第二天傍晚,吳老仙帶著人和東西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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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油是從村口雜貨鋪賒的,滿滿一海碗。香灰是從神龕前現刮的,足足三層。松木柴堆在後山坳口搭好了,四個壯勞力等在門外,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陳大柱蹲在牆根底下抽旱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像兩股悶了很久的濁氣。他昨晚上一夜沒睡好,一閉眼就看見年安蹲在老槐樹底下的樣子。那孩子他還抱過,滿月的時候陳望田請村裡人喝酒,他送了兩斤紅糖。現在要他親手把人往柴堆上抬,他的手抖得比煙桿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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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堵在門口,懷裡抱著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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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還在睡。呼吸平穩,面色正常,左手小拇指上新生的指甲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嫩得像剛剝出來的筍衣。那片從秀蘭掌心滲出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小塊暗紅色的痂,黏在年安的手背上。那根紅線還懸在甲床邊緣,極細極細,在風裡微微飄蕩,指向老槐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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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吳老仙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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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件褪色的灰布長衫,手裡捻著念珠,一步一步走到秀蘭面前。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成一條條深溝。他的眼睛在那條眼皮的縫隙裡閃著渾濁的光,看不出是什麼表情。左手腕上那串念珠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每一顆珠子都帶著微微的弧面,邊緣薄,根部略厚,確實像極了人的指甲。有些珠子的顏色發黃,有些發灰,有些還泛著淡淡的珠光,像剛脫落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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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沒有讓。她盯著吳老仙,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左手,移到那串念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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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顆。」她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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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到周圍的人完全沒有察覺。但秀蘭看見了。她看見吳老仙的眼皮顫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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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吳老仙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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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念珠。九十八顆。」秀蘭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每一顆都是一個孩子的指甲。五十年前到現在,你替她收了九十八片。年安是第九十九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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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陳大柱蹲在牆根底下,煙桿懸在半空,忘了吸。兩個妯娌面面相覷,不知道秀蘭在說什麼。陳望田站在秀蘭身後,拳頭攥得嘎吱作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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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沉默了很久。夕陽在他身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影子的頭部正好落在秀蘭的腳下,像一條黑色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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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告訴你的?」他問。聲音依然沒有任何波動,但捻念珠的手指比剛才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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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婆子。」秀蘭說,「她說九十八個了,還差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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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更深層的、壓抑了很多年的東西在臉上短暫地浮現又消失。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露出了一小片鱗片,然後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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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婆子的話你也信?」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不輕不重的調子,「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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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瘋了,但她的話是真的。」秀蘭把年安抱得更緊了。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小臉在她胸口蹭了蹭,又沉沉睡去。「就像你沒有瘋,但你做的事,比瘋子可怕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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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沒有接話。他轉頭看了看天邊。太陽還剩最後一小半露在山脊上面,霞光從橘紅變成暗紅,像被稀釋過的血。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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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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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壯勞力猶猶豫豫地往前走了一步。陳大柱沒有動,煙桿在他手裡抖得像風中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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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秀蘭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她沒有後退,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她只是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孩子,眼睛一個一個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兩個妯娌,掃過幾個壯勞力,掃過躲在人群後面探頭探腦的村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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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裡都有孩子。」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今天是我兒子。明天,可能就是你們的。借甲娘子每隔幾年就來一次。這一次是年安,下一次是誰家的?陳大柱,你閨女今年四歲了吧?張老四,你兒子六歲。李滿倉,你孫子剛滿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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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吳老仙猛地打斷她。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不輕不重的節奏,像一面鑼被人用力敲了一下。念珠在他手裡停止轉動,被他緊緊攥住,珠子與珠子擠壓在一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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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一種終於確認了什麼東西之後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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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了。」她說,「你怕我把話說完了,他們就不肯替你抬人了。五十年了,你替借甲娘子收了九十八片指甲。每一次,你都是這樣做的——帶著燈油和香灰上門,用『村裡的規矩』說服所有人,把別人的孩子抬上柴堆,燒掉。然後你從灰燼裡撿出那片指甲,串進你的念珠裡。九十八次。你做了九十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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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的臉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變得鐵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鬆弛的眼皮顫抖著,渾濁的眼珠裡翻湧著秀蘭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古老、更複雜的情緒——像一個被當場揭穿的人,在短暫的慌亂之後,臉上浮現出的那種疲倦的、幾乎是解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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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九十八次。我做了九十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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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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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柱的煙桿從手裡掉下來,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沒有人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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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上河村。」吳老仙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念珠。他的拇指摩挲著其中一顆珠子,那顆珠子的顏色比其他的都要深,幾乎是純黑的,表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借甲娘子選中的第一個孩子,是我妹妹。她那年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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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沒有人說話。連風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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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肯讓人燒她。我把她藏在地窖裡,守了她一夜。半夜的時候她醒了,眼睛全黑,問我借指甲。」吳老仙的拇指停在那顆裂了紋的珠子上,用力按了按,指甲陷進裂紋裡。「我把自己的十片指甲全給了她。十片,換了她十天。