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當他醒來,看到手機顯示九點多,下意識的驚起,然後又恍然大悟的想著,自己已經失業了,幹嘛那麼緊張?他現在又不需要進公司,還怕什麼遲到扣績效獎金呢?
可他的確很久沒睡這麼好了。軟硬適中、符合人體工學的高級床墊,還有靜的過頭的氛圍,不像以前他在租屋處時,一早就被樓下早餐店的鐵鏟「鏗鏗鏘鏘」的吵醒不說,還伴隨老闆娘大罵員工的吵鬧聲,讓他不得不養成早起的好習慣。
方尹誠盯著天花板的內嵌燈發呆。這間房子安靜到讓他產生一種生理上的不適,像是長期處於低頻噪音中的人,突然被人丟進真空室。
他坐起身,昨晚那種「明天就走」的氣魄,在這種乾淨的冷香裡,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他還是自嘲地撇了嘴角,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門。
客廳的落地窗已經拉開了紗簾,陽光把大理石地板照得有些刺眼。沈子謙正坐在中島旁喝咖啡。他換上了一件寬大的牛津襯衫,臉上的妝卸得很乾淨,皮膚白得近乎病態,雙耳上戴滿了大約十來個耳釘及耳環。
沒有了高跟鞋和假髮,他看起來就是個乾淨、憂鬱,卻又漂亮的讓人感到危險的二十八歲男人。
「醒了?」沈子謙頭也沒抬,指尖在平板上滑著,「早餐在微波爐裡。吃完之後,幫我個忙。」
方尹誠聞到了咖啡香,肚子很不爭氣地發出了「咕嚕嚕」的響聲。他拉開椅子坐下,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專業人士的尊嚴:「幫忙?如果是奇怪的事,我可不幹。」
「不是奇怪的,」沈子謙放下杯子轉過頭,「是幫我媽的網拍商品去背,再做點排版。」
「去背這種事情,你自己來就好吧?」方尹誠咬了一口剛微波好的帕尼尼。
「我還要幫她包出貨的包裹,包完還要寄啊。」
方尹誠本想吃完這份早餐後就離開,但他看著沈子謙那雙眼,卻突然覺得自己至少該付個一晚的住宿費。他吞下帕尼尼,又喝了口咖啡,「嗯」地應聲後,兩人搭著捷運藍線到一處老公寓。
沈子謙熟練地拿出鑰匙,裡頭堆了好些紙箱跟包材,在更裡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年輕,但打扮樸素的阿姨。
「媽,我幫你找了個員工,他是我高中同學,方尹誠。」
「阿姨好……蛤?什麼員工?」
方尹誠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子謙,可那人只是一臉無賴的反看回來。那讓方尹誠覺得莫名其妙,怎麼自己就突然變成了網拍小助手。
他看著那堆幾乎要淹沒客廳的待出貨商品——大多是些韓系飾品跟廉價手機殼之類的雜貨。這跟他在遊戲公司經手那些動輒數萬的成稿比起來,簡直像是從數位殿堂掉進了資源回收場。
「哎呀,子謙的朋友啊?」沈媽媽笑得眼角都是細紋,趕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從亂七八糟的沙發上清出一塊空位,「真是不好意思,我們這小生意還要麻煩你……」
「阿姨,我只是……」
「他只是現在剛好有空。」沈子謙不留情面地打斷,順手把一台螢幕布滿灰的舊桌電按開,「方尹誠,去背。我媽這些照片拍得跟車禍現場一樣,你發揮一下你的專業,把光調亮一點,別讓客人以為這些戒指是從出土文物裡挖出來的。」
方尹誠認命地坐到那台跑起來有些吃力的電腦前,握著那隻連 DPI 都沒辦法調的滑鼠。他轉頭看了一眼沈子謙,那傢伙已經俐落地蹲下,拿著氣泡紙跟膠帶開始封箱,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幾百千次。
沈子謙那頭黑短髮隨著動作晃動,牛津襯衫的袖子捲到肘部,露出的手腕雖然纖細,卻很有力道。很難想像這雙手昨晚才剛拿過男人塞的鈔票,還拎著細跟高跟鞋坐在午夜的街頭。
「喂,沈子謙。」方尹誠一邊用鋼筆工具勾勒著一個廉價耳環的邊緣,一邊低聲開口,「你媽知道你晚上在……」
「在幹嘛?行為藝術?」沈子謙頭也沒抬,手上的膠帶切割器發出「嘶——」的一聲長鳴,「她只知道我在外面做顧問。她不需要知道顧問的工作內容包含穿裙子。」
方尹誠的手指頓了一下,螢幕上的點歪了一格像素。
「方尹誠,你現在每去背一張圖,我就給你二十塊。」沈子謙抬起頭,用那雙精明又冷淡的眼直勾勾地看著他,「比起你那個把你當垃圾丟掉的公司,至少我真的會給你錢,讓你買菸,讓你不用睡網咖。」
「前專業美編去背一張二十塊,這行情會被同行笑死。」方尹誠嘀咕著,卻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髮絲去背的技術乾淨俐落,沒幾下就去好一個十塊的 Hello Kitty 髮夾。
「那就去笑啊,順便問問你的同行,現在誰還有飯吃?」
沈子謙笑了笑,那笑容在雜亂的老公寓光線下,竟然比昨晚那個精緻的妝容還要耀眼一點。
可老公寓裡熱的要命,八月酷暑的,就兩台電風扇吹呀吹,這台桌電的風扇好像快掛掉一樣,嗡嗡嗡地吵得要死。
方尹誠大口吐著氣,指著牆上那台沒運作的冷氣機,有點抱怨的喊著:「可不可以開個冷氣?」
「冷氣早壞了。」
「這種天氣沒冷氣我真的會死。」
沈子謙抹去自己額頭上的汗,去裡面小冰箱拿出一罐運動飲料塞給方尹誠。
「……再撐一下就好。」
方尹誠接過飲料後別過臉,盯著螢幕上那個閃著廉價光澤的塑膠耳環,心裡那種「被時代拋棄」的恐懼,似乎在這種無腦的勞動中,暫時得到了一點冷卻。
中午過後,沈子謙抱著幾個已包好的包裹,方尹誠也正好完成那個五塊錢髮夾的去背,還順便幫之前那些拍的零零落落的商品照重新修正了光線。
「走啊,去寄包裹順便吃個飯。」
他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機台操作包裹寄送,手上小白單不多,沈子謙手腳俐落的貼好交給店員後,兩個人走到那間更遠一點的麵店。他拿著菜單跟紅筆,劃了碗牛肉刀削麵後,就遞給方尹誠。
「牛肉炒麵也不錯,可以點。」
方尹誠隨手在炒麵上劃了一筆,又再加麵那格多一橫。他正想起身時,手上菜單被沈子謙抽去,但他沒說什麼,就算沈子謙真要請客也好,就當作這盤炒麵是今天的員工餐吧。
上桌時除了兩份麵以外,還有一碗酸辣湯跟芥藍炒牛肉。方尹誠吃了口麵,滿意又調侃地笑說:「把這當成員餐的話,我願意每天去背三十張圖。」
「我對員工很好的,」沈子謙吹了吹夾起的牛肉,「另一間炒飯也很好吃,下次換那間。」
下次。
方尹誠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下次」這個詞從沈子謙嘴裡說出來,聽著竟有種不真實的重量。他下意識抬頭,卻發現沈子謙已經低下頭去夾菜,神情如常。
但方尹誠總覺得剛才有什麼一閃而過——就像一個圖檔預覽還沒載完就被關掉,他沒看清楚裡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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