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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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天花板逐漸變得熟悉，這是達恩特來到卡俄斯酒吧的第五個禮拜。

地下室絕不是個良好的居住環境，他經常在奇怪的時間點被吵醒，甚至會有精神不正常的人闖進他的房間；這讓達恩特養成了鎖門的習慣。

眼下的黑眼圈重得要掉在地上，達恩特幾乎認不出鏡子裡那張憔悴的臉。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自己的倒影嚇到了，上一次還是愚人節那天，蕾朵和阿斯特萊亞趁他睡著把他的頭髮染成綠色時。

他忍著肩膀的痛換上乾淨的衣服，打開酒吧的門，奧蕾莉亞和戴歐一如往常的坐在吧檯邊，邊吃著早餐邊聊天。

今天難得沒有客人一大早就來喝酒，酒吧內空蕩蕩的，上頭傳來火車駛過的聲音，眼前的景象平和地讓達恩特產生了一股溫馨的錯覺。

「達提，睡得那麼晚可不行。倪西出門前才要我們囑咐你以後早點起床。」

「如果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達恩特忍著哈欠。

「還真好，老闆不能用扣薪水來威脅你。」戴歐擦著酒杯，「我要是睡過頭就沒錢領了。」

「倪西才不會那樣對你，你是她最愛的員工。」奧蕾莉亞不情願的說。

「只不過是因為她總是強迫我聽她抱怨東、抱怨西。要不是有加班費，我才懶得聽。」

戴歐露出淺淺的微笑，「但我以為妳永遠都不會承認自己是她的第三名呢。」

「經紀人先生不算數，否則沒人能超過他。」她做了個鬼臉，「所以我敢說達提才是第三，而我是第二。」

「喔，是啊。」戴歐端上已經冷掉的鬆餅，還附上咖啡，「那件事之後，老闆應該討厭死你了，她本來脾氣就不好，最近越來越誇張了。」

「你指的是哪件事？我看我光是呼吸都能惹她不高興。」達恩特戳著鬆餅，沒什麼胃口。

「當然是你『教』她殺人前要先搜身那件事。」

聽見這句話的奧蕾莉亞猛地挺直身子，用像是在宣布重大事件的語氣開口，「天啊，我必須更改自己的說法。也許我真的是第三名。」

「怎麼突然這麼說？」

她對著提問的達恩特露出「那還用說嗎？」的表情，好像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一樣。

「當時我還以為能看到你被洗碗精擠滿臉的畫面，結果她居然只回了句：『知道了。』」奧蕾莉亞抓著頭髮，「這到底什麼鬼啊？她該不會是被附身了？」

達恩特翻了個白眼，「那並不代表她喜歡我；那傢伙恨不得當場殺了我，她只不過是沒辦法這麼做罷了。」

戴歐和奧蕾莉亞交換了個眼神，又同時轉向達恩特，兩人臉上都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每當他們出現這麼默契的時刻，達恩特都會感到背脊發涼。

「…怎麼了？」他故作鎮定的說。

「沒什麼，只是…」戴歐擦著早就乾淨得發亮的杯子，「你怎麼那麼肯定她不會殺了你？」

「聽起來有什麼隱情。」奧蕾莉亞附和道，裝模作樣的點著頭。

達恩特瞬間感覺胃在抽搐，更吃不下早餐了。

卡俄斯酒吧的每個人似乎都十分熱衷於看別人出糗，偏偏這是他最不擅長應付的事；就算對方是一個酒保和一個神棍也一樣。

達恩特嘆了口氣，「倪克斯為我父親工作，而他…很保護自己的孩子們，所以絕不會讓倪克斯動我一根汗毛。」

奧蕾莉亞舉起手，「那他要怎麼知道倪克斯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他…嗯…他會放竊聽器。在合作對象身上，在我身上。」

達恩特發覺自己的音量在漸漸變小，「就算竊聽器被找了出來，他也還是有其他辦法觀察我的行蹤。」

「搞不好我的身體裡也被植入了一個追蹤器。」也許是為了緩解氣氛，達恩特又補上一句。不過達成的顯然是反效果。

另外兩人聽完後沈默了一陣子。

「喔，哇，你絕對有戀父情結。」奧蕾莉亞說。

「嗯，同意。」

「什麼啊？這又是從哪得來的結論？」達恩特差點被咖啡嗆到。

「這不很明顯嗎？」奧蕾莉亞掏出一副牌，語氣故弄玄虛，「你其實很在意倪西和自己老爸的關係吧？她讓你想起了父親。」

達恩特這下要認真考慮是否相信她算命的準確度了。

「妳別濫用自己的神秘力量好不好？」他咕噥了一句，像無力的反駁。

「既然你真的這麼在意，幹嘛不調查看看？」戴歐說。他總算肯放過那個杯子了，將目標轉向一旁的髒盤子堆。

「是啊，達提。」奧蕾莉亞搭上達恩特的肩膀，「你前幾天看漫畫時不是這樣說了嗎？」

「『開鎖這種事沒那麼難，我也能做到。』」她壓低聲音說道，「現在就是你發揮實力的好時機。」

「首先，妳的模仿超爛，一點都不像。」達恩特說，「再來，我才不要偷闖進倪克斯的房間。」

奧蕾莉亞像顆洩氣的氣球般垂下頭，「但——」

「偷闖進誰的房間？」

一句話讓三人的動作不約而同的停住，倪克斯正笑咪咪的站在達恩特和奧蕾莉亞身後，在這之前她一丁點聲音也沒發出。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倪克斯從背後偷襲自己，那他現在大概就已經躺在血泊中掙扎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達恩特感到頭皮發麻。

