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10集·《同行》

公元 2124 年·冬·碎星防線，SH-6象限至SH-4象限撤離走廊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81·修復率：100%】 【備註：本檔案為首次人類與灰鱗族聯合作戰完整紀錄，觸覺反饋翻譯數據保留原始誤差值，附X-Silica行動模式異常觀測報告】

撤離計劃是在醫療室外的走廊上制定的。

沒有在作戰室，也沒有在任何正式的場合，只有三個人蹲在走廊地板上，把一張手繪的SH-6象限草圖攤在地上，石聲蹲在旁邊，偶爾用手指在圖上的某個位置敲幾下，陳昊雄翻譯，中村健在草圖上標記，伊莎貝拉在旁邊提意見。

醫療人員從旁邊走過，看了他們一眼，繼續走，沒有說什麼。

這種景象在基地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哭泣小隊在走廊開會這件事，大家已經習慣了。

「石聲說，從SH-6到SH-4有三條路，」陳昊雄翻譯，「第一條是我們上次走嘅那條外圍路，最快的，但係X-Silica嘅感知節點覆蓋範圍就係喺嗰條路上面。第二條係礦層深處，暗眼睛嘅灰鱗族已控制嗰片區域，佢就唔建議喇。第三條係廢墟上層，係最長嘅路，但係兩方都唔係主要在嗰度活動。」

「第三條吧，」中村健說。

「第3條係好主意，」陳昊雄說，「但係石聲話，廢墟上層有幾個位置嘅結構唔穩定，機甲嘅重量可能會令地板塌落去。」

「幾個位置？」伊莎貝拉問。

陳昊雄轉去問石聲，石聲在草圖上敲了幾個點，陳昊雄把它們圈出來，一共四個。

伊莎貝拉俯身看草圖，把四個圈連起來，用手指劃了一條線：「繞開呢四個點的話，我地要行嘅路係咁。」

中村健看著她劃的路線，沉默了兩秒：「可行。但是機甲在廢墟上層的視野比地面更開闊，X-Silica的感知節點在一定距離外也能偵測到我們。」

「咁即係要快，」伊莎貝拉說，「快過佢哋反應。」

「石聲的嚮導們跟不跟得上？」

陳昊雄轉去問。石聲想了一下，敲：「輕傷的可以，重傷的兩個……要你們帶。」

「淨界可以帶兩個，」陳昊雄說，「我可以打開胸腔裝甲護持，機動性會下降少少，但可以做到。」

「就咁話啦，」中村健站起來，把草圖折起來，「明天早上。」

伊莎貝拉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的灰塵，然後看著石聲，用她自己摸索出來的方式，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石聲看著她，敲了一下回去。

陳昊雄在旁邊看著這個交換，什麼都沒有說。

出發那天，基地的氣壓比往常低了一點，是SH象限的天氣系統在做某種沒有規律的變化，具體原因技術部門研究了三個月，結論是「跟碎星地帶的重力分佈有關，但機制不明」。

氣壓低的時候，硅質礦層的折射率會輕微變化，在視覺上讓整個廢墟地帶顯得比平時更暗，更沉。

九個灰鱗族在醫療室外集合，石聲和石手走在最前面，五個拾荒者在中間，兩個重傷的被石手和另一個嚮導攙扶著。

三台機甲在外圍，「淨界」居中，「無聲」在左翼，「櫻落」在右翼。

陳昊雄讓「淨界」蹲低，把兩個重傷的拾荒者抱起來，護在胸腔裝甲前面，像是把什麼東西揣進懷裡。

其中一個重傷的拾荒者，是他起名叫「石痕」的那個，身上的結構裂縫是七個人裡面最嚴重的，在光線下看起來像是整個身體快要分開。石痕被抱起來的時候，在陳昊雄的觸覺反饋系統裡傳來了一個很輕的震動，也不是震動語，只是震動，像是某個還在繼續的呼吸。

「準備好了，」陳昊雄說。

「出發，」中村健說。

廢墟上層和地面的感覺完全不同。

地面的廢墟是密集的、封閉的，是視野受限、每一個轉角都可能藏著什麼的地方。上層是開闊的，是可以看見整個SH-6象限的地方，也是可以被整個SH-6象限看見的地方。

三台機甲的輪廓在廢墟頂端移動，「淨界」的紫粉色機體在灰色環境裡格外顯眼，「無聲」的白色反光，「櫻落」的星系感應裝甲在低光環境下折射出冷焰色彩，三個光點在廢墟上層的殘骸間穿行，速度是這個地形能夠允許的最快速度。

石聲走在「淨界」的左側，時不時在廢墟的金屬板上敲幾下，是給後面的嚮導和拾荒者指引方向，是確認下一段路面的結構狀態，是某種陳昊雄聽得懂一部分但還有很大一部分聽不懂的持續溝通。

