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蘭能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的喘息,嘶啞得像是破風箱在拉。他右腳踩在一灘黏稠的黑色體液裡,靴底每次抬起都會扯出細絲。他剛剛用膝蓋頂住了一頭怪物的胸口,劍刃卡在甲殼縫隙裡。他用力一擰,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劍終於拔出,黑血噴湧而出,濺了他滿頭滿臉。又腥又鹹,還帶著金屬的鏽味。
「將軍!左翼快撐不住了!」
話音剛落,跪在她右側的一名年輕修女身體猛地一顫。鼻血湧出,滴在胸前的銀質小聖徽上,發出「滋滋」輕響。女孩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逐漸擴散。
「修女長。」她呢喃著,聲音破碎:「它……不只是在恐懼,它在憤怒,覺得我們在……在褻瀆它的夢境……修女長…姊姊……」
修女的那雙眼,看著灰矇矇的天空,漸漸失去了光芒。
芙麗雅沒有低頭。她的目視主巢,那團龐大、醜陋、脈動著的暗紅肉瘤。嘴唇抿成蒼白的直線,握著聖徽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色。
「那就讓它更憤怒。」她往聖徽灌注更多的力量。
金色光幕猛地向外擴張一公尺,逼退更多灰暗。然而此舉的代價:芙麗雅額角滲出冷汗,光幕邊緣出現細微的漣漪波動。
就在這時,聲音從後方傳來。
低沉的悶響,像遠方雷鳴滾過大地。然後是震動,從腳底傳來,讓牙齒微微打顫。最後是聲音——成千上萬塊金屬摩擦、撞擊、踐踏泥土,匯成沉鈍恐怖的浪潮。
「布蘭頓——」
那個聲音切開了所有嘈雜。
冷。硬。沉重。砸醒了每個人的意識。埃蘭猛地回頭。
他看到了公爵。
包裹在厚重板甲裡的戰爭機器。暗沉鋼甲沾滿泥濘和發黑血跡。他沒有騎馬,但每一步踏出,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他身後,是沉默的黑色潮水——重甲騎士,一部分騎著戰馬,位列前排,後面的騎士們下馬步行,排成緊密的楔形陣,盾牌連成一片,長戟如林。沒有吶喊,只有鎧甲摩擦的沙沙聲和沉重整齊的腳步聲。一種壓抑的、蓄勢待發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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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的目光越過戰場,越過掙扎的北風大隊,直直鎖定那座脈動的主巢。臉隱藏在全覆式頭盔面甲後,只有視縫裡透出冰冷如鐵的光芒。
「——碾碎它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戰場炸開。
楔形陣的前端,第一排重甲騎士衝鋒。他們像一柄被掄起的戰錘,狠狠「砸」進怪物群的側翼。
戰馬的蹄子直接踐踏進擁擠的怪物堆。甲殼碎裂、骨骼折斷、體液噴濺。酸液腐蝕馬鎧,發出嘶嘶白煙和惡臭。戰馬哀鳴倒下,騎士翻滾爬起,不等站穩,長戟就已帶著全身重量刺出。
「開路!」公爵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混亂中清晰得像貼耳命令:「工兵隊!跟上!」
埃蘭這時才注意到,在鋼鐵楔形陣的核心,被層層重甲騎士用身體和盾牌圍起來的,是一支小小的隊伍——二十個背著沉重木箱的工兵,穿著輕便皮甲,臉上只有蒼白的恐懼。他們被保護著,隨著楔形陣一起,硬生生朝著主巢「鑿」進去。每一步前進,外圍騎士都用盾牌格擋、武器劈砍、身體承受衝擊。不斷有人倒下,缺口立刻被補上。楔形陣的鋒矢,就是公爵本人。
他手中的寶劍已佈滿崩口卷刃,每次揮砍都帶金屬扭曲聲,就算是矮人鍛造的精品,也無法承受如此高強度的硬碰硬。但他仍舊揮舞著,精準,狠辣。黑血和內臟碎片不斷濺在胸甲面甲上,他連擦拭都沒有。
主巢也看到了這支隊伍,在它正要打破前一支軍隊時,這支插入戰場的不速之客。感覺功虧一簣的主巢憤怒了。
暗紅光芒猛地「濃稠」起來。像污血被攪動,所有沉澱穢物翻湧,顏色變得渾濁噁心。空氣中紅色絲絮變得清晰,黏糊糊附著在皮膚、鎧甲縫隙,試圖鑽進眼睛鼻孔。
埃蘭感到劇烈噁心從胃部翻湧。眼前景象扭曲重影。燃燒的村莊,倒塌的房屋,在廢墟中哭泣尋找孩子的婦人……是他記憶深處最不願觸碰的畫面。被蠻橫地塞進腦子,伴隨著絕望、悲傷和灼熱痛苦。
「穩住心神!」
芙麗雅的厲喝像燒紅鐵釘,扎進翻騰的意識海。金色光幕劇烈閃爍,強行擴散,在污濁中撐開脆弱氣泡。幻象退去,但冰冷顫慄殘留。埃蘭大口喘息,看到修女長身體晃了晃,幾乎不穩。旁邊一圈的修女們已軟倒在地,不省人事,血從七竅滲出。
其他修女情況也糟。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呆滯念誦錯亂禱詞,有人雙手死死抓自己頭髮。
精神防線,到了崩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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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萊斯大人!」樹冠層中,一名精靈弓手聲音發顫喊道。他握弓手指不受控制抖動。