第十一天夜裡,她還是走了。但她走之前,把指甲還給了我。她把從別人那裡借來的指甲串成這串念珠,交到我手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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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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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是經手人。這些指甲由你保管。等我借夠九十九片,你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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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抱著年安,手指摳進孩子的衣服裡。她終於明白了。吳老仙從來就不是在驅邪。他是在替借甲娘子收債。五十年前他妹妹欠下的債,五十年來由他經手,從一個又一個孩子身上收取。他以為收夠九十九片就能解脫,所以他不停地收,不停地燒,不停地往念珠上串新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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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借甲娘子的規則從來就不是九十九片。她只是喜歡借。她只是需要一個經手人,替她不停地借下去。九十九片從來就不是終點。是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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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把年安當成第九十九片。」秀蘭的聲音顫抖著,但目光依然釘在吳老仙臉上,「你以為收了他這一片,你就自由了。可你收了九十八片,她放過你了嗎?五十年了,你還在做她的經手人。你以為再收一片,她就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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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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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秀蘭懷裡傳出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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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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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血都在那一刻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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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秀蘭懷裡,從年安的身體裡。含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水,但清清楚楚是「媽媽」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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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低頭。年安的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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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該是眼黑的地方,是一片濃稠的、翻湧著的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在游,在朝外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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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的嘴唇翕動。聲音從那張九歲孩子的嘴裡流出來,但已經不是孩子的聲音了。那是一個老嫗的嗓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種不知從哪個朝代遺留下來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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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用你的指甲換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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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渾身在發抖,但她沒有鬆手。她盯著那雙不是兒子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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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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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黑色的眼窩裡,翻湧的濃霧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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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年安的嘴又動了。這一次,那個老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像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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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抵一片。你替他出十片,他的命就還給你十天。十天之後,我再來取剩下的。他的,或者你的,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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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十根手指。十片指甲,完好無損,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泛著淡淡的粉色。她想起姥姥說過的話——人的魂是長在指尖上的。十根手指,每根都繫著一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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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十天。」她說,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你現在就拿走。十片,全給你。把我兒子的命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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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年安放在地上,然後把自己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亮在夕陽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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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右手的五片指甲,在那一刻同時變黑。黑線從甲根蔓延到甲尖,快得不像之前那樣緩慢,而是像墨汁滴進清水裡,眨眼間就染透了整片指甲。然後,五片指甲同時脫落,輕飄飄地落在秀蘭的掌心裡。每一片都被黑色浸透,邊緣泛著珠光,像五片被打磨成指甲形狀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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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秀蘭左手的五片指甲也開始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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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從指尖傳來,不是尖銳的疼,是一種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酸麻,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的指尖被抽走。她咬緊牙關,沒有出聲。黑線在她的指甲上蔓延,從甲根走到甲尖,比年安的快得多。她看著自己的指甲一片一片變黑、萎縮、脫落,落在掌心裡,和年安的那五片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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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片黑色的指甲,躺在她的掌心。冰涼冰涼的,像十片深秋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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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的眼睛閉上了。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恢復了正常的黑白分明。瞳孔裡映著秀蘭的臉——蒼白、滿頭冷汗、嘴角卻帶著一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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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我手指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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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握住他的手。年安左手小拇指上那片沒了指甲的甲床,正在緩慢地長出新甲。粉色的、薄薄的、透著血色的新甲,從甲根處破皮而出,像春天最嫩的那一片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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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光禿禿的,指甲全部消失了。甲床裸露著,微微凹陷,邊緣光滑。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像十根手指都不再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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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癱坐在地上。他的念珠散了,九十八顆指甲珠子滾落一地,在夕陽最後一縷光裡泛著深淺不一的珠光。他看著滿地的珠子,又看了看秀蘭光禿禿的十指,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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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替他把指甲給了她……那十天之後,她再來,你拿什麼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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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沒有回答。她把年安抱起來,孩子的體溫貼著她的胸口,溫熱而均勻。年安的小手攀上她的脖子,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完好無損,在她的後頸上輕輕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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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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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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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跪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撿起散落的念珠。撿到第九十八顆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小拇指——那片留了五十年的、蠟黃色的、比正常指甲厚出一倍的指甲,正在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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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線從甲根出發,緩慢而堅定地,向甲尖走去。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1szCckPp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