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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在午前，迎來了烈山學院的飛船。飛船的影子最先落在外山的雲階上。一具龐大的機巧構造，自雲層中緩緩浮現。船身覆蓋著暗色金屬紋路，紋路之間嵌合著古老符陣，符陣暗沈，只在運轉流動著極淡的光。齒輪層層相扣，與符陣彼此嵌合，推進時幾乎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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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外殼留有修補痕跡，邊角磨損，沒有多餘裝飾，連門扉的符紋都只保留必要的線條。整艘船給人的感覺，就一件被反覆使用、只求穩妥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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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它緩緩降落，百花山的結界隨之開啟。 烈山學院的師生，就是這樣近乎無聲的降臨中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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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門推開，一共二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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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教職員立於前方，二十名學生隨後列隊而出，他們隊形隨性，未經特定的排練和口令，有種潛藏在默契中的秩序。學生之中男女皆有，年齡約在十五、十六歲之間。他們走得不急不慢，只是順著各自的步伐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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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的女生，在烈山師生前進的動線，左右列隊迎接。隊列整齊有序。而人群後方，幾位百花山的女生悄悄探頭，視線越過同伴的肩膀。當她們意識到隊伍中站著男生時，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耳尖迅速染上薄紅，又慌忙垂下眼簾，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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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的學員並未察覺這些細微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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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男女，他們站得自然，目光平視前方，神情安定，彷彿周圍的注視與低語都與他們無關。他們一律穿著素色麻質長袍，布料粗簡，裁製實用，沒有任何多餘及華麗的繡紋或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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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人手中，都持著一根高過頭頂的長棍。棍身筆直，末端自然垂地，無人刻意晃動，也無人作出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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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老師立於隊伍最前，與學生間隔半步，像是無聲地劃出界線。南宮校長與幾位年資較高的老師已在雲階前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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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為首的那名老師向前一步，將手中長棍立於身側，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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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學院，依約前來。」說話的老師，是三位老師年紀最長，眉目沉靜，拄棍而立，他叫獄獻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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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校長回以一禮，語氣平穩而端正：「百花山已備妥儀程，一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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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崗老師沒有多作寒暄，只是簡短應了一聲：「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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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名老師，分別為一男一女。男的一人身形削瘦，氣質溫和，臉上卻出現違和的疤痕，他叫白玄嶼；女的看不出年紀，神色比較高冷，與前兩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她叫柳青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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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艙門完全闔上後，百花學院的迎接流程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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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儀隊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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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的儀隊，一共十名女生，自雲階持劍展開，劍光起落有序，步伐沿著規定的路線推進，將整座山門的結界重新描繪了一遍。劍鋒劃空，靈力在空中留下短暫的痕跡，隨即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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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翊與牧翎兩姊妹站在隊伍之中，分列不同側翼。她們眼神沒有對看，卻總在同一個節拍抬劍、轉身、落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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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交錯的瞬間，兩人的軌跡短暫重疊，又迅速分開，那是在排練中對齊過無數次的默契。牧翎的劍勢偏穩，負責收斂邊線；牧翊的動作略快，負責引導劍儀隊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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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式落下，她們同時收劍，步伐停在符陣的收尾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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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儀式結束，儀隊退去，場中迎來短暫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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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費一刻，烈山學院的隊伍中，男生們持棍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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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到前排，持棍而立，短促的口令落下，棍舞隨之起勢。動作大張大合，節奏穩定，轉、掃、收，每一下都配合重踏，踏在同一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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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們同聲吶喊，自胸腔深處爆出，低沉而短促，那是回應土地的原始之聲。棍影劃空的同時，吶喊再起，聲音不成詞句，卻彼此對齊，隨著步伐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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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吶喊自他們喉間迸出，那是遠古留下的聲音，被一代又一代保留下來，一種早已內化的呼吸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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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舞將盡，最後一聲吶喊落下，棍端同時擊地。聲音低沉而整齊，震動沿著地面擴散開來，隨後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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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花雨灑下，百花山的十名女學生隨即上前。