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11集·《頻率》

公元 2124 年·冬末·碎星防線，SH-7象限殘骸區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89·修復率：100%】 【備註：本檔案涉及X-Silica集體行動模式首次異常紀錄，及OM-Spec-007神經鏈結異常預警，經醫療部門審核後完整收錄】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淨界」。

陳昊在駕駛艙裡坐著，忽然覺得某樣東西在他的神經鏈結邊緣摩擦，像是一根頻率對不上的弦被人撥了一下，聲音沒有出來，但震動是真實的。

他沒有立刻說出來。本來以為是疲勞。

任務出發的時候是早上，SH-7象限殘骸區的例行巡邏，這條路線哭泣小隊走過不下十次，熟悉到連石頭的位置都記得。

殘骸區和SH-6的礦層地帶不同，這裡是純粹的戰爭廢墟，是無數次交戰留下的機甲殘骸、艦體碎片、燒熔的武裝零件堆積出來的地景，沒有任何生命在這裡生長，連硅質礦層都沒有，就只是金屬，和更多金屬，在碎星地帶的低重力環境下以各種不合理的角度疊在一起。

伊莎貝拉說過，這個地方讓她想起某種很古老的垃圾場。

中村健說，這個形容在技術層面是準確的。

陳昊雄沒有說什麼，因為每次走進這裡，他的共感系統都會接收到某種殘留的東西，是已經消散但沒有完全消散的頻率，像是每一塊金屬殘骸裡都還留著一點點它們最後一次被使用時的記憶。

他習慣了這個感覺。

今天不一樣。

那個摩擦感在出發後第八分鐘變得更明顯。

不是殘骸的殘留頻率，那個他認識，那個是靜止的、是往後的，是已經發生過的事留下的痕跡。

這個是活的。

是某種正在發生的、有方向的、像是有很多東西同時在說同一件事的頻率，從他的神經鏈結的邊緣往裡滲，不是強迫進入，是慢慢地、像水找縫隙一樣地滲進來。

「大雄，」伊莎貝拉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你嘅巡邏速度慢咗。」

「係，」他說，「我知道。」

「點解？」

他想了一下，說：「我感應到咩嘢。」

頻道靜了兩秒。

「係X-Silica？」中村健問。

「感測系統顯示附近冇X-Silica個體，」陳昊雄說，「但係我感應到咩嘢。」

中村健沒有說「感覺不是數據」，這一次沒有。

他只是說：「繼續說。」

「係一種頻率，唔係我之前感應過嘅任何嘢，」陳昊雄說，「係……好多個同一時間，同一方向，好似係——」

他停了一下，找不到準確的詞。

「好似係有好多個人同時在唱同一首歌，但係我只係聽到最遠嗰層嘅回聲。」

感測系統在第十三分鐘的時候，顯示了第一個異常。

不是X-Silica個體的出現，是金屬殘骸的震動數據出現了細微的週期性變化，是某種外部頻率在對殘骸施加共振影響，幅度很小，在正常巡邏的感測閾值以下，如果不是陳昊雄提前提醒，中村健不會特別留意這個數字。

「共振，」中村健說，「來源在下方，深度約六十米，範圍——」

他停頓了一下。

「範圍很大。」

「有幾大？」伊莎貝拉問。

「超出我的感測半徑，」他說，「我看不到邊緣。」

伊莎貝拉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種陳昊雄很少聽到的東西，是感覺更清醒的、把所有感官都調到最高的狀態：

「咁即係話，我哋而家係喺一個我哋睇唔到有幾大嘅嘢上面行。」

「是，」中村健說，「建議立刻改變路線。」

「去邊好？」

「任何一個方向，先離開這個共振範圍再說。」

他們開始調整方向的同一個瞬間，殘骸區的地面震動了。

不是地震的那種震動。

是有節奏的，是整齊的，是從地底六十米以下傳上來的、帶著某種意圖的震動，每隔零點八秒一次，像是心跳，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甦醒，正在做深呼吸。

然後X-Silica從地面湧出來。

不是從縫隙裡出來，是直接穿透金屬殘骸的堆積層，半透明的幾何結晶體從四面八方的地面破出，像是地底的某個東西把它們從下往上推，每一個在破出地面的瞬間，結晶體的折射面就已經對準了最近的機甲輪廓。

