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百花序章】第九話精衛全都是精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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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音一次又一次失敗，她沒有飛起來。準確地說，是剛離地就歪斜，像被什麼拉住，重重跌回地面。她彎腰撿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又站回原位。

織音已經再次站好姿勢，劍橫在身前，呼吸壓得很低。翎其實早就看出來了，這種姿態，一星期是沒可能掌握到御劍術。但織音很認真，不是裝出來的那種，也不是急著證明什麼。就是很笨拙地，把所有力氣都壓在這一劍上。

劍再次顫了一下，還是沒飛起來。

翎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山線。她本來可以現在就結束這一切。她很願意帶織音下山，甚至替她抓精衛，換來令狐炫的信物。

翎想開口，卻停住了。站在原地，看著織音一次又一次，把劍撿起來。

迎新週進入尾聲，織音愈來愈苦惱。無論怎麼練，她都無法熟練御劍術。

午後的法術課，授課的是連紫如老師。她年紀很大，白髮梳得一絲不苟，聲音不高，也不需要在課堂中刻意提高音量。有人私下說，她進學宮的時候，南宮校長還只是助教。

連紫如老師進教室後，在空中畫出符文，線條簡短，結構清楚。

「今天只教基礎符咒。」她說的很乾脆：「變大符咒。」

「這不是小孩玩的嗎？」霜語輕輕嘖了一聲，跟隔壁同學低聲說，沒有特別壓低音量。

「簡單的東西，最容易出錯。」她繼續說：「因為妳們會以為自己懂了。」

霜語笑了一下，把符紙攤在桌上，卻沒有動筆。

織音卻特別專注，她盯著符文──線條不多，邏輯卻清楚。沒有多餘的轉折，也沒有模糊的咒節──她幾乎沒有遲疑，照著畫了一遍。然後，符紙微微發熱。

成功當下，她忽然笑了。那一瞬間，她腦中某個卡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對上了。

下課鐘聲響起時，霜語把符紙揉成一團，丟進抽屜：「浪費時間。」

而那天放學後，織音回到房間，把劍放在桌上，沒有再去操場。

黃昏將近，空地漸漸暗下來。牧翎經過空地，目光下意識往場地另一側掃去，沒有那個人。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織音沒有回來。

牧翎皺起眉，轉身離開，步伐比平時快了些。庭院裡，沐蘭正蹲著整理藥草。

「沐蘭學姐。」

沐蘭抬頭，看見翎的神色緊張，立刻站起來。

「織音不在宿舍。」翎直接說：「也沒有在空地練習。」

沐蘭愣了一下說：「她不是說要練到天黑？」

「她今天的狀態不對。」翎搖頭：「但不像是放棄，更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難道……」沐蘭的表情慢慢沉下來。

牧翎和沐蘭對看一眼，沒有再多說，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阿炫——！」

令狐炫正坐在石欄上，手裡餵狐鬼。聽見遠處傳來沐蘭的聲音，和腳步聲，她抬頭。

「怎麼了？」

「織音不見了！」沐蘭一開口就很快。

「她該不會——」令狐炫先是愣了一瞬，接著眉頭皺起。

「抓精衛！」沐蘭緊張地說。

「山腳下的精衛多得跟鴿子一樣，牠們性子溫馴，又不是《山海經》裡寫的那種神話角色。」炫嘆了口氣，搔搔癢又補充說：「而且，那一帶很安全。」

「這不是重點！」沐蘭更緊張。

「她才剛學御劍術！」翎也緊張地接話。

「所以喇？」炫抓頭。

「而且我是她的宿長，」沐蘭懇切地看著炫說：「我不可能放著一個新生亂跑！」

「走！」

炫猛然站起，拍拍狐鬼，鬼狐毛色一變，變成白色的——飛狐。炫翻身騎上，伸手一把把沐蘭拉上來。

「抓好啦。」

飛狐低吼，四肢猛然蹬地，碎石濺起，朝崖壁奔去。另一邊，翎已經拔劍，劍光亮起，劍尖一沉，身形前傾。下一瞬，她已經掠出去。

林間，音已經滿身疲憊。她笨拙地在樹間追逐精衛，幾次失手後，終於坐在地上喘氣。

「……沒想到那麼難抓。」

她話音剛落，耳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觸感，像風，又像羽毛掠過皮膚。幾隻精衛沒有飛走，只是落在較低的枝頭，歪著頭看她。其中一隻甚至跳下來，在地上啄了啄。

織音愣了一下，沒有再追精衛。她坐回地上，讓米通也出來休息一下。米通縮在她腳邊，尾巴輕輕擺動。精衛靠得更近了，有的停在石上，有的落在米通周圍，好奇地觀察牠。

「你們……」織音憶起那個聽到青蛙在說話的午後：「難道我可以跟精衛交流？」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抓你們。」

停在不遠處的精衛，歪著頭看她。

「……不是的，該說我不是想傷害你們。」織音蓋起臉來，說：「我其實很怕，但我不知道該甚麼做。」

「我只是……想你們幫我完成一件事。」

其中一隻精衛忽然展翅，輕輕落在織音肩上。她側頭看著，一時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就在這時，風被劃開，劍光落下——是牧翎。

