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廳內的繁忙浪潮暫時退去,只餘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鐵砧敲擊聲。
阿爾貝里克公爵並未閒著,他正用一把鑷子,極其專注地調整著沙盤上代表一支精銳巡邏隊的、雕刻著狼頭的小銀旗的位置,力求其精準地對應現實中的隱蔽哨位。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目光掃過身旁的老友。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BxjRXQkP
德里克伯爵並未留意沙盤的細微變化,他剛毅的臉上,眉宇間鎖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憂慮,右手習慣性揉按著左肩──那是多年前與一名鷹人酋長搏殺時留下的紀念;每逢陰雨天或像現在這樣心力交瘁時,便會隱隱作痛。
「怎麼?」公爵開口,聲音低沉,褪去了發號施令時那種能穿透喧囂的鏗鏘,只有面對極少數老友時才會流露的溫和與隨意。他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一名捧著一疊物資清單正要上前的文官暫且退下。
「還在為那小子操心?我看他處理得還不錯,至少沒被法爾科那隻老狐狸繞進坑裡,數字對得也算清楚。比當年我在灰港提拔的那個男爵強多了。那傢伙管了三個月倉庫,賬面上愣是少了五十匹上等絲綢,最後查出來是他夫人拿去討好一個從南方來的吟遊詩人了,真是……」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對過往趣事的嘲弄。
德里克深吸一口氣,他轉回頭,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是啊,比起被吟遊詩人騙走絲綢,確實強點。」但那笑意很快消散,被凝重取代。
「不是操心,阿爾貝里克,我放他去王都,就是希望讓他經受鍛鍊,見識更廣闊的天地,長成一個能真正獨當一面的男人,而不僅僅是窩在邊境的武夫。他現在的樣子,確實比離開時沉穩了不少;眼神裡的浮躁沒了,劍術也精進了,能和艾薇兒打得有來有回,這我都看在眼裡。」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KymiPoFB
「但正因為我知道他有了成長,是個可造之材,我才更不願看到他被過早地、徹底地拖進這無窮無盡的政務泥潭裡!這些事情──」他指了指周圍堆積如山的羊皮卷宗。
「這些永無止境的算計、這些與各方勢力的拉扯、這些為了幾枚銀幣錙銖必較的瑣碎……它們不會讓人立刻送命,但會像滴水穿石一樣,一點點磨損一個戰士的精神,消耗他的銳氣。我只是……希望他能再多保持一段時間那種純粹,多專注於他的劍和眼前的戰場。等他再年長幾歲、心智更沉穩些,自然會像我們一樣,無可避免地要接觸、要精通。」
公爵沒有立刻反駁,他沉默地看了德里克一會兒,又伸手拿起沙盤邊緣一尊閒置的錫鑄重騎兵模型,在指間緩緩轉動。
「純粹……銳氣……」他輕聲重複這兩個詞,彷彿在品味它們的含義,卻又緩緩搖頭。
「德里克,你和我,我們都從那個階段過來。我們都曾以為戰場上的勝負就是一切。但你真的覺得,真正的銳氣和力量,是靠避開這些『瑣碎』和『複雜』就能保持的嗎?」他放下模型,目光掃過大廳。
「不是在避開它們,而是在深陷其中之後,還能殺出一條血路,還能保持內心那把劍的鋒芒和指向,那才是真正的強大,是經得起時間淬鍊的鋼鐵。」
他話鋒一轉,緩緩開口,彷彿陷入了回憶:「說起來,我們認識快四十年了吧?那個時候我剛剛從戰爭中歸來。我記得你剛繼承伯爵位的時候,也不過比他現在大個兩三歲。面對那堆積如山、連你父親的執政官都理不清的領地事務,面對東邊那些蠢蠢欲動、以為有機可乘的鷹人,你不也一樣是硬著頭皮、徹夜不眠地頂上去了?我記得我帶人來支援時,你眼裡全是血絲,但腰桿挺得比誰都直。老伯爵……他可沒問你準備好沒有,時間也沒給你慢慢適應的機會。」
「那不一樣!」德里克下意識反駁,聲音帶著被觸動往事的情緒和焦躁,「我那時是別無選擇!父親突然病逝,內外交困……鷹人在邊境線上窺伺,內部也有人心懷鬼胎。我必須立刻頂上去,沒有任何退路!而瓦里安……」
「他現在還有選擇!還有我們在前面頂著!他不需要現在就跳進這個漩渦最深、最渾濁的地方!他可以先在一旁看著,慢慢學……」
「選擇?時間?」阿爾貝里克公爵打斷他,這兩個詞瞬間觸動了他心底最深處那根與眾不同的弦,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嚴肅、平靜:「德里克,我們認識四十年,我幾乎看著你從一個衝動的少年變成如今穩重的伯爵。那麼,你認真地、拋開所有僥倖地告訴我:你覺得這個世界,對凡人,寬容嗎?」
不等德里克回答,公爵便用那雙眼睛凝視著他,繼續說道:「這個世界,對凡人並不寬容。能活到六十歲、兒孫繞膝、享受幾年含飴弄孫的平靜日子,便已是女神垂憐。六十五歲……對大多數掙扎求生的人來說,幾乎就是生命的終點了。能像你這樣,五十多歲依舊能披掛上陣、統御一方、讓野狼堡屹立不倒的,已經是命運的眷顧和你自身頑強不屈的結果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ckQaGE69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德里克下意識揉按著的左肩「而且,我們比誰都清楚,舊傷從不真正離去,它們只是暫時蟄伏,等待下一次反撲的時機。你的身體,現在還能響應你的意志,但它發出的信號,你我都懂。」