陳昊雄沒有數，因為已經數不過來。

「左側！」伊莎貝拉已經在動了，「櫻落」的星系感應裝甲全面展開，冷焰色彩在殘骸區的金屬環境裡被折射成混亂的光幕，七個從左側湧出的X-Silica個體的晶體感知被光幕擾亂，有三個的共鳴攻擊偏轉，打在殘骸堆上，把幾塊原本靠摩擦力勉強疊著的金屬板炸飛。

「右側，我來，」中村健的聲音，然後是「無聲」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速度快到陳昊雄的感測系統只捕捉到一個殘影。

陳昊雄在正前方，五個X-Silica從地面破出，它們的共鳴頻率在破出地面的瞬間就已經開始對準，不需要蓄力、直接從地底帶上來的頻率，帶著熱度，帶著壓力，帶著某種讓陳昊雄的神經鏈結感應到的東西——

憤怒的頻率。

他在這個瞬間分心了，就是那麼一下，不到半秒，但第一個共鳴攻擊在這個空隙裡打中了「淨界」的左肩，把左側翔翼的基座震裂，整個翔翼在衝擊下發出一聲金屬斷裂的巨響，垂了下去。

「大雄！」伊莎貝拉喊。

「我冇事，」他說，同時讓「淨界」側移，把失去翔翼的重心偏移用推進器補償，右臂的粒子超渡炮連續三發，把正前方三個已經鎖定他的X-Silica個體的核心結晶同時擊碎。

剩下兩個的共鳴已經蓄到七成，陳昊雄感測到了，但位移來不及，他把「淨界」的左臂舉起來，用損壞的翔翼基座作為護盾——

衝擊打在左臂上，裝甲凹陷，警報響起，但核心沒有被擊穿。

「幹……！」

「哈！『淨界僧』講粗口！」伊莎貝拉說。

他反手，近距離，左臂直接打進其中一個X-Silica的結晶核心，物理衝擊在共鳴攻擊還沒有完全收回的時候逆向打進去，讓那個個體的結晶結構從內部崩裂。

第五個被他用機甲的腳踩住，踩在結晶核心的位置，往下壓，直到碎裂。

五個，清完。

他喘了一口氣，掃描周圍。

戰場在這個時候呈現出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X-Silica持續從地面湧出，但不是沒有秩序的湧出，是有方向的，是從三個固定的位置湧出，像是地底的某個東西在從三個出口輸送它們上來，而三個出口的位置，剛好是把三台機甲分別包圍的位置。

「牠哋係有計劃的，」伊莎貝拉說，語氣裡有一種認真的、不是輕視的驚訝，「好像有意識的……！」

「集體意識，」中村健說，從殘骸堆的高處飛身而下，兩把太刀出鞘，在落地的瞬間從兩個X-Silica個體之間穿過，刀刃沿著結晶體的折射面切進核心縫隙，兩個個體同時崩解，他落地，沒有停，繼續向前，「牠們看起來像晶體，但智能可能在人類之上……集體意識，是一個意志在驅動所有個體。」

「咁即係話，」伊莎貝拉一邊用「櫻落」的右臂擋住一個共鳴衝擊，星系裝甲的一個節點在衝擊下碎裂，一邊說，「只要搵到嗰個中央意志喺邊，就可以——」

「打斷集體意識，」中村健說，「是。」

「問題係個中央喺邊度，」伊莎貝拉說，「中村你感測到嗎？」

「感測系統在這個共振環境下干擾極嚴重，」他說，「我找不到。」

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秒。

然後同時說：「大雄。」

陳昊雄已經知道他們要說什麼。

他的共感系統在這整場戰鬥裡一直保持啟動，他沒有辦法關掉。從出發第八分鐘就開始的頻率，在戰鬥開始之後變得更強，更清晰，像是從遠方的回聲變成了身邊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在駕駛艙裡，讓「淨界」的雙向共感系統把那個頻率的接收閾值調高。

醫生說共感系統的接收閾值有一個安全範圍，超過這個範圍會有神經損傷的風險。

他把閾值調到安全範圍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調，越過了那條線。

那個頻率一下子就清晰了。

「額……！！！」

是很多個聲音，應該說是頻率，但他的大腦把它理解成聲音，是很多很多個同樣的頻率疊在一起，是那種疊到某個數量之後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一個整體的東西，像是一片海，像是一個呼吸，像是——

