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老囑託之後數日,舊碑巷依舊平靜,幽冥花事每日往來亡魂不絕,沈寂依舊以花術安渡諸魂,行止從容,心境未因前路隱憂生出半分的波瀾。阿拾將店內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讓雜務擾他心神,只在閒時輕聲勸他適時歇息,語氣柔軟,卻從不多言。
這一日,店內暫無亡魂前來,沈寂獨立花架之前,閉目調息。五器在體內緩緩運轉,無名剪·舊憶、縷心綁·解結絲、忘笙鏞·撥塵、安魂壺·靜流、聽花刃·知意彼此呼應,靈力圓融通透,周身安魂之氣綿長而穩。
忽然,心神深處微微一震。知意的聲音帶著少有的謹慎,輕輕響起:「主人,東南邊界方向,古舊殘息再度微動。此次並非單純靈氣波動,更似有某種意圖,緩緩的向外滲透。」
沈寂緩緩睜開眼,眸中無半分慌亂,只有平靜的沉穩。他靈識輕展,悄無聲息地探向冥界東南。遠處界域之處,果然有一縷極淡、極陰寒的氣息緩緩的浮動,不同於上次的無意識躁動,這一回,隱隱帶著試探之意,如同沉睡之物緩緩掀開眼簾,窺探世間。
那氣息蒼古而荒涼,不夾雜狂暴殺意,卻充滿難以言喻的沉鬱,像是積壓了無數萬年的遺憾、委屈與無聲控訴,凝聚成一種不屬於當今冥界的厚重情緒。
「不是亂,是醒。」沈寂輕聲道。知意應道:「正是。此殘息內蘊極深執念,只是一直被界域之力壓制,未能成形。此番再度醒動,或許與前幾日邊界靈氣紊亂有關,亦或……是被某種外力引動。」
沈寂沒有多言,只是收回靈識,指尖輕輕觸碰身邊一枝素色靈花。花瓣微顫,似也感受到遠處飄來的陰鬱氣息,微微收攏生機。他心下清楚,花老所言非虛,這股古怨殘息並非尋常騷亂,而是真正有著自身執念,只待時機成熟,便會徹底甦醒。
正在此時,店門外傳來穩重而急促的步履聲。阿拾抬眼望去,便見蘭瑩一身芳鑑司官服,神色較往日更為肅重,快步走至門前。她往日巡守,舉止從容有度,今日步伐略急,可見事態已不容忽視。
「沈花使。」蘭瑩入內行禮,語氣沉穩,卻隱含緊繃,「芳鑑司靈臺剛剛傳回訊息,東南邊界古舊殘息明顯活躍,靈脈波動頻繁,數十縷孤魂受其牽引,失去神智,四處遊蕩,已影響到附近亡魂安渡。」
沈寂微微的頜首:「我已知曉。」蘭瑩見他早有察覺,並不意外,繼續道:「蘭岫君本欲親自前往鎮壓,但君上此時正主持冥界魂冊梳理,一時難以抽身。故命我前來,恭請沈花使與我同往邊界,先行安撫亂魂,探查殘息源頭,切勿讓其擴大影響。」
此番任務,已非簡單巡查,而是真正處置潛在危機。沈寂身為冥界御用花使,安魂守界本就是他職責所在,自然無可推託。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cLMbAd41
「我與你同往。」他應得干脆。阿拾聽聞,心下微擔,上前輕聲道:「先生,此行需小心。店內事務有我看顧,不論多久,我都會在此等候先生回來。」
沈寂看她一眼,淡淡囑咐:「若有異常,即刻以靈符傳訊芳鑑司,不可輕舉妄動。」……「弟子明白。」
交代完畢,沈寂不再滯留,與蘭瑩一同離開幽冥花事,徑直往東南邊界而去。兩人一路並行,不再多閒言,皆專注於前路氣息變化。蘭瑩心知此次不同往日,那古怨殘息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一路之上,目光不時輕落沈寂側影,確認他氣息穩定,心下才稍稍安定。
她心中隱隱擔憂,卻又莫名信賴。仿佛只要沈寂在側,無論何等險境,皆能一一安渡。這份信賴隨著一次次共事愈發深厚,連帶著心間那道淺痕,也愈發清晰難磨。只是她依舊恪守本分,從不將半分私情顯於言表。
沈寂則專心感知沿途靈氣,五器之力時刻保持圓融狀態,隨時可以出手。他心中並無畏懼,只有清晰判斷:那古怨殘息雖強,卻並非以殺戮為目的,更像是長期被壓抑之後的本能掙扎。若以強硬手段鎮壓,只會激起更劇烈反彈;唯有以花道安撫,梳理其執念,方能真正平息風波。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LkI7uoEv
兩人趕路時辰不久,便已抵達東南邊界。眼前景象較幾日前明顯不同。遠處靈氣翻湧,灰濛濛一片,數十道模糊魂影在氣息亂流中四處衝撞,魂體虛弱卻躁動異常,不斷發出無聲嘶吼。界域邊緣,一縷暗灰色氣息緩緩滲出,如同霧氣蔓延,所到之處,靈花枯萎,魂息渾濁。
蘭瑩眉頭微蹙:「再過不久,恐怕會影響到忘川渡口,擾亂整個冥界安魂秩序。」