第一個不穩定地帶在出發後十一分鐘抵達。

是一段大約三十米長的廢棄工廠樓板，下方是空的，支撐結構在某次爆炸中損毀，靠著兩側殘存的牆體勉強維持，踩上去有一種輕微但真實的彈性，是不應該有的彈性。

石聲停下來，在地面上敲：「機甲不能過，太重，從兩側的牆走吧。」

中村健已經在評估兩側的牆體：「左牆的承重結構比右牆完整，我走左邊，櫻落走右邊。」

「淨界怎麼走？」伊莎貝拉問。

「淨界不走這段，」中村健說，「從下方繞行，在另一端會合，時間差約三分鐘。」

「三分鐘裡面，如果有接觸——」

「我會處理。」

陳昊雄看著中村健，然後看著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帶著九個灰鱗族往下層入口走。

那三分鐘，在後來的任務報告裡只有一行：「路線分離，OM-Spec-007經下層繞行，無異常接觸。」

但陳昊雄在手記裡寫了另一段：

那三分鐘，他帶著九個灰鱗族走在廢墟下層，石痕和另一個重傷的拾荒者被他護在「淨界」的胸腔裝甲前，他能感應到石痕的震動，是呼吸的震動，是每一下都在說「還在」的震動。

走廊很窄，光線幾乎沒有。石聲走在最前面，用手指輕敲兩側的牆，是在確認路況，是在告訴後面的人走哪裡。

沒有人說話，因為在這個地方，任何聲音都是多餘的。

陳昊雄就這樣在黑暗裡走著，懷裡抱著兩個受傷的生命，後面跟著另外七個，他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麼，但他知道他在走。

他後來寫：「我覺得這三分鐘是整個撤離裡面最長的三分鐘，但也是某種意義上最安靜的三分鐘，因為在那段黑暗裡，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繼續走。」

在另一端會合的時候，X-Silica出現了。

是移動中的個體，是三個半透明幾何結晶體從廢墟的碎片雲裡飄下來，它們的晶體折射感知掃過整個上層平台，在接觸到三台機甲的輪廓時停了一下。

「有接觸，」中村健說，「三個，評估中。」

石聲在地面上急促地敲了幾下，陳昊雄翻譯：「石聲說，這個位置的礦層密度高，X-Silica的共鳴頻率在這裡會被放大，攻擊範圍比平時大約三成。」

「不能讓牠們發動共鳴攻擊，」伊莎貝拉說，「要在牠們蓄力之前清掉。」

「我去吧，」中村健說，「你們繼續走。」

「無聲」從隊列裡分出去，移動軌跡在廢墟殘骸間穿行，在X-Silica的掃描周期之間切換位置，是那種讓人看不清楚他什麼時候在哪裡的移動方式。

三個X-Silica裡，有兩個試圖追蹤「無聲」的移動，結晶體開始以共鳴蓄力的方式旋轉。

第三個轉向了「淨界」。

「大雄，左側，」伊莎貝拉說，「我過來！」

「唔使，」陳昊雄說，「你保護住嚮導，我自己嚟。」

「但你帶住兩個人——」

「我知道。」

「淨界」在這個時候做了一個陳昊雄在駕駛艙裡計算過的動作，是把護持重傷拾荒者的姿態調整，讓石痕和另一個的位置移向機體背側，用背部裝甲做屏蔽，然後讓右臂空出來。

右臂的粒子超渡炮蓄力，一發，打在第三個X-Silica的核心結晶體上。

同一個瞬間，中村健搞掂了另外兩個。

廢墟上層重新安靜下來，三個X-Silica的結晶體碎裂，殘骸在低重力環境下緩緩飄散。

石聲在地面上敲了兩下，陳昊雄認識這個訊號：「走。」

第二個不穩定地帶和第三個接連出現，中間只隔了不到五分鐘。

第二個靠右側牆繞過去，第三個是一段垂直落差，需要機甲先下去、再把嚮導和拾荒者一個一個接下來。

這個動作花了七分鐘。

伊莎貝拉在上方警戒，中村健在落差底部協助，陳昊雄在中間傳遞，像一條生產線，把九個灰鱗族一個一個安全地傳到落差下方。

石聲是最後一個，它跳下來，不需要任何人接，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沉重但乾淨的震動，然後站穩，在地面上敲了幾下，翻譯系統顯示：

