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期末考的成績發下來了。
佳妍看著那些數字，知道自己退步了。不是很多，但足夠讓她明白，那種「只要撐住就好」的方法，開始出現裂縫。
考試過後，時光悄然推進，轉眼便臨近月尾，校園裡瀰漫起聖誕將至的歡愉氣息，年度聖誕聯歡會如期到來。聯歡會當日，周遭同學皆沉浸在節日的放鬆與熱鬧之中，有相識的同學主動牽起佳妍，邀她一同穿梭於不同年級的樓層，在聖誕前夕的氛圍裡短暫逃離讀書的壓力，尋取片刻輕鬆。
佳妍就這樣隨著人潮，從低年級的樓層一路行至高年級。途經中班課室外時，蘇佳晧恰巧遇見一行人，便主動加入這場跨班級的節日遊走與祝賀行列。
一行人走過低年級、中四、中五，最後停在中六的課室外。裡面的學生幾乎沒有人抬頭，每張臉都埋在書本裡。
有人在門口說了一句「旗開得勝」，裡面有人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又沉默了。
佳妍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背影。兩年後，她也會坐在那裡。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坐。
整座校園被節日的溫柔與少年間的彼此體諒包裹，形形色色的祝福環繞身側，卻唯獨難以撫平佳妍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茫然與自我質疑。
待遊歷各年級的活動結束，蘇佳妍獨自返回所屬班級。喧鬧的節日氣氛仍在校園四處流動，她卻獨自陷於靜默的沉思，心底浮現出沉重的疑惑：自己一直勉力扮演乖巧安分的少女，日復一日約束自身、順從規範，成為眾人眼中的乖乖女，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從未認真規劃過未來，不曾思索畢業之際該選擇哪一條學科道路延續前路，亦未曾想像過長大以後，自己會投身何種職業、擁有怎樣的人生。前路一片模糊，連此刻的堅持都顯得空洞無力。
聖誕聯歡會落幕，放學時刻如期到來。蘇佳皓早已在學校小食部等候姐姐，此時小食部人潮擁擠，各級學生聚集於此，紛紛談論著聯歡會的聖誕抽獎與所得禮物，歡聲與閒談交雜，氛圍熱鬧紛擾。
當佳妍步入小食部，佳皓一眼便看見了她。與此同時，數名過去曾欺凌、詆毀過佳妍的同班同學，正尾隨在她身後。經歷兩三個月的短暫沉寂，對方刻意在此刻現身，圍繞在近旁，低聲議論、散播惡言，刻意讓佳妍聽見那些刻薄的話語。
那些刺人的言論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沒有劇烈的爭吵，卻帶來綿密而冰冷的傷害。佳妍無法抵擋這份衝擊，過往積壓的壓力、陰影與長久的情緒內耗瞬間爆發，身體率先承受了一切，嚴重的軀體化症狀在此時徹底顯現。
蘇佳皓眼見姊姊突發的異樣，察覺她軀體不適、瀕臨崩潰，立刻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攙扶住搖晃不定的蘇佳妍。
就在扶住佳妍的剎那，佳晧抬起頭。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口型，緩緩讀出那幾個名字。
對面的幾個人愣了一下。其中一個向後退了半步。
佳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低下頭，繼續扶著姐姐。
回到居所後，累積整日的恐懼終於再也無法壓抑。蘇佳妍的情緒徹底潰決，她失去理智般衝入廚房，執意想要找來能夠傷害自身的利器，以求紓解內心瀰漫的崩潰與痛苦。
可目光掃視四周才察覺，家中所有尖銳、危險的器具，皆已被收納於安全之處，並上了鎖，絲毫無法觸及。
衝動的氣勢漸漸褪去。她站在廚房中央，看著那些鎖著的抽屜。
她想起醫院。想起洗胃管插進喉嚨的感覺。
她的手放下來了。
時光荏苒，轉眼便迎來了聖誕假期。校園裡的喧囂暫時落幕，寒風依舊捲著殘冬的冷意，卻擋不住節日裡街巷漸漸瀰漫的溫柔氣息。沈玉澄依舊如往常一般，按時來到蘇家為佳妍輔導功課，她早已將此前在名師補習班搜集整理的學習資料，逐條梳理、細心歸納，為佳妍整理出一套邏輯清晰、淺白易懂的專屬筆記，字裡行間皆是細緻的體恤。
補習的時光平靜流轉，屋內只有翻閱書冊的輕響與淺淺的講解聲，佳妍垂著眸，指尖輕輕摩挲著筆記紙頁，遲疑許久，終於開口問出了纏繞心頭多日的疑惑：「我這次成績退步，究竟是藥物帶來的影響，還是我本就沒有前行的方向，才會如此渙散茫然？」
她的聲音輕得近乎飄渺，眼底盡是動搖與彷徨，往日裡刻意隱藏的脆弱，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沈玉澄面前。沈玉澄側頭望著她，僅用幾秒鐘沉穩心神，壓下心頭的牽掛，用平靜卻摻著深刻體悟的語氣，緩緩開口：「我修讀心理學，本就是為了尋找心底的疑問答案。人這一生，本就始終在追尋各種答案，關於自我，關於周遭，不只是你，不只是你的父母，就連林醫師，也一直在這條路上尋覓、前行。」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omo2RqXX
她說完，低頭把筆記翻到下一頁。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zCYv03rl
佳妍沒有再問。但她注意到，沈玉澄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秒。
夜色漸深，白日的光暈徹底沉沒，屋內只留柔和的燈光。遠離了校園的束縛與壓抑，脫離了整日緊繃的學習節奏，佳妍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整個人漸漸放鬆下來。可這份鬆弛並未帶來平靜，反倒讓長久以來繃至極致的心神徹底鬆脫，如同被拉滿的橡筋猛然鬆開，所有被藥物壓抑的情緒再也無力遮掩。
她獨自躲在房間裡，過往的委屈、迷茫、自我懷疑、對未來的惶恐，連同校園裡那些揮之不去的惡意，這一次，化學藥物築起的防洪堤終於被徹底擊碎。她蜷縮在床角，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幾個月來被剝奪的痛覺，一次過全部嘔吐出來。
隔著一道牆，蘇佳晧靜靜坐在床邊，聽著姐姐的哭聲。
他沒有去敲門。
他只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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