沈寂靜靜望著那縷暗灰色殘息,靈識深入探查。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此乃上古無主怨氣所化,因長年被壓制,心生不甘,故而醒動騷擾。它無明確心智,只憑本能釋放負面情緒,牽引遊魂。」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LF72nAhzz
「那應如何處置?」蘭瑩問道。「強壓只會適得其反。」沈寂搖搖頭,「需以安魂之氣柔化,梳理其積壓萬年的鬱結,令其逐漸平靜,重回沉眠。」說罷,他不再遲疑,周身靈力輕輕一震。五器齊出環繞他周身,光芒溫和卻厚重。沈寂閉目凝神,口中輕緩吐納,念動一段古樸低回的咒文。
此乃當年花老親手傳授的安魂花訣,尋常渡魂無需使用,唯有面對界域大亂、上古殘怨這等層次的波動,方會引動五器全力施為。咒語不烈不剛,只如風過花林,引動天地間安穩生息,與五器之力相融相合。
蘭瑩守在一旁,以芳鑑司靈印護住周遭,防止失控魂影衝撞沈寂。她目光牢牢鎖定那道素色身影,只見他立於亂流中央,衣袂輕揚,神色從容不迫,周身光芒溫柔卻堅定,如同亂世中不動的繁花。
她忽然明白,花老與蘭岫君為何對他如此信賴。他的力量從不鋒芒畢露,卻能撫平千載紛擾;他從不張揚,卻能安渡萬千執念。
眼見古怨殘息依舊翻湧,五器運轉亦耗費極大心神,蘭瑩心頭一緊,憂慮之情壓過平日禮數分寸,脫口而出:「先生,切勿強撐。」
話一出口,她才驚覺自己失態,直呼「先生」而非「沈花使」,已是逾越職分。頓時耳尖微熱,連忙斂神,重新維持肅正姿態,不再多言。只是那份擔憂,依舊藏不住地落在眼底。
沈寂專心施術,未曾留意她這一瞬失態,只依花訣節奏,引五器穩步施為。
無名剪·舊憶輕轉,細心斬斷殘息與遊魂之間的牽引絲線,令躁動魂影逐漸脫離負面情緒控制;縷心綁·解結絲輕柔飄落,將紊亂靈氣一一束攏,不再四處散溢;忘笙鏞·撥塵輕鳴,清音盪漾,撥開古怨殘息中的迷霧,喚回其最本初的平靜;安魂壺·靜流傾灑細微光雨,落在魂影與靈氣之上,淨化鬱結,安撫驚惶;聽花刃·知意則懸於正中,穩定節奏,引導所有力量精准而溫和地作用於殘息源頭。
時間緩緩流逝,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邊界躁動逐漸平息。暗灰色殘息慢慢收斂,退回界域深處,不再向外滲透;失控遊魂逐一恢復神智,魂影安穩,在蘭瑩引導之下緩緩離去;紊亂靈氣重新歸位,邊界重歸平靜。
沈寂輕輕收斂五器,靈力迴轉體內,神色依舊平靜,僅有氣息微有起伏,可見此番出手亦耗費不少心神。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RG1cB5eA
「已暫時安穩。」他緩緩開口。
蘭瑩走上前,依禮行禮,語色已恢復端穩,只餘細微的關切:「多虧沈花使,否則後果難以估量。我即刻回芳鑑司向君上覆命。」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他面上,猶豫一瞬,終究還是壓不住擔憂,再度失態喚了一聲:「先生靈力耗損甚多,返回舊碑巷之後,務必好好歇息。」
這一回,她自知再無可辯,只得垂眸掩去神色,靜待他回應。「我知道。」沈寂微微的頜首,並未在意稱呼上的細微差池。兩人不再多留,一同踏上歸途。
一路之上,蘭瑩依舊恪守分寸,不多言、不逾矩,只是不時悄悄留意他狀態。沈寂則心內清明,知此次只是暫時平息,古怨殘息並未徹底化解,日後必定再度醒動。花老的囑託、蘭岫君的信任、冥界眾魂的安穩,皆繫於一身。
他並不覺得沉重,只當作花道修行的一部分。
舊碑巷漸漸出現在遠處煙嵐之中,幽冥花事的燈火隱約可見。阿拾早已在門前等候,見兩人平安歸來,終於放下懸心。
蘭瑩行至巷口,不再前行,躬身行禮:「我便送沈花使至此。日後邊界再有風吹草動,我會第一時間前來通報。沈花使保重。」……「有勞蘭司錄。」
蘭瑩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去。方才兩聲情不自禁的「先生」,如同落進心湖的石子,蕩開陣陣漣漪,久久不散。
沈寂目送她身影消失,隨即走回店內。阿拾連忙上前,為他備上溫茶,輕聲道:「先生辛苦了,快喝口茶歇息。」沈寂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心頭一片平靜。
遠方邊界的古怨殘息依舊潛伏,前路波瀾未平。但他依舊是那個插花人,守著一方花店,以花渡魂,以心安界。
不慌不亂,不驚不擾。花影靜立,初心不移。
ns216.73.216.4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