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佳妍睜開雙眼,靜靜地望著天花板。眼前是一片化不開的灰濛,身體的每一處都像被千斤巨石死死壓住,呼吸急促而滯澀。她連起身的力氣都蕩然無存,只能一點點地蜷縮起身體。門外的動靜她一概聽不見,耳膜裡、腦海中,只剩下翻來覆去的侮辱字句,像腐蝕性的液體反覆澆灌。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cA7waiNI
「大奶妹!」
「乳牛!」
「胸晃來晃去的,是想勾引誰啊?」
「公園看到你的電話號碼了,一次多少錢?」
蘇佳妍試著挪動右手去捂住耳朵,可每一寸肌肉的拉扯都像生了銹的鐵鏈在強行摩擦,火辣辣地痛。那些聲音根本不是穿透耳膜進來的,而是直接在她腦海裡炸開,震得她胸腔陣陣發痛。有男有女的聲線交織在一起——明明她已經把自己死死鎖在了房間裡,明明這裡只有她一個人,為什麼還會聽見這些聲音?她不知道。她用盡全身力氣把耳朵捂得更緊,她不想聽。這些卑劣的指控她明明一件都沒做過,為什麼惡意會如此精準地穿透牆壁?
房內的空間像一間密不透風的密室。門外的人一直在喚她,可所有聲音都像被厚厚的玻璃隔絕,她半點都接收不到。蘇佳妍動彈不得,明明身上只蓋著一層薄被,卻像被從頭到腳灌滿了水泥,從指尖到胸腔,每一寸都變得僵硬、沈重。連一次完整的呼吸,都要耗光她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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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妍,你之前很欣賞的辯論隊學姐過來了,開開門好不好?有什麼事都可以跟媽媽說,媽媽會幫你的。」母親葉曉君在房門外輕輕敲著門,語氣帶著她常年與學生家長溝通時那種公式化的溫和。她的職業本能讓她第一時間想鎖定「危機源」,卻忘了門內的不是她的服務對象,而是她的親生女兒。她盼著門內能有一點回應,而不是這樣毫無生機的死寂。
「家姐,我買了新遊戲,有幾關過不去,你出來幫幫我好不好?」一旁的蘇佳晧也跟著開口。他只是想用些細碎、無關緊要的話,試圖在這片死寂裡掀起一絲波瀾。他已經在門口站了半個多鐘頭,小手攥得滿是汗,連敲門都不敢太用力——他見過姊姊在樓梯間崩潰的樣子,知道任何驚擾都只會讓她把自己封閉得更緊。
沈玉澄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母子二人一遍遍敲門。她沒有嘆氣,也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只是在腦內快速梳理著現有資訊:目標人物(蘇佳妍)將自己反鎖在房內,無對外回應,持續時長三十二分鐘;觸發源為此前的一通匿名來電,通話結束後即刻進入封閉狀態;初步診斷為長期創傷引發的急性解離反應,外界語言干預有效率低於百分之十,強行開門觸發應激反應概率高於百分之八十五。
沈玉澄是葉曉君特意請來給蘇佳妍補習的學姐。這位港島頂級名校的應屆畢業生,前校辯論隊的傳奇隊長,剛考完 DSE 就以頂尖成績拿到了香港大學心理學系的錄取通知。蘇佳妍還在辯論隊時,眼裡對她藏不住的崇拜,沈玉澄從前就看在眼裡,卻從未有過半點情緒波動。她是能精準拆解所有創傷反應的「局外人」,和蘇佳妍從來不是什麼親密無間的姊妹,只是隔著幾屆的前後輩關係。
「佳晧,她最近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沈玉澄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家姐剛剛接了個電話,就把自己關起來了。」
「電話?佳妍的手機落在客廳了,沒帶進房間。佳晧,你知不知道家姐的手機密碼?」葉曉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職業性的焦慮開始滲透出來。
「我不知道!而且……這是家姐的隱私啊!」蘇佳晧的臉漲得通紅,「媽,你平時教學生,都說不可以隨便看別人手機的!」
母子二人的爭執剛起,客廳茶几上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響了起來。鈴聲響起的瞬間,沈玉澄已經快步走過去,指尖精準地按下了通話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嘻嘻嘻,小妹妹,一晚上多少錢啊?這麼騷?把自己電話寫在公園長椅上,還寫著未成年大胸騷浪賤,給叔叔聽聽你的聲音,看能不能讓叔叔硬起來。」
中年男人油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黏膩的水聲,每一個字都裹著令人作嘔的惡意。
「你誰啊?怎麼會有這個電話號碼!」蘇佳晧憤怒的吼聲衝進聽筒。
「我操,怎麼是個男的?我朋友說打這個號是個女的接。不過沒關係,小朋友,你這聲音聽著也沒成年吧?要不要跟叔叔嘗嘗成年人的滋味?」對面的人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興奮,那種病態的喘息聲讓蘇佳晧瞬間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與寒意,像有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你用本人手機號撥打的通話,我已經全程錄音。你的騷擾行為,我們會立刻報案處理。」沈玉澄在短短十幾秒的通話裡,已經精準抓取了核心資訊:公園長椅、帶侮辱性的塗鴉、多人撥打實施騷擾、明確的犯罪傾向。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一絲憤怒,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對面的人聽見「報案」二字,立刻慌張地掛斷了電話。葉曉君愣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她終於明白,女兒剛剛到底聽見了怎樣不堪入耳的話。