凱萊斯·影葉閉眼,深深吸氣,緩緩吐出。精靈的敏銳成了雙刃劍。精神污染對他來說是燒紅烙鐵,直接摁在精神感知上。嘈雜低語、狂亂情緒、純粹惡意……像無數隻手撕扯著意識。
他強迫自己收束感知,將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弓弦粗糙觸感,箭羽順滑紋理,風吹過葉片細微聲響。屬於現實世界的、穩固的細節。
他睜眼,翡翠色瞳孔裡血絲隱現,但目光重新聚焦。拉弓,弦如滿月。視線穿過搖曳樹枝、翻滾霧氣、混亂人影,鎖定一個正撲向公爵側翼的壯碩怪物。
放箭。
箭矢破空,幾乎無聲,只有淡淡綠色軌跡殘留。下一秒,箭鏃從怪物眼孔射入,沒柄而入。怪物衝鋒勢頭猛地一滯,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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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多少?」身旁弓手聲音依然顫抖。
凱萊斯抽出下一支箭,箭頭是特製螺旋破甲錐。他掃視戰場,快速計算。
「主巢在超負荷生產。新孵化個體甲殼薄,肌肉未完全硬化。它在恐慌,壓力讓它透支本源。」他再次拉弓,瞄準另一頭試圖從陰影繞後偷襲工兵隊的敏捷怪物。
「別管數量。掩護公爵突破陣型。清除他前方、側方任何可能威脅工兵隊的目標。優先級:速度型、酸液噴吐型、然後重型。」
箭矢再次飛出,將陰影中怪物釘死在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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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
地面上,近衛隊長的吼聲炸響。一頭形似巨蠍、尾部滴落慘綠毒液的怪物,從側面直撲被保護的工兵隊,目標明確——那個背著大木箱、正在緊張調整皮帶的年輕工兵。
年輕工兵茫然抬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他僵在原地。
三面厚重鳶尾盾幾乎同時豎起,擋在怪物衝鋒路線上。組成臨時鋼鐵壁壘。
「砰!」
沉悶撞擊聲。盾牌後三名騎士齊齊悶哼,雙腳在泥地犁出深溝。最中間那名騎士胸甲發出金屬扭曲聲,怪物利爪撕開三道深可見肉裂口,鮮血噴湧。
但他一步未退,反而用盡全力,將身體和盾牌死死頂住怪物衝力。同時,旁邊兩名騎士將長劍狠狠捅出,刺向怪物相對柔軟的腹部和節肢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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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尖銳嘶叫,毒尾瘋狂擺動。
「低頭!」近衛隊長厲喝。
三名騎士同時伏低。毒尾擦頭盔掃過,帶起火星。
「現在!」受傷騎士嘶啞吼著,無視胸前奔流鮮血,將原本支撐的長劍,用近乎同歸於盡的姿態,從上往下,狠狠捅進怪物張開的口器深處,直沒至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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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劇烈抽搐,轟然倒下。
「繼續前進!不要停!不要看身後!」近衛隊長一把抓住嚇傻的年輕工兵胳膊,用力往前推:「你的任務是活著走到目的地!把箱子裡東西裝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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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工兵如夢初醒,蒼白臉上湧起病態紅暈,咬緊牙關,埋頭跟著隊伍繼續衝。
公爵依舊在最前方。他的劍在一次格擋重型怪物鐮刀狀前肢時,從中間折斷。半截劍刃打旋飛出,插進泥土。
公爵動作停滯不到半秒。低頭看一眼手中半截斷劍,隨手丟掉。目光掃過地面,撿起一柄陣亡騎士遺落的長戟。戟杆上還沾著溫熱的血。他掂了掂重量,反手一揮,鋒利月牙刃劃出寒光,將趁機撲上來的怪物腦袋削飛一半。
「距離!」公爵聲音因怒吼沙啞,卻又穿透力不減。
被層層保護的工兵隊長一直在緊張目測。臉上全是汗,混著泥灰。
「四十公尺!大人!還有四十公尺到預定爆破點!」