她們身著宮廷舞服，步伐輕柔，舞姿循著古禮層層鋪展。每一次轉身、停頓，都像風輕輕掃過花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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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隨舞蹈結束落下，色彩依然溫和而明亮，沿著舞者離開的軌跡飄散，又迎來烈山的女學生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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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舞與前者截然不同──她們舞步低沉，環環相扣，手勢內斂而緊湊，是來自古老的祭祀儀式、遠古的回憶。每一次旋轉、每一次屈膝，都感覺與大地同呼吸，與風、光、聲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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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動作反覆而不單調，節奏隱伏在身體之內，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原始感。是為了喚醒、供奉、或呼應某種遠古的力量——有時是生命的歌頌，有時是死亡的崇拜，甚至帶著對自然與身體最原始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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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仿佛能嗅到古老的煙與草的氣息，舞蹈像潮水般慢慢擴散，將百花山的花陣與精緻宮廷舞映照得更加文明，卻渺小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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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禮茶儀式。
茶案被送上前來，白瓷無紋，胎薄如霜，香氣清淡，置於席心。沐蘭跪坐於案前，先沐手，指尖略停於水中，遲遲未動，讓溫度與心緒一同沉澱。然後，她取香一注，輕聲詠唱咒語，火星微亮，把香點燃。白煙緩緩升起，這是禮茶前置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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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白煙冒起，她左手揭蓋。壺蓋離壺的瞬間沒聲，帶起一線細微的氣流。她以掌心托蓋，略向內收，行抱茶禮。然後，把蓋上茶壺，提熱水倒於壺上溫杯。右手用食指及中指一夾茶蓋，左手投茶，茶茗入壺清脆無聲；右手把蓋合上，提壺搖香。搖香後，換左手揭蓋，右手提熱水注水。水線不急不緩，翻動茶葉，又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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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沐蘭略傾茶蓋──刮沫。把浮起的白沫被壺蓋輕輕帶走，動作乾淨俐落。以腕力微轉，壺身輕晃，接下一步驟——搓茶。這時，水勢稍為動盪。茶葉則在壺中相互碰觸，彼此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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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沐蘭將茶湯出水，不留於壺。茶入海，茶色在公道杯中匯合，濃淡歸一。她沒有立即分茶，而是等那股熱氣自然散開。在茶香漫延之際，她再次輕搖壺身，任香氣在壺內迴旋。一記蝶舞，翻轉壺身，輕提茶壺，茶香如蝶破繭振翅。茶葉完全舒展於蓋上，葉脈清晰，色、香、味皆已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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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織音站在隊伍之中。她雙手捧茶盞，指節收得很穩。那是她被反覆叮囑過的距離與高度——不高，不低，剛好讓人接過時，不需彎腰，也不顯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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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照沐蘭教過的節奏前行，目光低垂，不看席上任何一人，小步走到白玄嶼老師前方，她停下，微微屈膝，將茶盞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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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玄嶼伸手，指尖接觸茶盞，先聞香，再啜。在那一瞬間，他的目光抬起，掠過織音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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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天師？」他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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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音的動作隨著這三個字僵住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甚至沒聽懂那句話的意思。只覺得周圍的聲音，在突然變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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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音猛然抬起頭，玄嶼老師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卻已經潑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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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沒有影響到儀式的進行，卻被蘇新月老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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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茶儀式結束，茶具被輕輕收起，香氣隨手落，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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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回到各自隊伍，長棍收回、舞步已經停止，逐漸融入隊列，隨後各自散去，準備午間的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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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的山道上重新歸於平靜，儀式的氣息仍留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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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退場後，新月已經在玄嶼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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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嶼，」她壓低語氣，平靜地說：「有件事，想請您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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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玄嶼側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隨即兩人一同消失在雲階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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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音則隨著沐蘭離開，雙手捧著茶具，茶香早已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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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看到織音心不在焉，輕輕一笑，問：「是不是太久沒看到男生？有看到心儀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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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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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織音還是一臉心事，沐蘭也沒多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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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織音的腦中，只剩下那三個字在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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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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