「而我……」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那是一種局外人難以理解的複雜情緒。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OS8oU8My
「女神賜予的恩典──或者說,這漫長的生命本身,讓我擁有遠超常人的時間。一百七十年的歲月流逝,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還不如你左肩上那一次重傷留下的深刻。我看著一代人如同夏花般成長、綻放、絢爛,然後又在秋風中老去、凋零、最終化作塵土回歸大地。有時我站在布萊頓最高的塔樓上,俯瞰我的城市,會覺得自己像一塊山巔的岩石,沉默地看著腳下的森林經歷一季又一季的枯榮,而我……毫無變化。我一度認為這賜福是詛咒。」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德里克身上:「正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深刻地體會過時間對凡人的殘酷,我才更不能等待!德里克,清醒一點!你的時間不多了──我不是指現在,不是指眼前這場該死的、必須贏的戰爭,而是指未來!五年?還是十年?野狼堡需要一個合格的、成熟的繼承人!東境需要一個在我們都離開之後,依然能清晰記得今天的慘痛教訓、能理解我們為何而戰、能穩穩扛起這面狼旗、能讓敵人不敢輕舉妄動的領袖!瓦里安必須盡快成長起來,不僅是作為一個能獨自斬殺怪物的騎士,更能理清複雜到讓人頭暈的賬目卻不被其吞噬的、能在冰冷的銀幣與溫熱的鮮血之間做出權衡、能承受無數人指望與壓力的統治者!」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語氣愈發急切:「你以為我現在把這些棘手、複雜、令人作嘔的事情一件件丟給他,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考驗他?為了折磨他?還是為了顯示我的權威?不!是因為我害怕!德里克!我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我害怕等到有一天,你因為舊傷或疲憊突然倒下,或者我因為王國其他地區的危機而不得不匆忙離開東境!而那時候,如果他還對這一切毫無準備,還只是個單純的戰士,他該怎麼辦?他會被那些環伺的禿鷲、被內部懷有異心的傢伙、被無窮無盡的難題瞬間撕碎!與其等到那種無法挽回的災難發生,不如現在!就趁現在!此時此刻!在你我都還站在這裡,還能看著、還能指點、還能在他即將犯下大錯時及時拉住他、還能替他兜底的時候,讓他盡快成長起來!這才是對他最大的負責!也是對你、對瑪莉安娜、對整個野狼堡最大的負責!」
德里克被這番融合冰冷現實、漫長生命、深切孤獨感與急迫的滔滔話語徹底震住了。他怔怔地看著公爵,看著那張面孔上流露出的憂慮。他一直以來堅守的那份「保護」與「循序漸進」的心態,在這份源自數十年友誼、基於時間計算和「傳承」緊迫性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與脆弱。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積壓在肺葉深處的所有為人父的不捨、擔憂與猶豫徹底呼出體外。他甚至微微閉上眼睛,短短幾秒內,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瓦里安幼時蹣跚學步的樣子、
少年時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的樣子、
歸來時那沉穩的眼神、
還有自己父親臨終前緊握著他的手、眼中那份未盡的擔憂……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的掙扎和迷霧已被一種苦澀卻無比清醒的決心取代。那是一種屬於領主、屬於沃爾夫家族族長的覺悟。
「我……我明白了,阿爾貝里克。」
「是我……是我的錯。是我太過著眼於『保護』他『現在』的狀態,卻忽略了為他『未來』必須做的、最殘酷也最必要的準備。是我被父親的身份蒙蔽了作為領主的眼睛。」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smi78k1c
他抬起頭,直視公爵那雙眼睛,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你說得對。時間……才是最無情的敵人,它確實不站在我這邊。好吧。那就按你說的做。我會調整我的心態,我會全力支持他,也會毫不留情地督促他。他需要學什麼,你就儘管教,儘管讓他去嘗試,去碰壁。在我還能站在他身邊、還能為他擋住一些明槍暗箭、還能把我這幾十年摸爬滾打換來的教訓告訴他的時候,我會讓他盡可能多地學會如何扛起這一切,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沃爾夫伯爵。」
公爵臉上那緊繃已久的神情終於徹底鬆弛下來,露出一絲釋然、甚至帶著些許疲憊的寬慰笑容。
他重重拍了拍德里克的肩膀,力度之大,顯示出他內心的激動:「這就對了,老夥計!這才是那個我認識的、總是能做出最正確決斷的德里克·沃爾夫!這才是沃爾夫家族當家該有的遠見和魄力!放心吧,我看人的眼光從未出過大錯。那小子是個好材料,骨子裡有你的堅韌和瑪莉安娜的智慧,只要我們引導得當,將來成就必定在你我之上!」
德里克點了點頭:「但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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