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望著前方,落地窗前的高桌上擺放小玻璃瓶,裡頭插著不知名的植株。窗上布滿水珠,流星雨一樣晶瑩地不斷地滑過。遠遠的整叢葉被風輾過倒向一側,根部謙卑地彎過九十度,一次又一次。
馬克杯裡的拿鐵已經喝光,小貓拉花在我盡力保留下仍舊模糊半張臉,杯身的冰涼透進我的掌心,讓周身開始有點寒意了。
「您好,不好意思。因為颱風的關係,我們今天會提早結束營業,先提前跟您說明。」
熟悉的店員滿臉歉意地看著我,我微笑著點頭,溫柔地跟她說沒關係。回頭一看店裡空蕩蕩的,連那點零星客人也不知何時離開了,於是連忙起身到櫃檯結帳。
「等等離開的話,要直接回家嗎?」老闆一邊打開收銀台,一邊笑問。
「其實雨不算大,我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
「那姐姐和我們一起去酒吧吧?老闆說他有間愛店今天還有開。」
店員妹妹熱情親暱地摟住我的手臂,我沒多想,隨即答應下來。打烊後的老闆和店員妹妹都換下制服圍裙,兩人的私服充滿個人特色。老闆的半長髮仍舊是扎成小啾啾的樣子,黑框眼鏡也沒有拿下,留著一些鬍子但並不給人邋遢的感覺,身穿年輕款式的白T恤和深藍色牛仔外套,這麼一看倒是頗有幾分瀟灑大叔的模樣。店員妹妹則是一頭清爽的短髮,上身是格紋抓皺襯衫,下身搭配淺牛仔中褲,斜背的銀色包包上掛著許多她說是時下流行的小娃娃,比起上班時的模樣,此時似乎更符合她的學生身分。
老闆開車,在車上時我們才知道彼此的名字,畢竟在服務與消費的場合難以閒聊至此。店員妹妹佯裝生氣地笑罵我作為咖啡廳常客,卻沒注意到她胸前的名牌,燙金的三個大字,周可真。
可真,可真。不知道是名字正巧成就她的人,還是她逐漸長成與名字相似,可真整個人散發的氣質,正是內在情緒與外在表現如出一轍的「真實」。我笑說她的名字真適合她。
車子開進停車場,老闆說因為這間酒吧很小,開在地下一樓,下車後得再走一小段路。可真忍不住笑說這附近看起來根本沒有酒吧,老闆該不會是想拐騙兩個單身女子販賣,嚇得老闆停車時忽然猛踩了下煞車,三個人狠狠地在車上體驗慣性。
相較大多數台北的酒吧,這間酒吧誠如老闆所說確實有些窄小。室內兩張沙發和吧檯前四張高腳椅,最多只能塞下十人左右的空間,不過也許是因為颱風的關係,酒吧裡僅有我們一組客人。
酒保Liam是個相當有氣質的男人,比起老闆的年紀看上去年輕許多,不禁讓人意外兩人的朋友關係。他身穿黑襯衫和鐵灰色貼身背心,看似嚴肅但捲至手臂的袖口又顯得隨性不少。簡約優雅的酒單被遞到眼前,他溫和的嗓音輕聲說道也可以點酒單上沒有的酒。
我一直很喜歡欣賞調酒師調酒的樣子,背景是橙黃暖光下閃閃發亮的各類酒瓶,而量酒器、雪克杯在他修長的手指間華麗飛舞,他的工作台上擺放琳瑯滿目的高球杯、威士忌杯和馬丁尼杯,還有其他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杯具。專注地觀賞調酒師的動作,偶爾會和他對視,而對面的他大多會給我一抹微笑,那種時刻我總感覺不只酒瓶,酒保本身便是十分閃亮的存在。
Liam從我們進門後笑意便不曾停過,後來我發現他其實是天生的上揚嘴角,即便面無表情仍滿臉溫和。不知道該點些什麼的我和可真苦惱地看著酒單,Liam便問我們喜歡什麼顏色。
「顏色?那彩色也調得出來嗎?」可真好奇地問,雙手撐在臉頰上。
Liam笑得更加溫暖,似乎將可真當成孩子,「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推薦。」
