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風裹挾著海邊的濕氣,穿過私人屋苑的林蔭步道,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黏膩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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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佳晧死死攥著從門口櫃子裡抓起的潔廁靈、鋼絲球與抹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屋苑深處的兒童遊樂場衝去,膠底鞋碾過防滑地磚的聲音急促而凌亂,像是一聲聲失控的心跳。葉曉君在身後疾步追趕,幾次伸手想拽住蘇佳晧的衣角,卻又在觸碰到的瞬間觸電般收回。身為資深社工,葉曉君那維持了十幾年的「專業冷靜」此刻像一層薄脆的殘冰,底下的慌亂呼之欲出,連聲音都壓抑得變了調:「蘇佳晧,你現在衝過去只是無效干預,冷靜下來才能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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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蘇佳晧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電話中那個男人油膩污穢的聲音,每一聲喘息都像是一根毒針,刺破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隨之翻湧而上的,是這大半年來,無數次被他死死壓在心底、不敢細想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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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那個每天放學都會特意繞到中一樓層,輕靠在走廊欄杆上等他收拾書包,再並肩穿過夕陽餘暉、緩步走回家的蘇佳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放學鈴響過後,依舊像尊雕塑般釘在教室座位上、遲遲不肯動身的模樣。於是,蘇佳晧開始每天放學後就衝上中三的樓層,安靜地站在蘇佳妍的教室門口等她。他看過蘇佳妍的同班同學路過座位時,丟下幾句輕飄飄卻淬了毒的閒話;看過蘇佳妍攥緊原子筆的手指節泛白,卻始終低著頭不肯回應;他看過放學後教室裡的人走光了,蘇佳妍孤零零地趴在桌上,肩膀輕輕顫抖,連哭泣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音。蘇佳晧站在門外,懸在半空的手抬起無數次,最終還是不敢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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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戳破蘇佳妍維持了許久的陽光開朗假象,怕貿然闖入會讓她更加難堪;他甚至有一絲隱秘的恐懼——怕那些藏在暗處的惡意,會因為他的插手而纏上剛升中學的自己,讓蘇佳妍平白再添一層心理負擔。蘇佳晧只能僵立在走廊裡,等蘇佳妍獨自收拾好破碎的情緒,抬起頭重新擠出笑臉後,再假裝剛剛到來,和她一起走回家。那種明明看見了傷害,近在咫尺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死死壓在蘇佳晧心裡,整整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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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終於有一件「能做」的事了。蘇佳晧天真地以為,只要抹掉滑梯上的字,那些藏在字裡的惡意就會隨之蒸發,打進家裡的騷擾電話就會停止;他以為這樣,蘇佳妍就不用再躲在空教室裡偷偷哭泣,就能變回從前那個眼裡有光、會牽著他的手走在前面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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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到兒童遊樂場的組合滑梯前,蘇佳晧繞到了背面。傍晚的路燈光線昏暗,卻依舊能清晰照見那片刺眼的罪證——黑色油性馬克筆寫滿了整面塑膠背板,污穢不堪的侮辱字句裡,明晃晃地夾著蘇佳妍的手機號碼,與剛才電話裡聽到的騷擾言論如出一轍。旁邊的長椅椅背上,也同樣爬滿了相同的內容,筆跡潦草又惡毒,像一道道狠狠劃在蘇佳妍尊嚴上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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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佳晧的血液瞬間湧上頭頂。他二話不說擰開潔廁靈的瓶蓋,將具腐蝕性的液體一股腦倒在抹布上,蹲下身就朝著滑梯背板上的字跡狠狠擦去。刺鼻的化學氣味瞬間彌漫。泡沫混著黑色的墨跡順著塑膠板面流下,骯髒的污水沾得他滿手都是。鋼絲球粗暴地刮過塑膠板,發出「吱呀」的悶響,在空曠的遊樂場裡顯得格外刺耳。蘇佳晧的掌心很快被磨開了口子,帶著腐蝕性的強鹼液毫不留情地鑽進血肉裡。那種鑽心的燒灼感讓他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停,反而變本加厲地往下死命搓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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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葉曉君終於追了上來,蹲下身想強行按住蘇佳晧的手。她的語氣裡依舊強撐著那份職業性的理性,只是尾音的慌亂已經越發明顯,「我已經聯繫了管理處,他們明天一早就會安排專人過來全面清潔、重新上漆,所有的文字會一去不復返。現在最重要的,是兩個月後開啟的中四學業。佳妍早已憑年級前十的成績鎖定了心儀的選修科目,絕不能因為這種事打亂了她的學業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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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曉君甚至自欺欺人地覺得,蘇佳妍只是升學壓力太重,沒做好情緒管理,一切都只是太過敏感。