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百花序章】第十一話鬼話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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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翌日，月色依然明亮，月光鋪在寨城上方，像一層沒有重量的白紗。燈火沿著城牆與木樓延展，一隻紙蝴蝶在夜裡飛來。它朝著明確的方向振翅，貼著屋脊滑行，在寨城內盤旋了一圈，最後落進一隻伸出的手中──顧嫦琴接住了它。

紙蝴蝶在她掌心安靜下來，折痕細緻，翅脈清楚。她用指尖輕輕一撥，蝴蝶展開，紙頁攤平。紙上是織音的字。字跡不算端正，不急不徐訴說著寫字人的心事。

嫦琴隨隨唸起紙上的文字：「迎新週結束了，緊接著中秋節的活動，學院忽然安靜下來了，好像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的同班同學，翎最近在教我御劍術。我沒有那種一下子就能飛起來的本事，但她一直鼓勵我先學會在空中不慌，指導的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落下來。她說，會飛不重要，不掉下來才重要。

「另外，學姐令狐炫在教我召喚術。她笑得很壞，總像在看人出糗，而且很愛惡作劇。但其實她很細心，教得很仔細。每一個地方錯了都會要求我重來，不會讓我混過去。

「再過不久就是重陽節了。聽說會有些不一樣的競技，大家都說很刺激，我有點好奇，也有點期待，不知道自己到時候能不能跟得上。

「對了，最近學院裡在傳一件事。說偏角那片舊林裡有無名墳，晚上會聽到聲音，有人說，看見鬼了。我是不太相信的，只是覺得大家說起來的樣子都很認真。想著姑姑或許會覺得好笑，就寫給妳看看。

「百花山中秋的月亮很亮。這裡的夜風，比家裡冷一點。姑姑要保重。

「織音上。」嫦琴唸完，她笑了一下，把紙重新折回蝴蝶的形狀。

她低頭寫了回信。寫完，她把紙蝴蝶拋回夜空。蝴蝶拍翅，朝學院的方向飛去，很快消失在月色裡。

謠言是在夜裡長大的，舊林有鬼一開始只是幾句話。

「聽說學院有無名墳。」

「真的嗎？」

「不知道啦，但晚上會有聲音。」

說的人語氣隨意，聽的人卻開始記住。等到大家都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變成一件「不去看反而怪怪的事」。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宿舍還是有人討論著。

「要不要去看看？」

「現在？」

「不然白天哪有氣氛。」

「妳剛剛不是說不信鬼？」

沒有人回答。最後幾個一年級生，嘴上說只是走走，腳步卻一個比一個慢，沿著學院邊緣的林道往裡走。那裡燈真的很少，愈深入愈少，到了深處更是沒有燈。

「……是不是變冷了？」

「有嗎？」

「妳手在抖欸。」

「那是風！」

女生們在林間，一句一句抖著說。突然風一吹，樹影被拉長，橫在地上。

「欸，那邊是不是有人站著？」

「哪裡？」

「那棵樹旁邊。」

「……那是樹。」

「妳確定？」

「妳現在回頭我就打妳！」

沒多久，就有人開始後悔。

「我覺得差不多了吧？」

「不是說再走一點？」

「再走一點是妳剛剛說的！」

聲音就是這時候出現的。一下，又一下。

「喂……妳們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

「……那個。」

那不是尖叫，也不是低語，而是一種反覆、單調的聲音，像是在叫，又像在哭。

「那不是風吧？」

「風不會有節奏吧？」

「妳不要分析了我不想知道！」

「我覺得它在靠近。」

「妳不要說『它』！」

「那是什麼聲音啊？！」

有人腳一軟坐在地上。

「我站不起來了！」

「妳不要現在這樣！」

「我真的站不起來了！」

混亂之中，有人跌倒，有人死命抓著旁邊人的袖子。

「妳拉我幹嘛！」

「我怕！」

「妳怕我也怕啊！」

不久，巡夜的老師路過，看見的畫面是——幾個一年級生擠成一團，有人抱樹，有人抱人，還有一個抱著地面不放。

「妳們在做什麼？」老師問。

「有鬼……」

「真的有……」

「會叫的那種……」

老師看了她們一眼，又看向林子深處。

「……先站好，跟我回宿舍吧。」

她們試著站直，卻沒有一個站得很穩。風又吹了一下，那個聲音遠遠地傳來。

「老師妳有沒有聽到！」

「……沒有。」

破妖術的教室裡窗戶半開，風從廊下灌進來，把幾頁書吹得翻動。前排還有人在低聲討論昨夜的事，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不安。新月老師站在講桌前，察覺到異樣，但沒有打斷。看了一眼眾人，然後忽然問——