「我要去公園!我要找出那些塗鴉,全部擦掉!」蘇佳晧驚慌過後是壓不住的憤怒。他天真地以為抹掉那些字,家姐就能變回以前那個會牽著他的手教他拉小提琴的樣子。他抓起清潔用品就往外衝,葉曉君下意識地追了上去——這是她刻進骨子裡的社工本能,永遠優先處理「可見的危機」,卻完全忽略了房間裡,那個正在被惡意徹底吞沒的女兒。
「啊——!!!」
房內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那串帶著水聲的喘息終於鑽透了蘇佳妍的耳膜。尖叫過後,她開始控制不住地猛烈乾嘔,身體因為極致的厭惡而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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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蘇佳妍像受了驚的蚌,瞬間把自己封得更死。她徹底墜入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漆黑空間,所有感官都被惡意封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下墜。
沈玉澄走到房門前,屈起指節,輕輕敲了一下門板。隨後,她轉動門把手,推開了房門。
映入眼簾的,是女孩用被鋪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門口走進來的她,像一隻落入陷阱、因極致驚嚇陷入僵死的幼獸。她的瞳孔是散的,看似在盯著姐姐,實則根本沒有聚焦,只是身體的本能應激。她的靈魂早已脫離了這具僵硬的軀殼,耳邊反覆迴盪著剛剛的通話內容,和腦內循環了一年的侮辱聲徹底重疊,理智在拼命反抗,卻被潮水般的惡意徹底淹沒。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kPKzzY46j
姐姐沒有走近那張微微震顫的床。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像在觀察一個符合所有臨床特徵的創傷樣本,沒有憐憫,沒有獵奇,也沒有絲毫的慌亂。她繞過地上散落的書本和雜物,腳步輕得帶不起一絲灰塵,徑直走到房間的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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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幅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沒有發出半分刺耳的摩擦聲,還順手將椅子往遠離床的方向挪了半寸,精準留出了創傷干預裡要求的「絕對安全距離」。她從自己的袋子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創傷與解離障礙臨床指南》——這是她這學期的選修課本,指尖撫過粗糙的書頁,嚴格按照120秒一頁的頻率,緩緩翻動起來。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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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的翻書聲,成了這間被惡意填滿的房間裡,唯一穩定的計時器。姐姐並沒有真的讀進那些文字,她只是在精準地執行創傷穩定化技術,用恆定、無威脅的環境音,給墜入解離深淵的女孩,留一個能抓住的現實錨點。她很清楚,此刻的妹妹,已經徹底「斷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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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鋪深處,女孩的瞳孔依舊死死鎖著姐姐的身影,視線卻始終是渙散的。她的靈魂早已被拽回了那條充滿惡意的學校走廊,腦內的塗鴉像活了過來,變成密密麻麻的黑色咒語,在牆壁上爬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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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胸那麼大,聽說就是個公交車。」
「公交車?這麼浪?小小年紀真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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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嘲笑聲和幻聽重疊在一起,像潮水一樣一遍遍拍打她的耳膜。她想伸手捂住耳朵,可身體的僵死讓她連指尖都動不了分毫。她像被密封在真空的玻璃罩裡,看得見外面翻書的姐姐,看得見這個照常運轉的世界,可她自己,只能在反覆迴盪的凌辱中不斷下坠,沉入那片漆黑、冰冷、沒有盡頭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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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翻過了下一頁。
她知道,必須等這場腦內的海嘯自行平息,女孩的靈魂,才會重新回到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裡。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這裡,用恆定的翻書聲,陪著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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