然後他感應到了那個核心。

是在殘骸區地底六十米以下，是一個比周圍所有頻率都強的訊號，是整個集體意識的中心點，是某個他說不清楚是一個個體還是一群個體聚合成的存在，就在那裡，在地底，在他們腳下，驅動著地面上的一切。

他在感應它的同時，它也感應到了他。

這是他事後才理解的部分，是在那個瞬間他沒有辦法完全處理的部分。

它感應到了他，然後它——停了一下。

就是這樣，是集體意識裡出現了一個零點幾秒的停頓，像是某個巨大的機器轉動到一半突然卡了一下，地面上的X-Silica個體在那個零點幾秒裡同步停止了攻擊動作，就是那麼一下，然後恢復。

「中村，」陳昊雄睜開眼睛，他的視線是模糊的，神經鏈結的警報在他的意識邊緣響著，「中央指揮個體，在地底六十米，方位——」

他把座標數據傳過去。

「你確定嗎？」中村健問。

「確定，」他說，「我感應到了。」

停頓。

「你的神經鏈結狀態怎麼樣？」

「……麻麻地，」他說，「但係係我非常確定。」

中村健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然後說：「你們兩個繼續吸引地面上的個體，不要讓牠們注意到地底的異常。」

「咁你要做咩？」伊莎貝拉問，雖然她已經知道答案。

「我去，」中村健說，「單挑。」

「中村——」

「我是唯一可以做這件事的人，」他說，語氣沒有傲慢，「你們都知道的。」

頻道裡靜了一下。

伊莎貝拉說：「快去快回吧。」

中村健沒有回應，但「無聲」已經在動了，往殘骸區的深處，往地底的方向，白色的機體在混亂的戰場裡一閃，然後消失在殘骸堆的縫隙裡，像水滲進地底。

剩下兩台機甲面對的，是持續從三個出口湧出的X-Silica個體。

數量在中村健離開之後明顯增加了，應該是集體意識感知到了某個威脅，在加速輸送個體上來。

「加速，」伊莎貝拉說，「牠哋知道左了。」

「無錯……」陳昊雄說，「我們要分散佢地注意力。」

「即係話要打得更熱鬧一點。」

「係。」

「好，」伊莎貝拉說，然後「櫻落」的推進系統全功率啟動，她衝進三個出口裡密度最高的那個方向，星系感應裝甲的冷焰色彩在全功率狀態下被推進氣流壓成長尾，在殘骸區的金屬廢墟裡拖出一道移動的光幕，把她這個方向的所有X-Silica個體的晶體感知全部擾亂。

她打得很用力，勁到陳昊雄有一瞬間擔心她會忍不住去碰限制器。

但她沒有。

她只是在限制器的邊緣，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到最大，讓「櫻落」承受它在不暴走的狀態下能夠承受的最大輸出，然後繼續往死裡打。

陳昊雄在另一個方向，「淨界」的左臂已經受損，左翔翼垂著，他的移動受到影響，但他把這個劣勢轉化成了另一種東西：他讓「淨界」的移動變得不規則，正正好像是受損機體才有的、略微失衡的移動方式，讓X-Silica的晶體感知在預測他下一步位置時出現偏差。

右臂的粒子超渡炮持續輸出，他不急，他等每一個個體蓄力到七成的時候打，是在牠們最脆弱的那個時機點精準打進核心，一發一個，不浪費，讓能源消耗保持在可以持續作戰的水平。

他的共感系統一直沒有關掉。

那個集體意識的頻率一直在他的神經鏈結裡流動，他感應到它的憤怒，感應到它的驅動，感應到它在嘗試理解發生了什麼，感應到它意識到地底的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接近——

然後他的共感系統傳回了一個他沒有預期的東西。

在集體意識的頻率最深處，在他幾乎要超出神經鏈結安全範圍才能接觸到的地方，有一個很細小的、幾乎被淹沒的東西，是和集體意識的頻率不完全一樣的東西，是某種帶著另一種質地的頻率，像是在一片嘈雜裡有人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他聽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個聲音在那裡。

