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色微亮,沈寂便已起身打理花材。他一身素衣,身姿挺拔,手持無名剪,動作從容而輕緩,每一次剪裁都恰到好處,不浪費半分花枝,亦不傷損花根本氣。向來黏著他的阿拾,此時正乖巧地站在一旁,幫著整理雜草、分揀花束,只是今日的她,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
往日裡阿拾總是活潑好動,時不時會抬頭與他說上幾句閒話,可今日她卻顯得格外安靜,眼神時而茫然,時而恍惚。指尖輕輕觸碰到花枝的一瞬間,整個人忽然微微一僵,再也無法移動半步。
「先生……」阿拾小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幾許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沈寂聞聲停下手中動作,抬眸望向她。只見阿拾周身正緩緩泛起一層極淡的溫潤光暈,那光暈柔和而純粹,與花墟地底的本源氣息完全一致,並非從前失控時的狂暴凌亂,而是一種沉穩綿長、與天地相融的靈力波動。
他眉尖微緩,放下無名剪,緩步走到阿拾面前,語氣平和安穩,足以安撫她心底的不安:「不必慌張,這並非異變,亦非失控,而是你體內的本源靈力,終於要徹底覺醒了。」
阿拾似懂非懂地睜大雙眼,還未來得及細問,頭腦之中忽然湧入無數破碎而模糊的畫面。那些畫面遙遠而古老,彷彿來自千萬年之前,她看見一片無邊無際的上古花田,滿天花雨紛飛,各色奇花異草綻放不休,整個花墟都籠罩在絢麗而莊嚴的光暈之中。
她看見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立於花墟中央,背影孤絕而堅定,正以自身靈力鎮守陣眼,守護著整個冥界的花脈平衡。隱約之間,她還聽見一道溫柔而沉穩的聲音在耳畔輕輕呼喚,那聲音好像沈寂平日裡的語氣,又夾雜著幾分花老在世時的慈和,反覆囑咐著同一句話:「守護花墟,穩固脈息,静待陰陽重歸於好。」
零碎的記憶碎片不斷湧現,漸漸在她腦海中拼湊出完整的真相。她從來都不是無家可歸的孤魂,也不是偶然流落至幽冥花事的普通亡魂,而是花墟與生俱來的守護花靈,自陰陽初分、花墟成形之時便已存在。
上古年間,兩界動亂,花脈險些斷裂,為了穩固陣眼、保護花墟本源,她主動選擇碎靈沉睡,將自身靈力融入地底花脈,輾轉千載,才終於以孩童模樣重歸舊地,來到沈寂身邊。這並非巧合,而是花脈的指引,是命定的歸宿。她等的,正是陰陽花脈重新連通、兩界恢復安寧的這一日,等的便是花靈覺醒、重守花墟的時刻。
「我……我想起來了……」阿拾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幾許激動與恍然,抬頭緊緊望著沈寂,「先生,我是花靈,是專門守護花墟的花靈,對不對?」
沈寂輕輕點頭,沒有半分猶疑:「是,你本就是花墟的守護者,這裡從來都是你的歸處。」
此時,知意輕輕在他心間說道:「主人,花靈徹底覺醒,意味著花墟終於有了本源守護者。往後無需再擔心陣眼無人鎮守,即便五器暫離,花墟亦可自行穩定,陰陽平衡再無輕易動搖之虞。」
「阿拾的靈力與花墟同源共生,只要她慢慢熟習自身力量,便能勝任守墟之責,不必再依賴外力維持。」
沈寂心下了然。老師臨行之前,曾反覆囑託他照顧阿拾,穩定花墟,如今看來,一切皆是早已註定的軌跡。花靈覺醒,花墟有主,這場橫跨兩界的動亂,終於迎來了最圓滿的收尾。
阿拾抬手輕輕撫著自己的心口,清晰地感受到地底花脈與自身靈力一呼一應,彷彿心與地相連,靈與花共生。從前那些莫名的親近感、對花墟的牽掛、對沈寂的依賴,此時全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她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孤魂,從今往後,她有要守護的地方,有要承擔的責任,更有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先生。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眼神認真而執著:「先生,那我以後,可以一直留在這裡,幫先生一起守著花墟,守著幽冥花事嗎?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學會掌控自己的力量,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失控添麻煩。」
