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百花序章】第八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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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圖書館已接近閉館時間，然而燈還亮著。管理員推開門時，明顯愣了一下：「咦……還有人？」

織音蹲在地上，身旁堆著幾本書。封皮顏色不一，標題有的殘缺、有的模糊——《異禽考》、《海鳥志補遺》、《精怪錄散篇》。

織音正苦惱如何抓到精衛，要抓到精衛就得先找到牠的棲息地。《山海經．北山經》有記：「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

先不說精衛是不是怨魂，精衛棲於發鳩之山，發鳩之山估計在山西省長子縣之西，在大禹九州地圖中為兗州，而百花山位於荊州西南部。要從荊州前往兗州，得先越過豫州。光想這段距離，織音都想哭了，再想一下交通方式，御劍術還沒掌握，飛艇什麼的也是上山後才聽到。一想到一星期前才用爬的上山，難道現在又要用滾的下山？

織音仰天嘆氣，一種無力感從空虛襲來。就在此時，圖書館的另一端，林玲手裡抱著《機巧構成基礎》、《外置法力導引圖解》，正要急步離開圖書館。織音聽到腳步聲稍為抬頭，兩人目光短暫相遇，沒有交談，很自然的微笑，禮貌地點了點頭。

管理員看著林玲推門離開，離開前還踢到門檻，差點摔一跤。慌了一下，幸好林玲踏出下一步穩住了，管理員才鬆一口氣。管理員上前提醒織音注意時間，便關上了門。

門闔上後，靜得只剩下翻頁聲，織音低頭看著攤開的書頁。

清晨的長廊擠滿了學生，燈早已熄滅，牆上多了好幾道劍痕。高低不一，深淺有別。有人蹲下來，拿劍鞘比劃角度；有人只是盯著那道痕，莫名沉默；有人數了數。

「……至少七道吧？」

「欸，昨天有這幾條劍痕嗎？」

「沒有吧？我每天都走這條路。」

「太乾淨了……這不是新生會砍出來的。」

「不只是一個人吧？」

「妳看這裡——力道不一樣。」

這時，韓颯老師慢悠悠地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線，掃了一眼牆面。她站在牆前，微微側頭，像是在調整觀賞藝術品的角度。

「第一道，偏直，力道乾脆。」韓颯老師瞬間就被劍痕吸引，如入無人之境，興奮地喃喃道：「第二道，角度略偏，卻在半途修正——還挺聰明的。」

「第三道開始——」她眼光一亮，低聲說：「這裡換人了。」

學生一愣。

「這一道收得很快，沒有拖尾，是慣用實戰劍的人。」她欣然地摸著劍痕：「而這一道——」

「急了一點，但控制得住。」她的手指停在另一條痕跡前：「不是怕，是想追上。」

老師來回看了幾次。

「嗯，」韓颯老師雙手在胸前交叉，滿意地說：「是兩個都不想退讓的人。」

「能在牆上留下這樣的痕跡，其中一個，劍術經很成熟了。」老師停了一下，又補充說：「另一個正在逼自己變成熟。」

學生們看到老師的反應，完全愣住。

「老、老師，這樣不算違規嗎？」

韓颯老師已經轉身要走，只丟下一句：「不算不算，那可是藝術品。」

老師的腳步聲遠去，留下來的人繼續圍著那道劍痕猜測。

同時，宿舍的寢室內，霜語正在照鏡子。鏡中的她眼下有淡淡的倦色，及那顯眼的吻痕。她刻意把衣領拉高，為了掩飾脖子上的吻痕，然後推門走出廳來。

另一扇門也開了，翎走出來，衣衫整齊，卻少了往常的銳氣。肩線微僵，手指在袖口停了一瞬。

兩人對上視線，霜語嗤了一聲，先移開目光。她大步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轉角。翎則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氣。