「…是奧蕾莉亞提議的。」他指著掛在自己身上的奧蕾莉亞，隨即被她揍了一拳。

令人意外的是倪克斯並沒有生氣，在那張總是血跡斑斑的臉孔上，難得看不到一絲的怒氣。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想闖進我房間的人多的是，這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當然了，沒有人成功過。」

她掰起手指，「之前那群喝醉的變態、那對毒蟲情侶…喔，還有戴歐。」

「戴歐？！」達恩特和奧蕾莉亞不可置信的轉向吧檯後的人。

「別誤會。我那時才十五歲，還是個青少年。」他鄭重的說，「很不幸的，我身邊唯一的女性就只有老闆。」

「做這行的女生本來就不多。」倪克斯輕嘆了口氣，「真懷念寇特妮和海莉，她們以前可照顧我了，雖然寇特妮有點賤就是了。」

「我也想海莉了，她小費都給得很慷慨。」戴歐背對著大家默默說了一句。

「難怪你以前老是盯著她看——」

「老闆，妳不是應該在工作嗎？」他咳了一聲，打斷倪克斯，「為什麼突然跑回來了？」

「是啊，發生什麼事了？經紀人先生呢？」奧蕾莉亞一副終於能插話的樣子。她之後肯定會一直拿海莉的事煩戴歐。

倪克斯眨了幾下眼睛，接著一把抓起達恩特的領子，「差點忘了，能跟你們借一下小少爺嗎？工作需要。」

「他是妳的員工，問我們幹嘛？」

達恩特瞪了回答的戴歐一眼，他可不想被稱為「倪克斯的員工」。這頭銜聽起來就糟透了。

戴歐顯然接收到他發出的訊息了，不過沒打算收回那句話，只是事不關己的聳聳肩。

「謝啦。」

達恩特被領著走出了酒吧，今天雖吹著冷風，太陽卻異常的刺眼，他煩躁的瞇起眼睛；他本就不喜歡出門，更別說是和倪克斯一起出門。

「我還以為在我的左手能動之前，妳都不會帶我去工作呢。」達恩特挖苦道。

「其實也不算工作啦，只是個臨時的任務。」

「…看妳心情那麼好，該不會真的打算把我偷偷地解決掉吧？」

「你就不能有一刻不懷疑我嗎？」倪克斯久違的露出微笑；至少對達恩特來說是如此。

「如果我真的想解決你，才不會『偷偷地』，」她用手打了個引號，「我會打電話給所有認識的人，邀請他們一起觀賞我是如何殺死你的。」

「那可真榮幸啊。」

「別耍嘴皮子了，迪克。」倪克斯打開車門，將達恩特扔進後座，像是在丟一袋搶來的鈔票。

然而，在後座等著達恩特的是一把狙擊槍。

電台播著伊凡塞斯的〈Everybody's fool〉，主唱艾米·李的聲音傾瀉而出。

駕駛座的倪克斯隨著音樂的節奏點頭，一路奔馳，從混亂的邊緣角落，來到熱鬧的市中心。

這裡的人們沒有在交易毒品，也沒有拿著槍威脅彼此，就只是普通的逛著街、吃著飯。

達恩特有些忐忑的望向窗外，從沒想過自己會懷念如此「一般」的景象，他以前在外讀書時就是過著這樣的生活。

說起來，雖然在這待了一個月，達恩特卻還從未真正的在英國觀光一番。

那晚在倫敦橋上和倪克斯跳舞時，他遠遠就能瞥見莎士比亞環球劇場，但達恩特實在不認為自己打得起精神去欣賞演出。

倪克斯顯然沒打算就在這停下，而是繼續向前行駛，握著方向盤的手有規律的打著節奏。

一路上她幾乎沒開口，路途拉得越來越長，使得達恩特最一開始緊張的心情現在也已消失殆盡，也漸漸習慣鄰座的乘客是一把狙擊槍。

「寇特妮和海莉是酒吧的員工嗎？」等紅綠燈的空檔，他忍不住先開口。

「…不是。只是常常來光顧的客人。」倪克斯透過後照鏡看著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有點好奇。」達恩特手撐著下巴，躲避她直勾勾的視線，「沒想到妳還會有懷念的人。」