「他們太慢了!」北風大隊殘存防線上,副指揮官加文聲嘶力竭吼回,左臂不自然垂著,早已折斷,只能用右手勉強揮舞短劍:「將軍!我們陣線要被從中間切開了!修女們……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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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蘭回頭看向自己隊伍。
九百人的北風大隊。現在還能站穩的,絕不超過四百人。每個人身上都掛彩,輕的皮開肉綻,重的缺胳膊少腿。他們的眼神,正迅速變得空洞、迷茫、渙散。不斷有人突然捂耳慘叫,或對空氣揮砍。
入侵精神的攻擊正在變成鑿子,一點點鑿開外殼。
「芙麗雅修女!」
埃蘭朝著金光已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方向大喊:「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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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麗雅沒有回答。
她依然跪在石台上,但姿勢已從挺直變佝僂趴臥。雙手高舉過頭死死抓著聖徽,指節因過度用力呈可怕青紫色。額頭緊貼大地,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那層薄薄金色光幕,已透明到幾乎看不見,只在怪物精神力場最濃郁處,勉強蕩漾出微弱漣漪。
她旁邊,除了最早倒下的,又有兩名修女應聲倒地。剩下的幾個,嘴角都掛著血絲,眼神發直,靠最後本能和信仰支撐誦念。
「將軍……」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在埃蘭腳邊響起。
埃蘭低頭。是一名老兵。他一隻眼睛不見了,只剩血肉模糊窟窿,用浸滿血污的布條胡亂纏著。左腿從膝蓋以下以奇怪角度扭曲,顯然已斷。他是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點爬過來的。
「將軍……」老兵每說一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兄弟們……撐不下去了……腦子裡……有東西在叫……在咬……好多兄弟……已經分不清……哪邊是敵人……」
埃蘭順著他殘存的那隻眼睛望去,看向戰場前方。
公爵的楔形突破陣還在緩慢地向前推進。每前進一米,外圍鋼鐵防線就變薄一層。不斷有騎士倒下,沉重鎧甲砸地發出沉悶聲響,然後迅速被湧上的怪物淹沒。但缺口總是在第一時間被補上,楔形陣形狀始終保持,死死護著中間那二十個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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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等下去了。
埃蘭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充滿血腥味、硝煙味和腐敗甜腥味。肺葉在灼燒。
「北風大隊!」他發出咆哮,聲音撕裂喉嚨,帶著鐵鏽般腥甜:「全軍聽令——」
加文猛地扭頭看他,獨眼中充滿驚愕:「將軍?!」
「防線已經不存在了!」埃蘭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決絕,「看看你周圍!加文!我們守住的只是一條正在自己流血的傷口!等他們失敗,我們所有人,連同後面口的兄弟,全都得死!與其等死——」
他高高舉起手中那把崩口累累、沾滿黑血的長劍,劍尖指向主巢,指向那團暗紅的、脈動的噩夢。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還能動彈的士兵們。那些空洞的眼神,因這聲怒吼,似乎有了一瞬間聚焦。
「所有還能站起來的!所有還能握住武器的!不管你是斷了胳膊還是瘸了腿!跟著我——」
他轉身,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怪物,面對令人窒息的暗紅霧氣,面對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的恐怖低語。
「——殺出去!用我們的命,給公爵鑿開一條路!」
這是自殺。
每一個還殘存著理智的北風士兵,腦海裡都閃過這個念頭。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離開相對穩固的陣線,放棄盾牆的保護,以殘破的裝備、耗盡的體力和正在被瘋狂侵蝕的意志,主動衝向數量遠超己方、並且正被主巢瘋狂加強攻勢的怪物潮——這不是戰術,這是獻祭。
但當埃蘭吼出那句話,當他高舉破劍率先轉身,面對那片湧動的黑暗時,某種比理智更原始的東西,在剩下的人心中點燃了。
那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也太遙遠。
那是怒意。純粹的、滾燙的、絕望的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