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百花序章】第十三話菊花成熟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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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節的清晨，百花山的眾人比平日更早醒來。山霧未散，石階潮濕，沿途插著尚未完全盛開的菊。風吹過時，花香清冽，像是專門為這一天準備的味道。

「逐花祭」是百花學院特有的重陽節競技。一年級的女生們抽籤分組，五人一隊。目標只有一個——在限定時間內，捉到菊花精靈，並帶到祭祖峰。

祭祖峰上，所有老師都會在那裡等。山道中段與下段，則由二年級負責護送與應變，確保一年級不會在混亂中出事。

捉到菊花精靈的隊伍，會把精靈交給二年級草藥術的首名——賀沐蘭。由沐蘭將會親手釀成菊花酒，敬給老師，也敬給列祖。

菊花精靈不是自然誕生的存在。它是由草藥術老師金延芝，培養。其花性、靈性都被精細調整，再由連紫如老師，佈下術式、纏上符咒，讓菊花在短時間內「醒過來」，化成能逃、能藏、會選擇路線的精靈。

抽籤是在山腳進行的，由學姐拿出籤桶。籤桶很舊，邊角被磨得發亮。

籤一支一支抽出來，織音低頭看了一眼，籤尾刻著卦象——震。

她愣了一下——震卦，意下同卦者成一組。

當每人手中都拿著籤後，鐘聲敲了一下。敲鐘的學姐大喊：「一柱香的時間，分組確認！」

女生們立刻散開，山腳很快熱鬧起來，籤被拿出來比來比去，有人高舉，有人低頭湊近看，聲音一層疊一層。

「我是離！」

「欸不要靠過來，我怕妳抽到同卦！」

「妳那個是坎吧？！」

織音站在一旁，籤握在手裡，還沒開口。牧翎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籤，又翻過自己的。

「震。」她抬頭：「欸，我們一組。」

「等一下——我也是震。」織音還沒來得及回話，林玲已經擠了過來。

她把籤湊上來，三支籤尾對在一起，林玲小聲說：「……這卦是不是有點吵？」

下一秒，霜語出現了。

她看了一眼三人的籤，又低頭看看自己，眉頭立刻皺起來：「靠，我倒楣。」

「什麼意思？」翎瞪她。

「意思就是，」霜語把籤一晃：「我也是震。」

空氣停了一拍。

「妳剛剛那個語氣是什麼意思？」翎立刻回嘴。

「我只是陳述事實。」霜語冷回。

「事實就是妳講話很欠打！」翎破口大罵。

「妳飛得慢還怪別人？」霜語隨口說。

「妳……！」

織音默默退了一步。

林玲左右看看，乾笑了一聲：「那個……我們是不是先想一下策略？」

「反正一開始我就要御劍飛出去。」霜語說得很乾脆。

「隨便妳。」翎冷冷回一句。

林玲扶額：「……看來不妙。」

就在這時，織音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

「欸，」她低聲說：「我們不是五個一組嗎？」

沒有人回答。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靜：「時間快到了。」

四個人同時轉頭，站在那裡的是個存在感很低的人。明明是同一套衣服，卻穿得比一般人更普通。她神情平淡，不知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霜語盯著她看了兩秒，說：「妳誰？」

「班上有這個人嗎？」林玲小聲補一句。

「樊軼心。」那人沒有多說話，只是伸出手，把籤亮出來。籤尾，同樣刻著——震。

霜語嘖了一聲：「……倒大楣。」

翎這次沒有再接話，霜語已經把劍柄握在手裡。

「記住了，」她說：「一開始我就飛出去。」

「隨便妳。」翎重複。

林玲苦笑了一下：「我真的覺得，這組會出事。」

香灰落下——「逐花祭」即將開始。

鐘聲落下的瞬間，山風變了。符陣亮起，菊花精靈被放出。一點的金色光影從花叢裡竄出，拍翅升空，先是低飛，接著迅速拉高，往林線與霧氣深處散去。

「走！」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下一秒，劍聲同時出鞘。所有一年級，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御劍離地。

霜語起飛得最快。她沒有試探，也沒有修正角度，劍一抬，身體前傾，直接吃進第一道上升氣流。劍光貼著山勢掠過，像一道被放出去的箭。

翎其實看得很清楚，只要貼上霜語的路線，跟著她的氣流走，能省掉一半力氣，也不必自己判風。

但她沒有，她調整了高度，放慢了一拍，選擇跟著其他人一起飛。

林玲起飛得很穩，她的速度不快，卻不亂。每一次高度變化都留有餘地，劍身微調得很細，像是早就預期到風會怎麼轉。

「別太急。」她一邊飛，一邊忍不住提醒。

織音飛得有點吃力，她起飛慢了半拍，劍身抖了一下，又很快被拉回正軌。不是不會飛，只是還沒完全習慣在這麼多人、這麼多氣流裡飛行，她咬著牙跟上。

出乎意料的，是樊軼心。她沒有衝，也沒有退。起飛的瞬間，她調整了劍上的符紋，讓劍身的反應變得遲緩一點，卻更穩。速度不上不下，卻幾乎不受亂流影響。她沒有追霜語，也沒有刻意跟誰。她把高度與方向維持在一個「不容易出事」的位置。