「還有多遠？」

「大約二十分鐘，」陳昊雄回敲，「不遠了。」

石聲看著他，敲：「你確定？」

陳昊雄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石聲在問的不是距離。

「確定，」他回敲，「我們帶你們出去。」

暗眼睛的灰鱗族，在撤離走廊的最後一段出現了。

四個，從左側廢墟的縫隙裡出來，站在通往SH-4的最後一段路上，擋在中間，暗紅色的眼睛在礦石折射的冷光裡看著這一整隊人。

這隊人沒有立刻衝上來。只是站著，看著。

陳昊雄讓「淨界」停下來，讓後面的隊伍也停下來。

他看著那四個生命體，想起石聲說的話，想起石怒閉上眼睛之前傳回來的那個頻率，想起翻譯系統裡那兩段無法翻譯的空白。

他把「淨界」的手掌放在地面上，用他能拼湊出來的震動語，敲了一句話：

「我們只是想過去。我們帶走的是我們的人，不是你們的。」

四個暗眼睛的灰鱗族看著「淨界」的手掌，看了很久。

中村健在頻道裡輕聲說：「大雄。」

「等一下。」

「現在時間已經是——」

「等一下。」

那四個生命體互相之間用震動語交換了什麼，陳昊雄的觸覺反饋系統接收到了一部分，但太碎片，翻譯系統只顯示了幾個詞：

「……走……這次……」

然後，四個暗眼睛的灰鱗族，向兩側退開了，他們讓出了路。

走過那四個生命體的時候，陳昊雄讓「淨界」放慢速度。

他看著其中一個，那個個體也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之間有點什麼，陳昊雄說不清楚是什麼，但那個感覺是非常真實的。

他讓「淨界」的手掌在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個個體低頭看著那個敲擊，沉默了幾秒。

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攻擊。

於是陳昊雄繼續走。

進入SH-4象限的時候，聯盟的接應部隊已經在等了。

四台GM-09，兩台醫療支援機，排在廢墟出口外圍，看見「淨界」、「無聲」、「櫻落」帶著九個灰鱗族出來，接應指揮官在通訊頻道裡說了一句話：

「確認三人生還，九個灰鱗族個體，撤離成功。」

然後停了一下，加了一句：

「辛苦了。」

伊莎貝拉在頻道裡說：「辛苦係辛苦，我要去食嘢喇，我餓咗成日……」

接應指揮官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收到。」

石痕在被移交給醫療支援機之前，在陳昊雄的觸覺反饋系統裡傳來了最後一個震動。

是很輕的，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敲出來的，翻譯系統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顯示：

「謝謝……哭泣的機體。」

陳昊雄在駕駛艙裡坐著，看著這行字。

他沒有哭，這一次。

他只是把「淨界」的手掌朝上翻轉，放在石痕面前，你安全了，讓那個姿態保持著，直到醫療支援機把石痕接走。

回程途中，三台機甲並排走在SH-4的外圍通道裡。

沒有人說話，走了一段，伊莎貝拉開口：

「嗰四個暗眼生物，點解讓路？」

「唔知喔，」陳昊雄說，「我有問過，但係我嘅震動語詞彙唔夠，佢哋講嘅我只聽懂一小部分。」

「你聽懂嗰部分係咩？」

「淨係得：……走，和……今次。」

頻道裡靜了一會。

「『今次』，」中村健說，「意思是有下次。」

「係，」陳昊雄說，「或者係話『今次就放你一馬』，唔代表下次都會。」

「或者，」伊莎貝拉緩緩說，「下次都會呢。」

三個人都沒有繼續說話了。

廢墟的通道在機甲的移動下發出低沉的金屬共鳴，三道光跡在灰色裡走著，紫色，白色，冷焰色，往基地的方向。

當天的聯盟觀測站，在例行的X-Silica行動模式分析裡，記錄了一個異常：

SH-6象限的X-Silica移動個體，在哭泣小隊撤離行動期間，曾經出現過一次不符合既有行動模式的集體靜止，持續時間約十二秒，靜止結束後個體全部向深淵霧區方向撤退，未作進一步追擊。

觀測員在備註欄寫：「原因不明，疑與本次撤離行動的粒子訊號干擾有關，待進一步分析。」

這份報告在例行整理中被歸入C級異常檔案，沒有被優先跟進。

但在報告的最末，觀測員手寫了一行字，不在正式格式裡：

「還是說，牠們也在觀察我們？」

那個問題沒有答案，在那個時候。

很久以後，有人在翻查這批檔案的時候，找到了這行字，把它單獨抄錄下來，放進了一個叫做「未解懸案」的文件夾裡。

文件夾裡的第一條，是另一個觀測員更早之前寫下的一句話，是關於暗眼睛的灰鱗族的：

「牠們有攻擊，但從來不追擊。牠們守著某個地方，但那個地方裡沒有任何我們能確認的資源或戰略價值。牠們在守什麼呢？」

兩個問題，放在同一個文件夾裡，沒有人給出答案。

文件夾的最後修改日期，停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

那一天之後，就沒有人再打開過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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