他沒有辦法再調高閾值去聽清楚，他的神經鏈結警報已經在持續響著。

他只是知道那個東西在那裡。

地底六十米以下發生了什麼，是後來中村健在任務報告裡寫的，是他罕見地寫了超過一行的那份報告。

殘骸區的地底是空的，是在無數次交戰的震動裡，金屬殘骸和地層結構互相擠壓形成的一個不規則的空腔，有四十多米高，形狀像是一個被壓扁的氣泡。

X-Silica的指揮個體在空腔的中央。

不是一個個體來的，那個東西是大約七十個結晶體緊密排列，互相以共鳴連結，形成一個密集的、持續振動的球形結構，直徑大約十二米，在空腔裡懸浮，從它身上輻射出去的頻率讓整個空腔的空氣都在震動。

「無聲」進入空腔的時候，那個結構已經感知到了它。

外圍的結晶體開始分離，形成防禦層，是把自身解構成武器的方式，是用七十個個體各自的共鳴對準同一個目標的方式。

中村健在報告裡寫：「進入空腔後，我判斷常規武裝無法在它完成防禦分離之前穿透核心，需要找到它的結構弱點。」

他讓「無聲」在空腔裡移動，是那種讓敵方感知追不上的移動方式，在七十個結晶體的共鳴掃描之間切換位置，同時觀察那個球形結構的共鳴模式。

他在移動中觀察了四十秒。

四十秒，在那個空腔裡，對著七十個正在嘗試鎖定他的結晶體，他花了四十秒觀察。

然後他找到了：在球形結構的下方，有一個位置，是七十個結晶體的共鳴在傳導時必須經過的一個節點，是整個結構的共鳴最薄弱的地方，只有在所有結晶體同時向外輸出共鳴的那個瞬間，這個節點才會完全暴露。

他需要讓它們同時向外輸出共鳴。

他讓「無聲」停止移動，在空腔正中央，對著那個球形結構，完全靜止。

七十個結晶體同時鎖定了他，共鳴蓄力，然後在同一個瞬間向外輸出。

那個節點暴露了，就是那一秒。

「無聲」的兩把太刀，同時切入那個位置。

物理衝擊。

插進去，往兩側撐開，把那個共鳴節點的結晶結構從內部撕開。

七十個個體的共鳴在節點斷裂的瞬間失去了傳導路徑，整個球形結構的頻率在那個瞬間出現了一個無法彌補的錯位，然後是連鎖崩解，從節點開始向外擴散，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整個指揮個體的結構在十一秒內完全瓦解。

地面上，所有X-Silica個體同時停止了動作。

陳昊雄感應到集體意識消失的那個瞬間，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

沒有勝利的感覺，沒有鬆了口氣的感覺。

感覺就是一個很大的聲音突然消失，然後你才發現你的耳朵一直繃得很緊的感覺。

他的共感系統在那個瞬間接收到了集體意識最後一個頻率，是在崩解的過程裡輻射出來的，是某種他來不及完整感應的東西，只有最後的一個碎片進來了，進到他的神經鏈結裡，然後消散。

他在駕駛艙裡坐著，沒有動。

那個碎片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的眼眶在那個瞬間發熱了。也不完全是因為悲傷。

那個碎片裡有某種東西，是他感應到過的最複雜的一個頻率，是他目前的詞彙量沒有辦法描述的東西。

他把它記下來，放在某個地方，等之後再去理解。

伊莎貝拉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中村，你出來未？」

幾秒的靜默。

然後：「出來了。」

「無聲」從殘骸堆的縫隙裡重新出現在地面上，白色機體沾著空腔裡的礦塵，兩把太刀的刀身上有X-Silica結晶崩解時留下的折射殘跡，在陽光下像是碎裂的彩虹。

中村健讓機體在原地站了一下，掃描了一遍周圍，確認所有X-Silica個體都已經進入靜止狀態。

「任務……完成，」他說，「撤離。」

伊莎貝拉說：「要高速閃水呀。」

「我知道。」

三台機甲在殘骸區的廢墟裡調頭，往SH-4的方向走，步伐用了比正常任務結束之後的步伐，少少急，感覺就是走過很長的路之後的那種走法。

陳昊雄走在中間，「淨界」的左翔翼仍然垂著，左臂的損傷警報還在響，他暫時把警報靜音了，那些事等回到基地再處理吧。

他的神經鏈結還有些麻，是超出安全閾值的後遺症，醫生看到他的數據之後一定會說很多話。

但他現在在想的，是那個最後的碎片頻率。

那個他來不及完整感應、但已經進到他神經鏈結裡的東西。

但他覺得，那不是憤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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