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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一隻紙蝴蝶一隻紙蝴蝶自高處飛起,越過百花山的稜線。它順著風勢下降,鑽入山腰的林間,穿過最後一片樹影,進入寨城。屋簷在它下方交錯延伸,木橋橫跨暗渠,晾衣繩在夜風中輕晃。它貼著屋脊飛行,掠過破舊的旗幟與半塌的棚頂,順著城中殘存的結界縫隙滑行。
符紋在紙翼上短暫亮起,又迅速暗下,避開巡查的視線。最後,它收起翅膀般的弧度,輕輕落進城南一處被棚屋與樹影包圍的院落。守在暗處的耳鼠最先察覺異樣,牠們從藥箱與梁柱間探出頭來,尾巴拍動空氣,發出短促的聲響。
小姑停下手邊的事。診所後室的藥爐仍溫著,藥香與濕氣混在一起。外頭傳來遠遠的叫賣聲與鐵器碰撞的回音,但這間小小的空間,暫時與寨城隔絕。
她伸手接住那隻紙蝴蝶,沒有立刻打開,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
那一瞬間,她想起臨行前,把一疊符紙交到織音手裡時說過的話——「想我的時候,就寫下來,摺成蝴蝶。」
紙符展開。字跡生澀,卻克制。沒有抱怨,沒有質問,只寫著學院的日常。
最後一行很輕,小姑唸起來:「一切都很習慣。」
小姑闔上符紙,沉默了很久。
「哥、嫂子,」她抬頭,看向屋頂破洞間露出的夜空,聲音低得幾乎被城聲吞沒:「孩子長大了。」
耳鼠聚到她腳邊,她伸手撫過牠們的背。在這座不允許停下的城市裡,只有這一刻,時間稍微慢了一點。
回到百花學院,已經是早上,操場上浮著細碎的光點,像尚未成形的星屑。結界在空中運作,將氣流切分得井然有序。一年級新生等不及老師出現,有霜語和幾名女生就在空中熟練地飛來飛去。有些生疏地站在劍身,法力不穩,在空中微微顫抖。不是每一個新生都會御劍飛行,因為御劍術需要持續集中,對新生而言並不輕鬆。能在開學日踩著劍「飛」上學的至少是名家出身,大部分的都是坐著機巧來,但爬上來的應該只有一個。
「列隊!」操場後方傳出老師的命令,女孩們立即排成一列,左手緊握著劍鞘,滿心期待第一次的御劍術課。
御劍術老師姓韓,名颯。是御劍術名家,臉上掛著多少傲氣。然而跟牧翎的家族比起,可算是平起平坐。韓老師沿著隊伍走過,一一檢視。她在織音面前停下,織音站得筆直,神情平靜,可是雙手空空如也。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又像是根本沒意識到不對勁。
老師沒有當場說什麼,照讓說她對新生的規矩、要求和期望。說明了公式的辭句後,老師讓新生們放風,飛個痛快。她讓牧翎留下來,身一轉,低聲對牧翎道:「去儲物室,帶織音去找一把劍。」最普通的劍就好了。」
牧翎愣了一下,老師複上一句:「最普通的劍就好。」
牧翎點了頭,帶著織音離開熱鬧的操場,走到儲物室。百花學院的儲物室是有在打理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畢竟是名門女校,就連儲物室都容不下灰塵。
「我想老師是怕妳連劍都不會挑。」牧翎語調上聽不出惡意,目光很細心地檢查儲物室的劍,一把又一把的從鞘拉出來挑選。
終於,牧翎把劍遞向織音。
「這是一把很簡單的劍。」牧翎向織音介紹這把劍:「沒有花紋,沒有刻印,法力傳導也只是勉強合格。」
「但至少,是一把劍。」
織音接過時,手指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謝謝妳。」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含糊。
吃過中餐後,是大家最害怕的召喚術,由南宮校長親自執教。南宮校長在女生們踩進教室前,已站在講台上。教室的氣氛非常嚴肅,比其他課堂安靜得多。
「召喚術是馭獸術師最基礎的技術。」南宮校長站在講台前,沒有立刻示範,而是先把規則說得很清楚:「從前很多人誤解召喚術是特定血統才需要掌握的技術,那顯然是一般見識的迷思。」
「現在召喚術是每個人都需要學會的技術。」「我能理解,多數人到畢業為止,也只能召喚小動物。」說完,校長一揮手,手上就跳出一隻小獸。大家還沒看清,她另一隻手就把小獸收走。「學會召喚術的前提,是學會封印術。」校長繼續說:「一年級在上學期必須掌握基本的封印術,下學期至少要召喚死物,石頭即可。」