可真笑得瞇起眼,「開玩笑的。那我要黃色!」
Liam點頭後望向我,我思考了下,想起最近看的書裡出現的字詞。
「紅色,勃根地紅。」
說完,Liam有些意外地抬眉但沒有說話,只沉思幾秒便開始拿起酒杯,冰塊碰撞著金屬,發出乾淨而清脆的聲響。
可真趴在桌上看我,「姐姐,勃根地紅是什麼紅色?聽起來好厲害。」
「等酒上來妳就知道了。」
老闆在一旁聽著我們談話忽然笑答,似乎對Liam充滿信心。當酒杯被放到面前時,我和可真都為此輕聲感嘆。
燈光下的它是勃根地紅的剔透,使用高球杯盛裝的酒紅液體被放下時輕輕搖晃,漂浮其中的水果切片同樣旋轉而蕩漾。杯沿的果乾片不像動畫裡是一整片,而是細長輕薄,如同極小的長竹葉被對折後切開置於杯緣。
「哇,像紅寶石一樣漂亮!」可真看著我眼前的酒忍不住讚道。
紅寶石。可真的形容讓我們都笑了出來,更加細緻地欣賞起它的美麗。伸手握住高球杯,冰涼的杯身立刻舔上指尖,細密的水珠不斷浮現凝結,橙黃色燈光落進酒液,將深沉酒紅折射成一種近乎寶石的光澤。
我低下頭,聞到的是柑橘皮的香氣,接著是橙子、桃子和蘋果的酸甜,再往後隱約帶著一點木質調與葡萄酒的醇厚。明明是幾種截然不同的味道,卻意外地沒有誰搶走誰的存在,每種香氣皆恰到好處地停留在鼻尖。輕啜一口,酒液滑過舌尖,最先感受到的是水果的清爽,隨後才慢慢浮現紅酒的厚實,冰塊將所有味道都壓得十分溫柔,絲毫沒有烈酒灼燒喉嚨的刺激。
「它的名字叫什麼?」可真好奇地問。
Liam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著我和手裡的酒,幾秒後笑說:
「就叫它『勃根地紅寶石』吧。」
我們四人互看了下彼此,忍不住都笑出聲來。
可真接著興奮地指著她眼前那用高腳杯盛裝的,橙紅漸層金黃的酒,上頭小巧的櫻桃和柳橙相當可愛。
「我的呢、我的呢?」
Liam笑著想了想,「嗯……本來想幫妳取個有趣的名字,但它本來的名字就很適合妳。」
「它是『龍舌蘭日出』。」
「龍舌蘭!」可真高呼,「聽起來很厲害耶,但為什麼適合我啊?」
「因為妳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太陽一樣的橙黃。」Liam在老闆眼前放下裝有清透褐色液體的古典杯,「熱到有點燙?」
可真目瞪口呆地看著Liam,老闆則是拍拍可真的肩膀頻頻點頭,「沒錯。」
「這應該是好的意思吧……嗎?」可真瞇起眼嘟嘴的表情和語氣十分逗趣。
老闆笑著輕抿杯中酒,我轉頭看向他,笑問:「那麼,老闆難道是褐色嗎?」
「不,他是黑色,黑心的那種黑。」
Liam頭也沒抬,飛快地替老闆回答。老闆嘖了一聲,伸手作勢要敲他,Liam早一步躲閃,惹得我們再次不約而同地大笑,笑聲溶進爵士樂的海洋裡。我的眼底暖黃燈光搖曳,身旁人們的笑容讓這畫面深深地、如同照相般地留存在我的腦海之中。
明明今天以前,我們只是咖啡廳裡知曉彼此存在的人,而現在卻坐在一間藏於地下室的小酒吧裡,分享著彼此的笑聲。若是今天沒有颱風,我想我會在咖啡廳待到夜晚,最終帶著最近那本尚未讀完的書回家;老闆和可真會照常打烊,回到各自的生活;Liam也會在吧檯後,接待另一群陌生的客人。
一場風雨,將所有人的日常路徑都吹歪了些,因此我們在今夜相遇。
我低頭望向酒杯,杯中的勃根地紅輕輕晃動。我忽然意識到,此時此刻再也不會有了。
頓時希望這杯酒應該要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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