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水,向來都是平靜的。
靜得能聽見亡魂輕輕的嘆息,靜得能讓墜入水裡的花瓣,緩緩蕩開一圈細微無聲的漣漪。冥界無日月,無四季,天光永遠蒙著一層蒼白,照著兩岸綿延不絕的引魂燈,一路鋪往輪迴渡口的深處。
沈寂立在幽冥花事門前,指尖輕輕拂過一瓶新插好的安魂花。
白梅與素蘭交錯,枝幹疏朗,不濃不烈,只散著一縷淡得近乎無蹤的清氣。這是他日日重複的事——插花,安魂,聽亡魂說一樁未了的心願,再以花氣輕撫,讓執念慢慢鬆脫。
他向來話少,衣著永遠是一身素淨長衫,髮絲整齊束在腦後,眉眼清淡,望著人的時候總像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情緒。旁人喚他冥界插花人,喚他沈花使,他卻只認自己是個守著一間小花鋪的普通人。
只是今日,忘川不太一樣。風吹過的時候,夾雜著一絲不屬於冥界的氣息。
不是亡魂的滯澀,不是花墟的清靈,也不是芳鑑司特有的肅穆。那氣息很淡,卻異樣鮮活,像是人間清晨的霧氣,曬過太陽的布帛,又混著一點點街頭巷尾才有的煙火氣。
沈寂指尖微頓。阿拾正蹲在門邊整理乾花,鼻尖輕輕皺了皺,小聲道:「先生……風裡有奇怪的味道。」
少女一雙眼睛乾淨透亮,對靈氣與異常向來敏銳。她是幽冥花事裡最貼心的助手,有時懂事得不像個滯留冥界的魂靈,只是沈寂從未多問她的過去,只當她是同路之人。
「嗯。」沈寂輕應一聲,視線投向忘川遠方。引魂燈的光微微晃動,河面上飄著幾道極淡的影子。
不似尋常亡魂那般渾厚凝實,也不似孤魂那樣飄忽散亂。那些影子半虛半實,像被人硬生生撕開一半,一半黏在某處,一半飄進冥界,進退不得,只能在渡口附近無意義地飄蕩。
「那是……什麼?」阿拾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安。
沈寂沒有立刻回答。他邁步往前走,布鞋踏過青石板,聲音輕淺。愈靠近渡口,那股人間氣息便愈濃,同時纏著一層濁重的執念,壓得人胸口微悶。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其中一道影子上。影中人模樣模糊,只能約略辨出是個年輕人,雙肩微聳,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執著等待什麼。他試圖靠近輪迴,卻每走幾步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扯回去,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牢牢拴在陰陽另一頭。
不是亡魂,未入死關,亦不屬生界。沈寂心中已有判斷——是半死魂。
陽間之人,執念太重,心神劇震之下,魂氣被硬生生扯出一道殘影,飄過陰陽界壁,墮入兩界夾縫。進不了冥界,回不到陽間,就這麼懸在半空中,日日夜夜受執念煎熬。
往日裡,此等現象極為罕見,數十年未必出現一樁。可今日,忘川之上,竟已有七八道這般半虛半實的影子。
「沈花使。」一道溫婉而沉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沈寂回頭。蘭瑩一身芳鑑司司錄服飾,衣袂整齊,氣質端莊,緩緩行至他身後數步之處,恪守分寸,不逾矩。她眉眼清秀,神色一向冷靜自持,唯有望向沈寂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柔軟,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司錄大人。」沈寂微微的頷首。蘭瑩走上前,目光先掃過河面那些半死魂,眉頭輕輕一蹙:「終於蔓延到這一帶了。」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x6sO265Ft
「芳鑑司已知情?」……「不止知情。」蘭瑩搖頭,「近一個月來,陰陽界壁愈發薄弱,陽間怨氣與執念不斷倒灌,半死魂從邊界一路飄過來,數量只增不減。再這樣下去,不只輪迴會受影響,連花墟靈脈都會被擾動。」
沈寂沉默片刻。花墟是冥界花術之源,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花墟亂,則整個冥界的安魂之術都會動搖。
「普通引魂使者,對付不了半死魂?」他問。
「難。」蘭瑩聲音輕了些,「半死魂牽繫陽間生人性命,強行引渡,會傷及本尊性命;放任不管,執念積聚成煞,同樣會撕裂界壁。芳鑑司嘗試過鎮壓,卻屢次失手。」她說到這裡,稍稍頓了頓,才緩緩看向沈寂,語氣認真:「你是冥界御用插花人,唯有你的安魂花術,能柔化執念,不傷魂、不傷生。此番陰陽亂象,需勞煩沈花使出手。」
沈寂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推辭。他轉回頭,再次望向忘川上飄蕩的半魂。
那些影子在蒼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淒涼,他們大多數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處於陰陽夾縫,只是重複著生前最後的執念——等一個人,說一句對不起,完成一件未做完的事,放不下一段捨不得的情。
人世諸多苦,最難是放下。而他的花道,向來不是強斬,而是安撫。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5hyqYnTkX
「我知道了。」沈寂輕聲道。簡短四個字,便是應下。
蘭瑩鬆了一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心,很快又恢復端莊:「有勞沈花使。後續若有需要,芳鑑司會全力配合,我亦會親自協助,鎮守界線,護你周全。」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xj4Gu65uv
「多謝。」兩人之間向來如此。客氣,得體,分寸分明。
沒有多餘的閒話,沒有逾矩的關切,一切都以冥界秩序為先,以花事為重。只是旁人不知,那層禮貌之下,藏著多少靜默的守望與信賴。
阿拾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隱約感覺到,冥界即將迎來一場不小的風波,而她的先生,又要獨自扛起許多事。
便在此刻——沈寂的心底,知意響起一絲極清、極冷的聲息。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u3qj0glAy
「主人……陰陽之壁大範圍鬆動,界外有大量生魂執念湧入,花墟靈脈已受牽連。」他頓了一頓,它再補一句重點:「此外,界外傳來異樣花脈波動,非冥界所有。」
沈寂雙眸眼色微深。界外花脈……難道那是來自陽間的訊息。他面上依舊清淡,彷彿剛才只是片刻出神,並無異樣。蘭瑩見他不言,亦不追問,只靜靜在旁等候。
「先從最近渡口的這幾個半魂開始。」沈寂淡淡吩咐,「阿拾,準備安魂花材。」
「是,先生。」,蘭瑩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沈寂的側影。
素衣淨色,立於忘川之畔,身後是幽冥花事溫柔的燈火,身前是紛亂將至的陰陽亂象。他身形不算高大,卻有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彷彿只要他在,再亂的執念,都能被一束花安撫。
風再次吹過。河面上的半魂微微晃動,執念的濁氣與人間的氣息纏繞在一起,飄進幽冥花事的門檻。沈寂拿起一枝素白小花,緩緩插進瓶中。
花瓣輕顫。一場圍繞陰陽交界的安魂之旅,就此正式展開。
他尚不知,這一次的動亂,不只是冥界一時的紛擾,更是一條通往陽間的路,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敞開一道縫隙。
將來要走的路,還很遠。而花,早已在兩界之間,靜靜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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