她習慣了救助「深淵裡」的孩子,卻絕對無法忍受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變成一個失控的「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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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就看不見姐姐正在受傷害,對不對?」蘇佳晧猛地掙開葉曉君的手,抬頭看她的時候,雙眼紅得像要滴血。「你天天在學校,教學生受了傷要說出來,遇到霸凌要求助,可你現在呢,你明明看到姐姐把自己困在房間裏,明明聽到剛剛那一個侮辱性的電話,但是你選擇看不見、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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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用最合適的方式處理——」葉曉君試圖用專業術語來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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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媽,你是在逃避!」蘇佳晧把沾滿污水的鋼絲球狠狠摔在地上。他站起身,個頭才剛到葉曉君的肩膀,卻倔強地仰著頭,眼裡的憤怒滿得要溢出來:「蘇佳妍的成績從年級第三滑到第十,你只會和她講學習計劃、講升學規劃,你有沒有問過一句,她為什麼會考差?!她以前每天都會等我放學,後來寧願一個人留在空教室裡到天黑,都不肯和我一起走,你有沒有問過一句,到底是為什麼?!沒有?!你只知道他的名字叫蘇佳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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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姐姐啊!她也是你第一個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呀!」蘇佳晧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她是我從小到大最想成為的人!是永遠會站在我身前保護我、永遠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的姐姐!現在她被人踩進泥裡,被人寫滿污言穢語,連家裡的電話都被騷擾,你連幫她擦掉這些髒東西都要等明天,都覺得這是不值一批的小事!你說你是為了她好,可你根本只會做別人的社工,但!你還是我們的媽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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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曉君愣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做了十幾年駐校社工,永遠能第一時間捕捉到學生的受傷情緒,可唯獨面對自己的女兒蘇佳妍,她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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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佳晧不再理會她。他重新蹲下身,撿起那塊骯髒的抹布,一下又一下,認認真真地擦拭著滑梯背板上剩餘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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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擦完最後一筆,蘇佳晧撐著滑梯邊緣站起身,手心的傷口扯得生疼,他卻只是攥緊了拳頭。他想伸手摸摸那張書籤,卻又怕手上的污水和血漬弄髒了那抹唯一的亮色,指尖懸在口袋邊緣,顫抖了許久。他深刻記得那張書籤背面寫著「中一升中二加油,我們一起努力!」。那是蘇佳妍拿到獎學金後帶他去挑的,那天他們一起逛街、吃雪糕,那是他記憶裡閃閃發光的快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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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幫你把那些髒東西都擦掉了。這一次,我沒有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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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佳晧抬頭望向十二樓的窗戶,燈亮著。他吸了吸鼻子,攥緊髒污的抹布,轉身朝住宅樓走去。電梯在十二樓停下,「叮」的一聲打開門。蘇佳晧輕手輕腳地走到蘇佳妍的臥室門前,聽見裡面傳來規律、輕微的翻書聲,平穩得如同鐘擺。他緩緩轉動門把手,推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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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沈玉澄安靜地坐在書桌前翻閱書籍;而蘇佳妍依舊裹在被子裡,只是原本渙散的瞳孔已經慢慢有了聚焦,正安靜地望著沈玉澄的身影。沈玉澄知道門外的佳晧回來了,她沒有回頭,只是在翻過下一頁時,指尖在書頁邊緣停頓了零點幾秒。她聽見了男孩急促的呼吸,卻依然選擇用那種近乎殘酷的平穩,繼續為房內那場無聲的海嘯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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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和門內,男孩急速的呼吸聲和兩個女孩的呼吸聲,在昏暗的光線裡,輕輕交織在一起。一起等待着海嘯後帶來的平靜與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