樹梢猛然震動，原本停在枝間的精衛同時振翅，羽毛炸開般散成半圓。低鳴聲此起彼落，對來者備出戒備的姿勢。

「等等！」她抬起手，反射性地開口，試圖安撫躁動的精衛：「她不是敵人。」

牧翎半空中一頓，眼前景像令她不可思意。

精衛仍舊架起姿勢，翅膀張開，身體前傾，卻沒有衝上前。

「真的不用這樣。」織音深吸一口氣，對著牠們低聲說：「我沒事。」

同時，一道身影掠過林間，令狐炫與沐蘭騎著飛狐趕到。

飛狐低吼一聲，四肢落地，穩穩停下，抖了抖毛。沐蘭先翻身下來。炫落地時，目光已經掃過四周。

精衛察覺到新的氣息，羽毛再次繃緊，卻沒有散開。牠們退了一小步，剛好退到織音身後與肩側。

「妳怎麼做到的？」炫看在眼裡，眉梢微微挑起，語氣帶著不可思議。

「我用符咒，放大了米通，讓牠滑行下來的。」織音老實地回答，又心虛地補了一句：「我本來想說，抓到精衛之後，再讓精衛放大，帶我回去。但是……」

炫沉默了一下，說：「我不是說這個。」

炫往前走了一步，與那隻停在織音肩上的精衛平視，精衛沒有後退。

「我是說——」炫的聲音放低了：「牠們為什麼會聽妳的？」

織音怔了一下，似乎被問倒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她想了一會兒，慢慢地開口：「有時候，我會聽到動物的聲音。」

「不是每次，也不是很清楚。」織音繼續說，炫沒有打斷：「就是……會知道牠們在想什麼，或者在怕什麼。」

「小姑有教我一點很簡單的召喚術。」織音低頭看著停在肩上的精衛，抿了抿唇說：「就這樣。」

「……服了妳。」炫歪頭說。

話畢，炫當場取出幾張木牌，遞到織音面前。

「這種木牌商街買得到，是馭獸術士召喚封印用的消耗品，有分品質，但這之後再教妳。」炫如數家珍的介紹，又補了一句：「現在先照著妳原來的感覺做就好，讓卡牌碰一下精衛就好，總比妳用舊式畫陣封印來得省事和安全。」

織音點頭，接過木牌，默默品味炫的話。她側頭，看了看肩上的精衛，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木牌邊緣。然後她抬起手，朝精衛示意，像是在詢問牠的意願。精衛歪了歪頭，羽毛抖了一下，沒有飛走。

炫微微一愣。

織音小心翼翼地將木牌托在掌心，照著剛自己的感覺，慢慢引動。一瞬間，光陣從木牌中展開，精衛的身影被柔和地牽引，化成一道淡淡的影子，落進卡牌裡。卡面輕震了一下，隨即安靜。

織音愣住了，她低頭看著那張卡，又抬頭看炫。

「……這樣，可以嗎？」

炫沉默了幾秒。

「可以。」她語氣很平，少見地認真：「而且做得比很多人好。」

沐蘭和翎站在一旁，看著眼前情景，沒有說話。

回程時，天色已暗。沐蘭和翎御劍飛行，炫和織音則騎上飛狐，在林間奔行。夜風撲面，織音握著那張牌，心跳還沒完全平下來。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剛剛，跨過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回到宿舍門前，織音正要向大家道謝，卻被門前站著的幾位一年級生打斷，她們已經等沐蘭好一陣子。

沐蘭朝大家笑了一下，轉身走向學妹們：「那我先忙一下啦。」

剩下三個人，站在原地。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

炫看著沐蘭離開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她側頭看向織音，又看了看翎，精神一振地說：「要不要去吃餃子？」

兩人同時一愣。

「我請。」

在商店街，炫帶著織音和翎，步伐輕快地走到餃子店。

「我們就吃這家！」她回頭對音和翎說。

翎雙手插袖，神情懶散；織音則專心看著攤位後方翻餃子的動作，像在觀察什麼技術細節。

還沒坐下，炫就看見熟人了。靠窗的位置，曾礫正坐得端正，面前一盤餃子動都沒動；對面是林玲，雙手捧著碗，整個人前傾，眼睛亮得不行。

「欸。」炫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妳們看──奇景！」

織音和翎順著看過去，挑了下眉：「是林玲！」

林玲正在發問，而且是連珠炮——「所以木偶的關節如果換成可伸縮的，會不會影響回饋？」、「線如果繞過脊柱會不會更穩？」、「那如果同時操控三具，精神分流是平均還是主控？」

曾礫一邊聽，一邊點頭，甚至還停下筷子，認真思考。

「要看線材。」她回答：「如果是法力線，分流太平均反而不穩。」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妳那個想法，可以用在低速機巧上。」

林玲整個人亮起來：「真的嗎？！」

「……她們在幹嘛？」炫看傻了。

「看起來像是學術研討會。」翎說。

炫嘴角一勾：「欸，過去跟她們打個招呼吧！」

她大步走過去，高聲叫：「喲——小礫也會陪學妹吃餃子啊？」

林玲嚇了一跳，曾礫則是抬眼，瞪了炫一秒咆哮道：「妳——給——我——滾！」

炫被喝退了，織音和翎互相對望，彼此聳肩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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