她笑了一聲，眼珠子轉了回去。

「當傭兵就必須習慣身邊的人隨時都可能突然消失，但那不代表我們不會懷念那些消失的人。」

見達恩特沒說話，倪克斯撇了撇嘴，「難道你覺得我有無情到一點都不關心其他人嗎？」

達恩特猛地轉頭，「我沒那樣說。」

車裡瀰漫著尷尬的空氣，他嚥了嚥口水，有點後悔自己向倪克斯開了話題。

她當然會關心其他人，看看她對待奧蕾莉亞和戴歐的態度就知道了。倪克斯會擁抱他們，不吝嗇的表達對他們的愛，會為他們殺人。

她是卡俄斯酒吧的老闆、是這個小小世界的中心、是死亡賭盤上永遠不會被劃掉的名字。

奧蕾莉亞說的沒錯，倪克斯確實讓達恩特想到了父親，甚至是整個家族。

「說實話，我根本沒辦法判斷妳是怎樣的人。」這回換達恩特盯著後視鏡，希望倪克斯能與他對上視線。

「妳很無情嗎？感情豐富嗎？曾經為了某個人的消失哭泣過嗎？為什麼會當傭兵？」

達恩特好想叫自己閉嘴，卻停不下來。

他究竟想要的是什麼？融入卡俄斯酒吧嗎？被倪克斯看在眼裡嗎？被倪克斯喜歡嗎？

「妳對我瞭若指掌，我卻一點都不了解妳。」

一個急剎車，達恩特差點就撞上前座的椅子。

倪克斯轉過身，臉上浮現笑容，「所以我才要帶你出來啊，好好培養一下我們的感情。」

「什麼？」

她從後車廂拿了高爾夫球袋，一隻手靠著車門框，「把槍裝進去，下車時表現得自然點。」

他們停在一棟老式公寓前，大廳天花板上的長型燈管不規律的閃著光，接待處的窗口緊閉，簾子也毫不客氣的拉上。

達恩特有些窘迫的跟在倪克斯身後，狙擊槍比想像得要重多了，他以前只用手槍做過射擊的訓練，畢竟遠距離狙擊並不是家族希望他能學會的技能。

倪克斯走上前敲了幾下接待處的前桌，簾子「唰」地一聲彈了上去，露出一張滿是皺紋、顯然不太高興的臉。

倪克斯熱情的和坐在櫃檯後的老先生打招呼，對方則含糊的衝著她說了幾句。達恩特聽不懂兩人說的語言，基於老先生的亞洲面孔，他猜想可能是中文或粵語。

他一頭霧水的站在倪克斯身後，沒想到也被老先生盯上了。他惡狠狠的瞪了達恩特一眼，又轉過去對倪克斯嘟囔，才終於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他在說什麼？」達恩特湊到倪克斯的耳邊悄聲問道。

她抓起鑰匙，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忍著不對老先生發火，「沒什麼，就是問些無聊的問題。我們走吧。」

他們爬上吱嘎作響的樓梯，每踩一階就會發出要倒塌的聲音，這裡的住戶肯定不會在這上面跑跳。

「好吧，我已經忍一路了，這裡是哪裡？妳又是想做什麼？」達恩特邊調整肩上的高爾夫球袋邊說。這東西怎麼能那麼重啊？

「剛剛不是說了嗎？我想跟你培養感情。我們不是說過要好好相處嗎？」

「在我看來，妳只不過是又把我綁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他環顧了下走廊上的其他房間，全都散發著一股廢棄的潮濕感，「這裡簡直是殺人的絕佳地點，不覺得嗎？」

「你生活在上個廁所都需要開車才能到的莊園，當然會覺得這裡不好了。這裡不過是外觀老舊了點，裡面還是不錯的，例如——」倪克斯打開房門，「我的房間就很不錯。」

她沒有說謊，房間內的景象確實「很不錯」，且充滿了生活氣息。

陽光從正中央的窗戶照進屋內，窗口放著幾盆綠植。床頭有一整櫃擺放整齊的唱片，有幾張被掛上牆面當作裝飾，而門邊的全身鏡旁有一把電吉他。

「等等…這是妳的房間？」

「是啊。」倪克斯聳聳肩，「這裡是我的安全屋。有時候因為工作來不及回酒吧，或是受了重傷我就會來這裡。」

「戴歐和奧蕾莉亞知道妳還有另一個家嗎？」

「不知道吧，反正我不記得有告訴過他們。」

達恩特用盡全身的力氣忍住尖叫。

他幾乎不想漏掉這個房內的任何細節，每面原先是空白的牆壁都被倪克斯貼上各式各樣的海報，有些則看起來是從雜誌剪下來的內頁。

和想像的相差不大，卻又不太一樣。

經過這一個多月和倪克斯的相處，達恩特還以為倪克斯的房間會有鐵處女之類的處刑器具，或是和他的姐姐艾勒塔一樣，掛著個打拳用的沙包。

然而在這個陰森的詭異公寓裡，倪克斯的房間看起來就和普通的青少女沒有兩樣。

「好了，導覽完畢。」倪克斯打了個響指，叫醒站在原地恍神的達恩特。

「我們還要去頂樓打高爾夫球呢。」她笑著說。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i9vhuk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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