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百花序章】第十話貴圈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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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宿舍的燈一盞盞熄滅。織音仰躺在床上，雙手舉著一張木牌，讓燈光從指縫間漏下來，好讓她仔細觀察。

卡牌是用建木製成，方方正正，薄而硬，邊角打磨得圓滑。卡牌背面有召喚術式的咒紋。正面，則是精衛圖騰——那是隻活生生的鳥，被簡化後的輪廓——展翅、昂首。

圖騰微微泛著光，在暗處顯得特別清楚。她翻轉木牌，又翻回來，指腹不自覺地在圖騰邊緣摩挲。

木牌有個小機關，可以推開。她下意思推開機關，圖騰隨之發光。「推開機關，再配合詠唱，召喚獸才會出來。」腦中浮現的，是令狐炫的聲音。她立即把木牌機關關起，光芒暗淡下來，回復平靜。

「聽著，牌是召喚用的，不是養寵物的盒子。未啟用前，正面是平的；啟用後，圖騰才會浮出來。」織音憶起炫在餐桌上，邊把弄木牌情景，邊解釋召喚的原理：「木牌是用建木製成的。」

「建木？」織音疑惑地問。

「就《山海經》的建木。」炫輕描淡寫地說，然後向織音秀出外框：「品質則看外框，沒外框的最不穩，然後是青雘……」

「青雘？」

「就《山海經》記載的青色礦物。」炫簡單解釋：「再來是白玉，還有更好的品質，但關於品質先介紹到這裡。」

「召喚獸死了，牌面會焦黑。卡牌壞掉但召喚獸沒死，換新的牌就行。」炫的聲音一條一條疊上來，像在腦子裡排隊。

織音盯著卡牌，忽然想起自己當時問的那句話：「那牠現在在哪裡？」

「不在木牌裡。」炫沒有賣關子：「也不在妳身邊。」

「在建木連接的地方。妳可以當成……枝椏之間吧。」

枝椏──她忽然想像起一棵看不見頂的樹，枝條層層疊疊，每一處陰影裡，都棲著什麼。精衛是不是就在其中一根枝上？牠會不會不耐煩？會不會正在看著她？

「……」在餐桌前的她自己都沒發現，呼吸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拍。

「欸，小小音？」炫的聲音忽然拉回她的注意。

她回過神，炫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吃了口餃子：「資訊量太多，今天到這，吃飽就回去休息吧。」

織音眨了眨眼，夜色重新落回房間。她這才發現，自己仍躺在床上，手裡那張卡牌不知何時已經貼在胸口。建木的木質微涼，透過衣料傳來一點實感。

窗外很安靜，只剩風聲。她翻了個身，把卡牌放到枕邊。精衛的圖騰在暗處微微泛著光，又很快隱沒進陰影裡。

那些白日的聲音——炫的說明、翎的劍光、林間的風聲——慢慢沉下去，思緒變得遲鈍而溫和。

織音閉上眼，沒有再想精衛在哪裡，也沒有去想建木有多高。呼吸一深一淺，身體終於跟上了疲倦。很快地，她沉沉睡去。

夢裡，她站在一片赤紅的空地上。空氣很熱，卻不刺痛。遠處有人影，她站在火光之中，火焰在她腳邊流動，像被馴服的獸。

一開始，她以為是令狐炫，但看真點，是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熟悉的速度，低伏又迅捷的輪廓，在火光中穿梭。可牠們抬頭時，火焰沿著脊背竄起，化成羽翼──是鳥。

火鳥展翅，拍翼帶起熱流，火焰被牠們牽引，在空中劃出軌跡，像被某種意志調度。那個女人，讓火焰貼近她的身體，火焰繞過她的手、她的髮梢。她沒有防備，也沒有閃避，因為火不會傷她。