底下有人鬆了口氣。
「如果真的想鑽研召喚術——」校長的目光掃過教室,在某一刻停住:「圖書館,有完整的原典與封印結構圖。」
她沒有點名,但幾乎所有人都注意到——那一瞬間,她看的是顧織音。餘下的時間,校長都是在描述不同名家的召喚術式。大家似乎有在聽,但根本沒人聽得懂。
下課後,校長踩出教室後,女生們立刻象漏氣的皮球軟下來。
「好大壓力啊!」在教室後方有人吐出這句話來
「召喚術不特定血統能掌握的技術,這句話又南宮家族口中出最沒說服力。」霜語在教室裡喃喃著。
「對啊,誰不知道五所學院的校長都是馭獸術師最大家族。」另一位同學和議,補充說:「說什麼一般人都能掌握召喚術,根本是看不起我們。」
「欸,那個什麼都不會的!」聊到一半,霜語靠在椅子上,突然朝織音質面起來:「說不定妳前身是吞了馭獸術士的吃人妖,然後用什麼妖法蒙過了那老糊塗?」
織音冷眼瞄了霜語一下,轉身就走出教室。
牧翎站起來高聲厲道:「霜語,妳別那麼過份好不好?」
「我們認識那麼久,妳甚麼處處幫著那種敗類?」霜語駁斥:「更幫她弄來一把劍!」
「我認識妳那麼久,現在才知道妳那麽苛刻!」語畢,牧翎轉身離開教室,留下的女孩們無言以對,默默地離開。教室很快就空了,卻沒有人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牧翎奔到走廊的盡頭,尋不著織音。她嘆了一口氣,就回宿舍的方向走去。
到了晚餐的時間,織音沒有出現在餐廳。她獨自一人在圖書館逛著,圖書館燈光從高處灑下來,一排排書架像沉默的牆。織音站在中央,懷裡抱著剛拿下來的書,卻沒有翻開。她不知道該從哪一本開始──《封印結構總論》太厚了,翻到一半就滿是她看不懂的符式;《召喚媒介分類表》列滿名詞,她認得字,卻不知道意思;《原典摘錄》甚至沒有解說,只有殘缺的儀式段落,像是刻意不讓外人理解──她一本一本地抽,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她在書架前站了很久,久到連耳鼠都從袖口探出頭來,發出細小的聲音。
「……米通,我是不是不該來這裡?」織音低頭,對耳鼠輕聲說。
織音給耳鼠改名米通,米通歪著頭看她,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她靠著書架坐下,把書攤在膝上,試著從中間讀起。沒有順序、沒有指引。讀不懂,就從頭看一遍。還是讀不懂,就再往前翻。進度很慢。慢到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有自己這麼笨拙。
書本一頁一頁的翻,她就是沒想過要離開。
直到閉館的鐘聲響起前,圖書館最深處的燈,依舊亮著。
房間燈光很暗,窗簾拉到一半,外頭的光在牆上晃動,像水紋。床鋪微微下陷,霜語跨坐在學姐的腿上,制服、外套早就被丟在椅背上。
學姐動作熟練而隨意,像這件事從來不需要確認。她的呼吸貼得很近,指尖沿著霜語的鎖骨滑下,又折回來,輕輕按住。
「別那麼緊張。」她笑了一下,低聲說。
霜語沒有回話,任由學姐的手放在她腰側,卻沒有用力。該用力的時候,霜語只要照著她的節奏配合,像在完成某種早就排好的流程。
床板輕輕響了一聲。
學姐湊近他耳邊,說了什麼調笑的話,霜語卻突然開口:「那個人。」
學姐停了一下,微微後仰,看著霜語:「哪個?」
「顧織音。」霜語的語氣依舊平穩,彷彿只是聊天:「老師對他太寬容了。」
學姐輕笑一聲,重新靠上來,像是不打算認真接這個話題。
「連劍都是臨時給的。」霜語繼續說:「什麼都不會,老師卻在課堂上都看著她。」
學姐伸手扣住霜語的背,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
「晚嫣學姐,妳不覺得很不公平嗎?」霜語委屈地斥說著。
學姐叫秦晚嫣,她沒有回答。只是翻了個身,像看著看愛小生物般,把霜語壓回床上,動作流暢而溫柔。似是在告訴學妹,有些情緒,不需要被說出口。
霜語盯著天花板,發出了呻吟聲。
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有個人,她連踩都踩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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