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沒有變聲器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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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的晚上，她回到房間，開始化妝。

她畫得比任何一次都還要仔細。

粉底一層一層地蓋上去，不是蓋住膚色的那種蓋法，是用粉底液在臉上重新畫一張臉的那種。

蓋住眉骨的弧度，蓋住下頷的線條，蓋住那些她不願意承認的稜角。

她畫上眼線——這一次手沒有抖，線條平滑得像一條細細的河，從眼頭流到眼尾。

她貼上假睫毛，一根一根地調整角度，直到它們完美地融入她自己的睫毛。

她在顴骨掃上淡淡的腮紅，是琪琪常用的那個顏色，介於粉紅和珊瑚橘之間，像剛剛運動完臉上自然泛起的血色。

她戴上那頂粉色的雙馬尾假髮。假髮的瀏海她重新修剪過了，用那把在美妝店買的小剪刀一根一根地修，修到剛好蓋住眉骨的高度。

她別上琪琪送她的蝴蝶結髮夾。那個髮夾是淺藍色的，和琪琪那件姊妹裝的緞帶顏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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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打開衣櫃的第二格。

那件姊妹裝好好地掛在那裡，用防塵套包著。

她拉開防塵套的拉鍊，把裙子拿出來。

布料在手指間滑過的觸感，讓她想起琪琪。

想起琪琪說「那件姊妹裝我放在衣櫃的第二格」。

想起琪琪說「不要像我一樣，要好好活著」。

她把裙子穿上。

拉鍊拉上的時候，她聽見布料貼合身體的聲響。

那聲音很細微，像某種東西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鏡子裡的人看著她，她也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蕾絲連身裙，粉色的雙馬尾垂在肩膀兩側，瀏海下面的眼睛畫著細緻的眼線，嘴唇是淡淡的豆沙色。

那是奈奈醬。

那是琪琪。

那是她自己。

她已經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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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直播自動開始。

她坐在鏡頭前面，背後是琪琪以前直播時會掛的那串暖黃色串燈。

她把它們從琪琪的房間帶回來了——琪琪的母親寄包裹的時候，把它們也一起寄過來了，用一個小紙盒裝著，裡面附了一張紙條：「這些是琪琪的東西。她應該會希望你留著。」

她把那些串燈一顆一顆掛上去，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通電之後亮起來，像一小片不會墜落的星星。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鏡頭。

直播間的人數開始增加。

幾十個，幾百個，數字往上跳動。

留言區開始有人說話：「奈奈醬這麼晚還開直播？」「怎麼不說話？」「奈奈醬還好嗎？」「你的眼睛好紅，是不是哭過了？」

她看著那些留言，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然後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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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我是奈奈醬。」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開變聲器。

那是她本來的聲音，比奈奈醬的聲音低一點，啞一點，像一張被揉皺又攤平的紙。

留言區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像一整個世紀那麼長——然後開始有人問：

「奈奈醬的聲音怎麼了？」「是不是麥克風壞了？」「這是誰在說話？」

她沒有解釋。只是繼續說下去。

「今天開直播，只是想跟大家說一些事情。可能說完之後，你們就不會再看到我了。所以我想趁現在，趁我還坐在這裡的時候，把該說的都說完。」

她把那封信的內容，一句一句地說了出來。

說琪琪，說約定，說八萬七千訂閱，說那一萬三她可能永遠都到不了了。說她是生理男性，說奈奈醬從來就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說那些甜美的聲線是變聲器。說那些照片裡纖細的鎖骨是角度和光線。

說她很想成為奈奈醬，但她做不到。

說她很努力了，真的真的很努力了，但還是不夠。

說她的母親。說那些碎掉的碗。

說那間她住了二十二年的公寓和五樓廚房窗戶裡的人影。

說那間只有一道縫隙的套房。說這三百四十七天裡她躲在這個房間裡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

留言區亂成一片。

有人在罵她騙子——「騙訂閱的垃圾」「噁心」「滾出直播圈」。

有人說「不管你長怎樣我都支持你」。

有人拼命刷著問號。

有人說「奈奈醬不要走」。

有人說「這是在演戲吧」。

有人說「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有人說「我不在乎你是男生，你永遠是奈奈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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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些留言，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琪琪最後一次直播時的那個笑容，像哭一樣。

「黑貓，如果你在看的話。」她停頓了一下。

留言區的滾動速度慢了下來，像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

「對不起，欠你的那些話，我沒有當面跟你說。我是一個膽小鬼，從一開始就是。你說你喜歡奈奈醬，但奈奈醬是我編出來的。那些陪伴是真的，那些對話是真的，但我不是真的。我是假的。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你值得喜歡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不是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騙子。」

「你說的那些話，我每一句都記得。你說你曾經在陽臺站了很久，想著如果跳下去會不會像飛一樣。那時候我告訴你不要那樣想，世界上還有很多值得活下去的事情。我打出那些字的時候，指尖是冰涼的，因為我知道自己說的是謊話。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活下去的事情。我只是不想讓你走。對不起，我這麼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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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呼吸了一下。

「琪琪，如果你在哪個地方聽得到的話。約定的事情，我沒有做到。對不起。我試過了，但一個人真的好累。你走之後，我把你的樣子活成我的樣子，把你的聲音活成我的聲音，把你的名字活成我的名字。我以為這樣就可以離你近一點，以為這樣就可以代替你活下去。但我發現，我連自己都代替不了，更不用說代替你了。」

「你說要我好好活著。對不起，這個我也沒有做到。」

她伸手碰了一下螢幕，指尖貼在冰涼的液晶面板上。

「我沒有好好活著。從你離開的那天開始，我就只是沒有死掉而已。」

「現在，我想去找你了。」

她伸手按下了遮罩鏡頭的按鍵。畫面變成一片漆黑。

螢幕暗下來的那一瞬間，房間裡只剩下那串暖黃色的串燈還亮著。

一顆一顆小小的光點，像某種不會墜落的星星，也像某種不會實現的願望。

留言區還在跑，但畫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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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裡，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那扇窄窗前面。

她推開窗，凌晨的風灌進來，帶著防火巷裡潮濕的霉味和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油煙味。

她把左手撐在窗框上，低頭往下看。

五層樓的高度。

下面是水泥地，旁邊堆著幾個廢棄的紙箱和一臺沒人要的舊腳踏車。

她忽然想起黑貓說過的那句話。

「今天在陽臺站了很久，想著如果跳下去會不會像飛一樣。」

她閉上眼睛。

風從她的臉頰旁邊經過，吹起那件白色蕾絲連身裙的裙擺。裙擺在黑暗中飄起來，像一朵在夜裡安靜綻放的花，也像一隻正在張開翅膀的鳥。

她向前傾。

那一瞬間，她聽見了很多聲音。

聽見琪琪在語音訊息裡說：「奈奈醬，還好有你。」

聽見黑貓在凌晨兩點的私訊裡說：「我喜歡你，奈奈醬。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

聽見母親在廚房裡摔碎第三個碗的聲音，清脆的，瓷片濺到她的腳邊。

聽見自己十六歲時在心裡無聲地問的那句話：如果我也碎掉了，聲音會不會好聽一點。

然後她聽不見了。

防火巷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像什麼東西重重落在地上，又像什麼東西終於停止了倒數。

然後是安靜。很深很深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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