沈寂看著她認真而真誠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和,緩緩開口:「本就是你的職責,亦是你的歸宿,自然可以一直留下。往後我會教你調控靈力,熟悉花脈運行,不必急於一時,慢慢來便好。」
阿拾頓時笑逐顏開,眉眼明亮得如同盛開的幽冥之花,連周身的光暈都隨之更加柔和。
就在此時,舊碑巷的霧氣之中,傳來一陣輕緩而規矩的腳步聲。沈寂抬眼望去,只見蘭瑩一身整齊的芳鑑司司服,身姿端穩,緩步朝幽冥花事走來。她並未像尋常訪客那樣直接推門而入,而是恪守禮數,靜靜站在門外。
目光先是輕輕落在阿拾身上,感受到她體內覺醒的花靈氣息,眸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微微頜首,語氣平穩而莊重:「花靈既已覺醒,花墟從此有了本源守護,冥界便真正安穩了。」
「司錄大人。」沈寂輕聲招呼。
蘭瑩收回目光,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傳入店內:「今日前來,一是奉司主蘭岫君之命,告知花墟往後由阿拾這位花靈自主鎮守,芳鑑司不再多派人員值守,以免干擾花脈本源運行。」
「二是司主特意賜下上古古籍《花脈養靈錄》,此書記載了穩固花靈之力、調控花脈的秘法,有助阿拾早日熟習守墟之法,掌控自身本源力量。」
說罷,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卷淺青色竹簡,竹簡之上縈繞著淡淡的靈氣,顯然是珍貴無比的古籍。沈寂緩步上前,伸手接過竹簡,指尖輕觸之際,與蘭瑩的指尖微微一錯而過,兩人皆極為自然地移開視線,恪守禮數,分寸不失,沒有半分逾越之態。
「多謝司主厚賜,亦有勞司錄大人親自前來送書。」沈寂聲音平和有禮。
「不過是份內之事,當不得謝。」蘭瑩輕輕頜首,視線不經意間掠過店內溫柔的燈火、整齊的花材與滿室相融的兩界花香,心頭莫名泛起一絲平靜與安穩。
她向來嚴守規矩,向來公私分明,從不會在公務之外多作停留,此時亦是如此,語氣依舊端穩:「既然古籍已送到,花靈亦順利覺醒,此處便再無他事。我需即刻返回芳鑑司,向司主覆命。」
她沒有多作停留,亦沒有多說半句閒言,微微行禮之後,便轉身邁開步態,緩緩沒入舊碑巷的霧氣之中,背影依舊是一貫的端穩利落,從容而克制。
阿拾看著蘭瑩漸行漸遠的背影,湊到沈寂身邊,小聲說道:「先生,蘭司錄真的是一個很體貼的人。明明公務繁忙,還要親自前來送書,說話又溫和有禮,從來都不會擺出芳鑑司司錄的架子。」
沈寂撫過手中竹簡上的細密紋路,感受到古籍之中蘊含的靈力,望向巷外輕輕揚起的微風,淡淡應了一聲:「嗯。」
他心裡清楚,蘭瑩向來守規矩、懂分寸,向來公私分明,不會有半分逾越。此番親自前來,既是公務所需,亦是隱藏在禮數之下的體貼與關照。
她從不說半句多餘的話,從不表露半分分外的情緒,卻總是在不經意間,為他、為花墟、為阿拾周全妥當,靜靜守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不打擾,不糾纏,只默默守著這份得來不易的安寧。
花靈已醒,舊憶重現,兩界安穩,滿巷生香。幽冥花事依舊是舊碑巷最溫柔的歸處,沈寂依舊是那位安靜從容的插花人,阿拾找到了自己的使命與歸宿,蘭瑩依舊守在芳鑑司,恪守職責。
經過一場動盪,所有人都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軌跡之上,日子重新回歸平靜溫柔,彷彿從未經歷過紛擾,彷彿從一開始,便是如此歲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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