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三章。阿拾之惑。

花墟的風一日涼過一日，原本終年不謝的靈花一片一片枯落，連空氣裡都飄著淡而不散的灰敗氣息。

沈寂離去之後，整個花墟的防禦重擔，便落在阿拾與寒石先生肩上。寒石先生按戒律布陣，一道一道石紋禁制盤繞在花墟四周，穩住陣眼不繼續崩壞。

阿拾一身淺綠衣裙，安靜地守在祭壇中央，雙手輕輕按在冰冷的玉台之上，將自身靈力緩緩注入花墟本源。她動作謹慎而恭敬，每一次呼吸都配合著花墟的脈動，不敢有半分差池。

寒石先生自遠處望來，只見少女垂眸斂神，長長的睫毛覆著眼底，神情專注得近乎執著。他略一頓，依舊冷聲開口：「阿拾姑娘，不必強行輸送靈力，本源虧損太大，你自身亦會受損。」

阿拾緩緩收回手，轉身對他微微垂首，語氣恭順：「多謝寒石先生提醒，弟子曉得。只是花墟衰敗得太快，弟子……心裡不安。」

她自誕生以來，便與花墟共生。花墟痛，她便痛；花墟枯，她便覺得自身也跟著黯淡。如今眼見著熟悉的景致一日一日頹敗，她心頭的慌亂一日重過一日。

寒石先生點頭，不再多言，只繼續調整禁制陣法。他向來不多話，行事只依規矩，可此時看著這位對師父、對花墟都極盡忠誠的少女，也隱隱生出幾分憐惜。

阿拾重新轉回祭壇，蹲下了身，輕輕拾起一片枯敗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輕輕的顫動着，隨即化為一縷輕煙消散。

她怔怔望著空蕩蕩的指尖，心頭第一次浮起一道模糊卻揮之不去的疑問。

「老師……」她低聲自語，聲細如蚊，「弟子到底是什麼？」

她沒有過去，沒有記憶，沒有凡間少女那般的家人與歲月。自開靈識起，她便只有花墟，只有沈寂。

他是她的老師，她是他的弟子。她守花墟，他引導她。一切本該如此，天經地義。可如今花墟將傾，她忽然慌了。若花墟不在，她是誰？若老師不再需要她守護，她存在的意義，又在何處？

這念頭一出，便如藤蔓般纏繞心頭，揮之不去。她從未對人說過，也不敢對沈寂說，只當作是弟子不該有的妄念，強壓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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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知意的聲音此時在沈寂心頭響起，「阿拾靈力波動異常，情緒指標持續低落，自我存在認知出現明顯動搖。」

遠在初代遺跡外的沈寂腳步微頓，眉頭輕蹙：「她狀況如何？」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SbfbnlT9

「仍在勉強支撐，未出現靈體崩解跡象，但長期抑鬱不安，將影響與花墟本源的連結。」知意客觀回報，「建議主人盡快取得守墟花鈴，早日返回安撫。」

「我知道了。」沈寂輕聲應下，眸色微沉。

他並非不擔心阿拾，只是初代遺跡危機四伏，邪氣縱橫，帶她同行只會更危險。他以為將花墟交予她，是信任，是磨練，卻未料到這份重擔，會讓她開始質疑自身。

花墟之上，阿拾仍獨自站在祭壇前，風吹動她淺綠的裙角，顯得身形格外纖細。

她閉上眼，試圖重新專注於靈力引導，可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那些失控的亡魂、崩壞的陣眼，以及沈寂離去時的背影。

她是花墟生靈，本該無欲無求，一心守護。可為何此刻，她會覺得空虛，會覺得害怕，會想問一句——

「弟子……只是用來守護花墟的工具嗎？」

這句話終於輕輕脫口，聲音細微，連風都幾乎吹散。

恰在此時，遠方傳來陣陣靈獸嘶吼與烈花燃燒之聲，西境的動靜越鬧越近。紅衣花姬雖在鎮壓，可枯靈疫擴散太快，亡魂一波接一波，根本壓不住。

阿拾猛地睜眼，雙眸中驚慌一閃而過。

她立刻站直身子，強行壓下所有雜念，重新將手按在祭壇之上。

「不行……」她輕聲對自己說，「老師還未回來，弟子不能亂。弟子要守好花墟，等老師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靈力再度湧出，淡綠色的光暈籠罩着祭壇，勉強將衰敗之勢壓住片刻。可她自己的面色，卻隨之蒼白了一分。

寒石先生看在眼裡，終於緩緩走過來，將一枚石質符文放在祭壇邊：「此符可穩定陣眼一時，你稍作歇息，不必強撐。規則之中，亦有保全自身一條。」

阿拾看向那枚符文，又看向寒石先生，輕輕垂首：「弟子多謝寒石先生。」

她雖道謝，卻並未退後，依舊守在祭壇前，只是不再強行催動靈力。

風依舊吹，花依舊落。

阿拾站在落英之中，心頭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她是弟子，是守靈，是花墟的一部分。

可她……究竟算不算一個真正的「自己」？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

「老師快回來。弟子會乖乖守在這裡。等老師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遠方，蘭瑩派來的芳鑑司使者匆匆趕至，神色緊張：

「寒石先生，阿拾姑娘，西境亡魂再度大規模暴走，紅衣花姬前輩請求支援！司錄大人已親自前往壓陣，請你們務必穩住花墟後方！」

寒石先生眉頭一蹙：「知道了。」

阿拾聞言，身形微震，剛剛壓下的慌亂再度翻湧而上。

連蘭司錄都親自出動了，局勢已然惡劣至此。

她抬眼望向沈寂前往的方向，雙眸中滿是擔憂與無措。

「老師……」……「弟子……真的可以守住這裡嗎？」

這一問，飄落在風中，無人聽見，只有她自己，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反覆質問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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