「妳們覺得，妖為什麼要吃人？」

教室安靜了一瞬。

有人反射性地回答：「因為壞。」

「妖族，本來也是遠古血脈之一。」新月老師沒有否定，她語氣平穩，像在說一門很普通的學理：「他們發現，吃人可以延緩自身衰敗。」

「如果一個器官正在衰敗，最有效的補救方式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不是祈禱，也不是修行。」她補了一句：「是替換。」

「他們發現了攝取特定器官可以延緩衰老，這是在生理學上成立的。以代謝學來看，心臟壞了，就換心臟。肺、肝、腦，都是一樣的邏輯。」老師繼續說，教室裡傳來一點不適的聲響。

「多數妖，最初會選擇克制。」老師咬牙道：「但一旦嘗過效果，就很難停下來。有些會毫不節制地吃起人來。」

有學生忍不住舉手說：「老師……那不是很像……」

「毒品。」新月替她說完。

有人忍不住問：「那他們吃到仙族呢？」

「他們會選擇喝仙族的血，如果喝到仙的血，」新月老師說：「妖會暫時獲得能力，像借來的一段時間。」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所以緝妖師存在的意義，是在他們吃人、吃仙之前，先一步處理掉——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學習破妖術。」

有人舉手，語氣猶豫：「那……十幾年前開始，為什麼凡人會站在妖那一邊？」

這個問題一出口，教室裡靜了。

「妖王當時，以苦行僧的姿態出現。」新月老師神情一深，說：「他沒有立刻吃人。」

學生愣住。

「他選擇圈養凡人。」新月轉回視線：「需要時才取用，同時告訴凡人——仙族掠奪資源，壟斷生存空間——他給了凡人一個可以憎恨的對象，也給了自己時間。」

教室裡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很快又閉上嘴。

又有人問：「那……緝妖師跟裁決師，有什麼不一樣？」

這一次，新月停頓得更久。她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講桌，像是在衡量該不該說。

「緝妖師，斬妖。」她沒有再多解釋：「裁決師，處決叛仙。」

空氣裡卻多了一層重量。

就在這時，有人忍不住插話：「可是老師……鬼的話……」

老師抬頭，語氣回到一貫的冷靜，說：「世界上，沒有鬼。」

幾個學生立刻插話——

「舊林那邊，有無名墳。」

「昨天晚上有人聽到聲音。」

「有人還嚇到失魂。」

然後，有人小聲問：「那會不會是妖？」

新月沒有立刻回答。等到下課鐘響了，學生收拾東西時，有人湊過去找老師，小聲說想去看看那座無名墳。

「走吧。」新月看了她們一眼，還是帶著學生去了舊林。

於是，課後的舊林裡，多了一行人。然而，林深風重，墳前沒有陰氣。只有一隻精衛，站在石堆前，一聲一聲地叫。聲音不急，也不亂，像是在確認什麼仍然存在。

學生的恐懼被解開，紛紛散去。只剩新月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她雙目一閉，當年景象歴歴在目——她體無完膚，滿身鮮血。但她已經無心顧慮身上的傷，那一刻，眼耳口鼻仿佛亂位，她盯著眼前身上插滿劍的人，嚴格上來說是死人。說不出的感覺從內臟醞釀，抱心臟吞噬、挖空。那種痛，比身上往何一度傷更痛，卻擠不出半滴淚。

回過神來，她對著石堆，低聲說了一句：「快到重陽節了。」

風過林梢，精衛振翅而起，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天荒地老，最好忘記；

笑也輕微，痛也輕微；

生老病死，相聚分離；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浮萍落花，顛沛流離；

山盟海誓，力竭筋疲；

笑飲砒霜，魄散魂離；

愛有盡時，恨無絕期。

《認命》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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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錄出自港劇《銀樓金粉》電視劇主題曲，主唱：王菀之；獨白：薛家燕；作曲：鄧智偉；填詞：張美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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