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二十三章。花滿陰陽。

動亂徹底的落定，陰陽兩界重歸平和。

舊碑巷的霧氣一日柔過一日，風裡永遠飄著淡香。那香不再是單純冥界淨魂花的清冷，也摻了陽間草木的溫暖，是兩界花脈相通之後，獨一無二的氣息。沈寂依舊每日打理花枝，無名剪起落輕巧，忘笙鏞緩緩生音，安靜得像從未發生過任何驚濤駭浪。

阿拾已經完全覺醒花靈之力，不再是當初那個容易慌亂的小姑娘。她每日跟在沈寂身邊學插花、學調控花氣、學感知花脈的脈動，有時也獨自跑到花墟遺址靜坐著，靜靜與地底本源呼應。花墟有她這位天生的守護者鎮守著，陣眼穩定得連芳鑑司都不必再額外派駐人手。

終於到了這一日，沈寂整理好手邊花枝，抬眼看向阿拾，語氣平靜卻格外認真：「你本是花墟靈主，與花道同源。從今日起，我正式收你為徒，傳你五器根基、插花渡魂之法。」

阿拾猛地一怔，隨即眼眶微微發熱泛紅，重重的點下頭，雙手作揖合在身前，恭恭敬敬彎腰一禮，聲音清亮又篤定：

「多謝老師！弟子阿拾，必定好好修習，守護花墟，不負老師教導，不負花脈所託。」

沈寂見她行禮已畢，掌心緩緩地向上提起，一縷溫潤柔和的銀白花氣自他手心緩緩升起，凝成一道細小卻極為穩重的光訣。

「此乃《安魂花訣》，當年我拜入花老門下，他便是以此訣傳承於我。花訣中藏淨魂、安魄、調脈、守心之法，是插花人一脉相傳的根本。今日我將它傳予你，便是花道一脈正式傳承於你。」

他右手指尖輕輕一送，那縷花訣柔光緩緩地沒入阿拾的眉心。

阿拾只覺一股清和力量流遍全身，心底一瞬間平靜安穩，彷彿與整個花墟、整個陰陽花脈連成一體。她再度躬身，聲音更為虔誠：

「弟子阿拾，必謹記安魂花訣，守護花道，不負師門傳承。」

從此以後，她不再是隨在身邊的小姑娘，而是他名正言順的弟子，一聲「老師」，叫得穩定又從一，再無半分的混亂。

蘭瑩曾來過幾回，都是因公而來，送文書、傳新規、遞古籍，每次都守足禮數，不多停留、不多閒談，眼神沉穩有度，舉止端方合宜。有時放下東西便走，有時只與沈寂說上兩句公務，便轉身離去。

旁人看不出什麼，只有沈寂心裡清楚。她從不越界，卻從未缺席。界邊有風吹草動，她第一時間知會。

阿拾修行遇上了瓶頸，她悄悄的送來對應古籍。就連幽冥花事缺了少見的花材，第二日巷口便會靜靜放著一籃，不留名、不聲張。

當日黃昏，柔光灑滿舊碑巷。

沈寂插完一瓶花，阿拾在一旁仔細學著擺放姿態，口裡仍舊自然喚道：「老師，這枝要擺左邊還是右邊？」

「居中便可。」沈寂聲溫平和。

此時，聽花刃·知意輕輕說道：「主人，花老殘留的最後一縷神識，今日徹底的歸於花脈了。」

沈寂頓了頓，緩緩應聲：「我知道。」

從前老師在時，總說花道一途，不求轟轟烈烈，只求心安長安。如今花脈通、陰陽定、花靈醒、界域安，他總算沒有辜負當初那句囑託。

阿拾抬頭笑著道：「老師，剛才我在花墟感覺到，地底花脈好暖好亮，好像……好像所有人都安心了一樣。」

沈寂看著她，微微的點頭：「那是因為，從今以後，這裡真正穩了。」

就在此時，巷口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蘭瑩一身司服，依舊端穩，緩緩走到門前，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口說公務。

她抬眼望了望店內燈火，望了望滿室鮮花，望了望阿拾身上穩定柔和的花靈光暈，終於輕輕開口：「沈花使，芳鑑司已正式定冊。此後花墟由花靈阿拾執掌，陰陽花脈歸你監護，兩界之平衡，終於有了歸宿。」

沈寂微微的頷首說道：「有勞司錄大人一路周全。」

蘭瑩眸色輕微的一軟，快得幾乎無法察覺。

「這不是周全，是本分。」她頓了一頓，聲音放得更輕鬆「……也是心願。」

這一句，已近乎逾越規矩。

可她還是說了。

動亂時她怕他回不來，守陣時她怕他支撐不住，他在陽間時她算著陰陽時差日夜不敢闔眼。這些她從未說過，今次一句心願，已是她最靠近心事的一次。

沈寂沒有點破，也沒有迴避，只平靜應下：「往後歲月之安穩，司錄大人也不必再那般勞心了。」

蘭瑩輕輕的點頭，不再多言。

她微微作揖行禮，轉身離去。背影依舊挺直，步態依舊從容，只是這一次，肩上好像是卸下了最後的一絲牽掛。

入夜了，舊碑巷徹底地安靜下來。

忘川水流輕響，花墟微光隱隱，幽冥花事的燈火溫柔如初。

沈寂獨自佇立在門口，阿拾乖巧立在他身後，輕聲喚：「老師，風涼，我們進屋吧。」

知意也在他心間輕聲問：「主人，一切都結束了。往後你有何打算？」

沈寂沉默了片刻，緩緩的揚起一點幾不可見的笑意。

「隨緣吧。」……「插花，渡魂，守護著這一條舊巷，好好教導徒弟，等該來的人，過該過的日子。」

花開兩界，不再分陰陽。魂渡四方，皆能得安詳。

阿拾有歸宿，蘭瑩有心安，老師有輪迴，而他自己，也終於有了安穩的歸處。

他不再是那個獨自背負五器、孤身上路的插花人。

他有小店，有徒弟，有牽掛，有歲月。

風吹過花枝，沙沙作響，像一聲輕輕的告別，也像一聲長長的安好。

從此以後——陰陽無擾，花滿長途。舊巷有人，歲月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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