火焰隨之停滯了一瞬，那女人轉過身，火光映亮她的臉。還未來得及辨出那女人的臉容，下一瞬間，火鳥仰天鳴叫，火焰吞噬了眼前所有。

織音睜開眼，胸口微微起伏。房間裡還是很暗，什麼都沒有燃燒。

但她的手，還殘留著被火焰包圍的感覺。

迎新周結束後，緊接著是中秋晚宴。

晚宴沒有宣告式的開場，也沒有誰站到高處說話。傍晚時分，幾盞燈先亮了起來——低低垂著的暖色燈籠，沿著中庭與長廊掛開，光線剛好照亮人臉，卻不刺眼。

女生們的交談，細碎的、交錯的，壓過背景裡慢慢響起的樂聲。音樂被刻意放在遠處，存在卻不主導，沒有人需要隨節奏行動，也沒有人被要求聽。

人群沒有動線，沒有集合點，也沒有誰被指派站在哪裡。一年級的學生三三兩兩散開，有人靠在牆邊，有人直接坐在鋪著石板的地上，把外袍墊在身下；有人端著盤子站著聊，有人邊說邊把點心分給旁邊的人。

月餅被切得很隨意，為的是方便分食。有人嫌甜，把自己那塊推給朋友；有人挑裡頭的餡討論哪種比較好吃；有人一邊咬一邊說過去一星期的經歷。

織音和翎坐在人群裡，身邊是同屆的新生，聊的話題亂七八糟，卻很真實。

聊著聊著，有人提到學姐。不是指某一個學姐，而是籠統地指「二年級的學姐」。

「欸，對了。妳們有沒有聽說過，」坐在對面的女生壓低聲音：「是不是學姐都會有信物？」

翎一邊把月餅掰開，一邊抬眼看她：「什麼信物？」

「不知道。」對方搖頭：「迎新週時，藍翡翠學姐不是說，從學姐身上得到信物嗎？像是……證明吧。」

「我聽到的是戒指。」另一個人插嘴：「不過也有人說是玉佩，或者劍穗。」

翎笑了一下，語氣很輕：「聽起來什麼版本都有。」

織音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被掰得不太好看的月餅，餡有點黏在指尖。

「那……是真的有嗎？」她問。

話音落下，短暫的空白。

有人聳肩，有人失笑。

「誰知道。」先前那個女生說：「也有人說，其實根本沒有固定的東西。」

翎轉過頭看向她：「沒有？」

「嗯。」對方想了想：「只是妳完成了某件事，大家就會覺得妳『有』而已。」

「那到底是什麼？」織音抬起頭，追問。

「可能是某種……執念吧。」有人說得很含糊：「或者，妳想追求的東西。」

「那麼聽起來比較像，」翎微微一笑，把月餅放回盤子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說：「不是給顯示別人看的。」

織音沒有說話，燈籠的光落在女孩們臉上，而大家的表情都很平靜，卻像是理解了某些事。

就在這樣的鬆散氣氛中，少數穿著黑色馬面裙的三年級生出現了。她們沒有特別引人注目地進場，大多只是站在邊緣，靠著柱子或欄杆，像本來就該在那裡。衣著簡單，神情安靜，與一年級之間始終保留著一段距離。

三年級多半已經進入實習期，平日很少留在學院。今晚出現的，有的是剛好回來辦事，順便留下；有的則是聽說有晚宴，特地回來看看熟面孔，看看這一屆的新生。

霜語靠在另一側，燈光在她肩上晃動，人聲從身邊流過，她卻一直沒有真的融進去——她看見了秦晚嫣。

秦晚嫣站在燈火稍暗的地方，身邊多了一個人，那是三年級的學姐。氣質成熟，站姿卻鬆弛得近乎隨意。

晚嫣微微側身，靠得很近。說話時聲音壓低，笑意收在眼角。

霜語停住了，不是因為她們靠得近，而是因為那個畫面太熟練了。霜語走過去，腳步不快，卻很直。

「妳在這裡啊。」她對晚嫣說。

晚嫣轉過頭，有一瞬間的遲疑，隨即露出笑容：「嗯，在聊點事情。」

三年級學姐的視線落在霜語身上，停了一秒，語氣輕快地說：「這就是妳說的那個？」

霜語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人又笑了一笑，又說：「一年級的吧？好可愛。」

霜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們只是聊天。」晚嫣說得很自然：「妳別想太多了。」

「妳跟她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自在。」霜開口，聲音不高。

「妳為什麼要這樣想？」晚嫣愣了一下，她皺眉說：「這真的沒什麼。」

「別緊張啊。」三年級學姐輕笑了一聲，像是覺得有趣：「我又不搶妳的東西。」

那句話，像針一樣扎進來。霜語後退一步，把距離拉開。

「算了。」她說。

她轉身離開，走進燈火與人群之間。

晚嫣站在原地，表情再次出遲疑。她張了張口，卻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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