很快，第一波隊伍被拉開。霜語已經領先，劍光在前方閃了一下，又被霧吞沒。

翎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所有人都還在。

「先別散太開。」牧翎說。

就在這時，前方林線上空，一道金色的影子忽然急轉——菊花精靈，發現有人靠近了。

然而菊花精靈而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刻意引人追逐，又在最後一刻偏移。

霜語追得最兇，她幾乎是直線拉升，劍勢乾脆，強行逼近第一隻花精。風被她切開，氣流在劍身兩側翻捲，速度快到其他人只能看到一道殘影。

地面上，幾名二年級學姐已經抬頭。護陣的位置沒有動，劍還在鞘裡，但視線明顯繃緊了。

「那個高度……」藍翡翠低聲說。

「我們要準備好了。」牧翊已經擺出架式，準備好。

在空中的牧翎也看得出來，這樣追，風險很高。

「她太快了……」林玲咬牙。

就在霜語即將伸手的瞬間，花精忽然急轉——不是逃，而是借風橫切。

一道橫向亂流狠狠撞上霜的劍。劍身偏移，霜語整個人失去平衡，被拋了出去。

「霜語——！」

她墜落的速度太快。祭祖峰上，新月老師已經踏前一步。

然而，她的動作被人一把按住是韓颯老師。她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學生會想到方法。」

下一瞬間，牧翎已經俯衝。她沒有追精靈，而是直接切入霜的下墜路線，劍身翻轉，角度壓得極低，用幾乎不可能的弧線承接衝擊。

衝力震得她手臂發麻，但她接住了。

「抓緊！」翎喝道。

霜語咬牙，反手扣住翎的手腕。林玲雖然慢了一步，卻剛好接力，從背後托住霜語。牧翎終於鬆一口氣。

大家突然發現劍在剛才的撞擊中脫手，被氣流捲走。

「劍——！」林玲驚呼。

織音沒有猶豫，她強行穩住高度，本能地拿出木牌，食指和姆子一扣，推開機關，低聲詠唱召喚。隨即一道影子從林線竄出——精衛。

精衛掠過空中，準確地叼住飛離的劍柄，振翅折返，在霜語還沒反應過來前，把劍丟回她懷裡。

「唷！」令狐炫在地上叫起來：「學妹不錯啊！」

這時候，翡翠、牧翊，及幾名學姐都趕到，護著她們。

霜語看到這一幕，愣了一瞬，並避開所有人視線：「……謝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新月則站在高處，看著這一連串選擇與反應，呼吸竟慢了一拍。那是本能的接力，像是很久以前，她們也曾在空中這樣救人，也曾相信有人會接住。

回過神來，韓颯的手還按在她手臂上，新月粗暴地把韓颯的手撥開。

韓颯無奈地嘆氣，也沒有再攔。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還在空中時，樊軼心已經落在另一側的氣流盲區。

她沒有追逐，只是等。她算過風向、精靈的習性、逃逸角度。當花精第三次急轉、以為甩開所有追兵時，正好撞進她預留的位置。

沒有掙扎，沒有多餘動作。

樊軼心伸手，符紋亮起，將精靈穩穩扣進掌中。

花精安靜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平靜地說：「……我們拿到了。」

風聲還在，但逐花祭的結果，已經塵埃落定。

祭祖峰上，雲散風止。眾人依序列隊，震這一組站在最前。

樊軼心沒有多說一句，把菊花精靈按情序遞給了賀沐蘭。沐蘭接過來，神色從容。她當場開壇，以花精為引，靈力如水，酒香在峰頂緩緩散開——酒成。

她按輩份分酒，先敬師，再敬祖，動作優雅而慎重，像是在完成一場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儀式。

散去時，人聲漸遠。霜語正要回頭說話，軼心已經轉身離開。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軼心抬手，對霜語比了一個中指。

「……妳剛剛那是什麼意思？」霜語愣住。

軼心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停頓了一秒。

霜語：「？」

軼心把手翻過來，又比了一次。

霜語直接炸開。

活動散去後，百花山很快靜了下來。霧氣沿著石階往上爬，像是不願離開的東西。

舊林的石堆前，站著新月。沒有香火，只有兩杯酒，安靜的放著。

「阿燕、天師哥……又來看你們了。」她低著頭，聲音不大：「孩子今天表現得很好。」

風動了一下，松針落在墓前。

「如果妳還在的話……」話沒有說完，後方傳來腳步聲。

韓颯從林影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

「妳還有臉過來。」新月沒有回頭。

「沒有。」颯冷冷地回。

「她明明可以成為英雄般死去。」新月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一樣磨人：「甚至——可以活著。」

「就妳！」新月怒道。

「致命一擊不是我下的。」颯閉上眼回答。

「妳永遠都用這句！」

「別吵。」第三個聲音插進來。

南宮校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另一側，手裡也拿著酒：「這裡不是吵架的地方。」

南宮校長默默地看著石堆，空氣一下子沉了。過了一段時間，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散進霧裡：「我也很痛。」

這一句，比任何辯解都短。

新月的拳頭握緊，卻沒有再罵。

校長把酒灑下，退了一步。沉默像是終於找到位置，落在三人之間。

良久，新月終於開口：「妳們都沒資格。」

酒已經滲完，只留下深色的土，像是被世界默默收走。

林間恢復安靜，墳前只剩風，以及仍然站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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