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自花墟重光、半死魂之亂平息之後,界域安穩,亡魂歸序,往來渡化之事皆循舊例,一時之間再無大的波動。沈寂每日依舊駐守幽冥花事,或整理花材,或安撫前來求助的殘魂,或指點阿拾關於花道與安魂之術,日子平靜而規整。
阿拾自花靈本源徹底覺醒以來,心性愈發沉穩,行事謹慎有度,對沈寂始終持弟子之禮,晨昏隨侍,不離左右。凡有疑惑,必躬身請教;凡有吩咐,必盡心而行。沈寂見其心性純正、根基穩固,亦願傾囊相授,將安魂花訣、五器用法、花脈運行之理逐一講解,師徒二人相處靜和有序,並無半分逾越之態。
這一日,二人正於花事之中整理新近採集的幽冥花材,阿拾手持花枝,依照沈寂所傳手法細心修裁,動作輕柔穩定,不敢有半分急躁。沈寂佇立於一旁靜靜的觀看,偶爾出言指正,語氣平和,點到即止。
「老師,此花靈氣偏寒,若用於安魂,是否需以溫性花材相輔,以免傷及殘魂本源?」阿拾抬頭問道。
沈寂微微的頷首:「正是如此。亡魂靈體虛弱,受不得寒氣侵擾,亦受不得烈氣衝撞。花道之要,在於順應、在於調和,不在強制,不在鎮壓。一剪一綁,一鏞一壺,皆為安撫而生,非為傷害而備。」
阿拾認真記了下來,再度低頭專心修飾花枝。
正在此時,店外傳來了一陣整齊而沉穩的步履聲,不似亡魂飄浮之態,亦不似尋常陰差輕快之行,顯然是芳鑑司之人前來。阿拾聞聲便停下動作,側耳辨認了片刻,便知來者是蘭瑩。
不用多時,蘭瑩一身端正官服步入店內,神色肅穆,禮節周全,先向沈寂行過官式禮儀,而後目光輕掃店內,見師徒二人正處理事務,便不忙開言,靜候一旁。
沈寂見狀,緩緩抬手示意阿拾暫停手邊事務,而後轉向蘭瑩:「蘭司錄此時前來,想必是冥界之中又生異動。」
蘭瑩點頭,語氣平穩而清晰,不帶半分多餘情緒:「沈花使所料不差。近一月以來,冥界之中湧現了一批新輩花修,自號烈花派,主張以剛猛術法斬除執念、鎮壓怨魂,認為溫柔渡化耗時太久,不足以應對兩界動亂,更不足以樹立花道的威嚴。」
沈寂神色不動,靜靜聽其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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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派弟子行事銳利,屢次於界縫一帶擅自對亡魂動用強制術法,雖暫時壓制部分躁動魂體,卻也令不少殘魂受傷,靈息紊亂。更有甚者,他們於公開之處言論偏激,質疑舊有花道規則,認為插花人一味柔軟,只會令冥界秩序愈發鬆散。」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mAUxfrYu
蘭瑩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如今此派聲勢日漸擴大,追隨者漸多,若不加節制,恐怕會擾亂整個冥界的安魂體系,甚至衝擊花墟根基。」
阿拾聽畢,眉頭微蹙,忍不住開口:「老師,花道之本意在安魂渡念,而非以術壓魂。他們如此強行鎮壓,只會令執念積攢更深,日後爆發之時,後果只會更為嚴重。」
沈寂緩緩回應道:「你所言不錯。執念如亂草,強行斬除,只會令根須更深;唯有以花氣潤養,以安魂導引,方能令其慢慢的舒展,最終歸於平靜。烈花派只見一時之效,不顧長遠之害,已然偏離花道之正道。」
蘭瑩繼續稟報:「芳鑑司已多次派人規勸,然對方首領態度強硬,聲稱陰陽動亂在即,唯有強力手段方可穩守局面,並暗指沈花使之道過於軟弱,不足以承擔着守護兩界花脈之責任。」
沈寂聽完,並未動怒,亦無半分惱意,只是輕輕歎息了一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Zhl5WCDA
「花道從無強弱之分,唯有順逆之別。順應魂息,順應花脈,順應陰陽天理,便是正道;逆其本性,強行施為,縱一時強盛,終究難以長久。」
說至此,沈寂閉目片刻,於心間輕輕喚道:「知意。」
下一瞬,「主人。烈花派術法偏於剛烈躁進,已對冥界三處小花脈節點造成輕微損傷。若繼續放任其行事,七日之後將影響界縫穩定性,與陽間逆行而來的執念氣潮相互呼應,引發新一輪魂息動亂。」
沈寂緩緩睜開雙眼,神色依舊平靜。
「他們尚未真正觸及花墟核心,暫且不必以強硬手段對付。芳鑑司可繼續節制其行徑,不令其擴大騷亂範圍即可。」
蘭瑩微微一怔,似未料到沈寂如此淡然,卻也並不多問,只是依從吩咐:「下官明白。芳鑑司會加派人手守護重要花脈節點,同時監控烈花派的動向,不令局面失控。」
「有勞蘭司錄。」沈寂微微的點頭。
蘭瑩行禮告退,步履從容,舉止得體,離去之時並不回頭,亦無半分多餘停留,恪守職分,不涉私情。
待蘭瑩離去,店內重歸安靜。阿拾望向沈寂,眼中隱有擔憂。
「老師,烈花派心高氣傲,又頗有勢力,若在老師前往陽間之時肆意妄為,只怕花墟與冥界眾地都會受到波及。」
沈寂緩緩走到門邊,望向遠處花墟方向,輕聲道:「花墟之本,在於花靈,在於道心,不在外力強守。你乃花墟本源所化,只要你心定、道正,花墟便不會輕易動搖。」
他轉頭看向阿拾,目光溫和卻堅定:「我往陽間之後,冥界之事,便暫託於你。但凡烈花派不觸犯花墟根本、不傷無辜殘魂,你便不必與之正面衝突。花道之爭,終究以心為勝,不以術強。」
阿拾聞言,神色頓時肅穆,躬身行弟子禮:「弟子必定謹記老師教誨,守好花墟,穩住冥界花脈,絕不輕啟爭端,亦不墮花道威儀。」
「好。」沈寂輕聲應下。
他再度轉向窗外,幽冥之風輕輕拂過花枝,帶起陣陣清淺花香。冥界看似平靜,實則暗潮已生;陽間看似遙遠,實則氣息相連。烈花派之興起,不僅是一場理念之爭,更是陰陽失衡所引發的表象。
但真正的亂源不在冥界,而在陽間。
唯有將陽間執念的暗潮平息,將受損花脈修復,陰陽兩界方能真正重歸秩序。到那時,烈花派之爭,自然不攻自破。
沈寂心中清楚,此行陽間,不僅是為了安撫活人執念,更是為了從根本上穩固兩界花道。不殺生,不傷人,不強求,不偏執。
無論面對何種紛擾,他之道始終不變。待渡化完畢之時,他仍會說出那句貫徹始終的話語。
「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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