這時，隔壁的門開也了。織音探出頭來，顯然是一夜未眠。她看了看翎，又看了眼霜離開的方向，什麼都沒問。只是說：「牧翎……」

「……怎麼了？」翎轉頭，低聲問。

「……可以教我御劍術嗎？」織音猶豫了一下再說。

「現在？」翎下意識看了看天色。

「趁沒人。」織音點頭道。

「好。」

她們帶著劍，走到學院後方的空地練習，這裡離主路很遠，清晨幾乎沒有人。

「先別想著飛，」翎示範完，把劍遞給織音：「站上去。」

織音照做，腳步有些僵，這時劍晃了一下。

「放鬆。」翎說：「不是踩，是站。」

織音深吸一口氣，劍慢慢穩住。離地，只有一點點。

「離地了！」織音睜大眼睛。

「嗯。」翎點頭：「妳有法力，只是用得不習慣。」

劍又晃了一下，這次更劇烈。織音下意識抓住翎的手臂，翎被拉得一個踉蹌。

「抱歉！」

「沒事。」翎穩住織音說：「掉下來我會拉妳。」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織音卻愣了一下。

練了幾次後，天色終於全亮了，她們坐在石階上休息

織音低頭看著簡陋的劍，若有所思，突然心血來潮問道：「牧翎，妳從小就會飛嗎？」

翎想了想，說：「算是吧。」

「家裡的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她補充說：「像妳連劍都沒有，反而比較奇怪。」

「我在寨城長大。」織音苦笑了一下：「直到最近，才知道這個世界原來是這樣。

「寨城？」翎的眉微微皺起。

「我身邊只有小姑。」織音點頭：「是她養大我，但對我的雙親……好像是刻意地什麼都不說，連名字都不知道。」

「奇怪的是，大家好像都知道。」織音停了一下，又繼續說：「只有我不知道。」

翎沒有插話，好讓織音繼續說下去。

「我不在乎我屬不屬於哪個世界。」織音語速很慢，卻沒有停頓：「我只是想知道，我父母是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召喚術。」她低頭看著雙手，看著攀山時未退去的傷痕：「但如果這是線索……那我想抓住。」

「所以我才想找炫學姐學更多召喚術。」她抬起頭，看向翎：「現在她要我抓精衛……」

「但精衛在兗州那麼遠的地方，我又不會飛……」她抬頭，看著遠方的雲，苦笑了一下：「我真的有點苦惱。」

翎看著她，沉默落下來，看得很認真，似是在重新評估眼前人。

「族中的長老說過——」她開口，語氣很平靜：「馭獸術師、緝妖師，都是走在前線的人。十多年前，很多人是被活活打死的。」

「不是戰死，就是被圍毆、被拖吊、被扒光。」翎沒有迴避任何用詞：「能留下屍體的，反而算幸運。」

「醫師也沒好到哪去。」翎繼續說：「他們跟凡人走得太近，救得越多，反而被恩將仇報。」

「所以……如果妳是被藏起來的，也許不是被拋下。」她停了一下，語氣放緩沒有情緒：「而是被保護。」

「聽完妳剛才說的那些——其實，我蠻佩服妳的。」翎看向她，凝重地說：「妳父母，大概是馭獸術師，妳有他們的血統。」

「比起我們，妳父母偉大多了。」她語氣淡淡的，卻不是自嘲：「御劍術師，多半都去做情報、斥候、傳訊、追蹤——因為速度最快，撤離也最快。」

「最出色的御劍術師會成為裁決師，負責處決叛仙。正因為這樣，仙界很避諱我們家族。」她頓了頓，又補充說。

織音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當然，我們也能當緝妖師。」翎看向遠方：「只是……願意走到前線的人，越來越少了。」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過了一會兒，翎忽然說：「寨城的話——」

「我也想去看看。」她看向織音，又開口說：「精衛的話——」

織音抬頭。

「山腳就有。」翎語氣平靜：「不用到兗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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