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奈奈醬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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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奈醬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真正的自己，是沒有人想要的。

父親不想要他。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來都像在應付一場不得不參加的聚會。

母親也不想要他。她沒有說出口，但他感覺得到。她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永遠無法被彌補的錯誤。

學校也同樣不想要他。他那近乎透明的孤僻，將自己稀釋成了空氣中可有可無的微塵，即便身處喧鬧的教室，也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空白符號。

十六歲那年，他發現自己開始抗拒鏡子。

不是不喜歡自己的長相，那張臉其實生得不差，甚至可以說是清秀的——是抗拒鏡子裡那個人所代表的東西。

抗拒眉骨的弧度、下頷的線條，抗拒那個低沉的、像從深井裡撈起來的聲音。

每次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錄音裡播放出來，他都覺得那像魔鬼的耳語，反覆在他耳邊說：「這就是那個被世界徹底拒之門外、連棲身之所都沒有的怪物。」

這種抗拒，在小學的時候就埋下了種子。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性別焦慮。

他只知道，每次大人誇獎別人家的小孩時，總是說「這女孩好乖喔」「這妹妹好可愛喔」。

老師對女生說話的語氣總是比較溫柔，媽媽看電視劇時會指著螢幕上的女主角說「這女孩子笑起來真討人喜歡」。

那些話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慢慢發芽。

他開始在睡前想像：如果我是女生，媽媽會不會比較喜歡我，同學會不會比較願意跟我玩，老師會不會在走廊上遇到我的時候，也對我笑一下。

這個念頭隨著年紀增長，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長越大。

他開始偷偷觀察班上女生的動作，她們笑的時候會用手遮住嘴巴，坐下的時候會順一下裙子，說話的時候尾音會輕輕往上揚。

他一個一個記在心裡，像在收集某種寶貴的、可以用來交換「被喜歡」的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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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偷穿女裝，是國中的時候。

那天母親上晚班，他一個人在家，打開母親的衣櫃，拿出一件她很久沒穿的碎花洋裝。

他套上去，站在鏡子前面。

衣服太大了，掛在他還未發育完全的瘦小身體上，像一個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但鏡子裡的那個人，讓他心跳加速。

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那個他渴望成為的樣子，只隔著一層布料。

直到搬進那間只有一扇窄窗的套房之後，這一切才終於不用再躲藏。

他可以鎖門，可以化妝，可以打開鏡頭，變成奈奈醬。

不用再害怕母親忽然推門進來，不用再把那些化妝品藏在衣櫃最深處的舊書包裡。

但身體無法躲藏。

他為了掩蓋男性的骨架，開始穿塑身衣。

那種從網路拍賣買來的廉價塑身衣，材質粗糙，邊緣會捲起來，勒進肋骨兩側的皮膚裡。

他每天穿著它直播，一穿就是好幾個小時。

塑身衣像一條過度盡責的鎖鏈，將他的胸腔壓縮到幾乎無法擴張。

他唱歌的時候必須刻意控制呼吸，一句歌詞往往只能唱到一半，就必須偷偷換氣。

觀眾以為那是他歌唱技巧的停頓。沒有人知道，那是他在與窒息對抗。

下播之後，他脫掉塑身衣，肋骨兩側的皮膚上留著深深的紅色勒痕，像某種被綁架過的證據。

他會用手指輕輕按壓那些凹痕，感受皮膚慢慢回彈，伴隨著一陣細微的刺痛。

那種痛很奇怪。痛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活著。

有時候，變聲器會在直播途中短暫故障。

那零點幾秒的低沉原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像一把銼刀刮過他的神經。

他會立刻調整設定，用一聲輕咳或一個笑聲掩蓋過去。

關掉變聲器之後，他一個人在房間裡，聽見自己真正的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來。

低沉、沙啞、像被揉皺又攤平的紙。那聲音提醒他，奈奈醬只是一層濾鏡，一種展演，底液捏出來的、完美的幻影。

一個他用塑身衣和粉他對那個聲音感到恐懼。

那聲音真實到會戳破所有的謊言。真實到會讓他想起，他終究不是奈奈醬。他只是一個在物流中心搬箱子的、名字寫在身分證上的、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人。

所以他讓變聲器一直開著。讓濾鏡一直亮著。讓塑身衣一直勒著。

只要痛著，他就是奈奈醬。不是那個真正的自己。

他相信所有的愛都是有條件的。

成為奈奈醬就是那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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