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五集·《淨界》

公元 2124 年·冬·碎星防線，SH-5象限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44·修復率：100%】 【備註：本檔案涉及OM-Spec-007駕駛員特殊神經鏈結紀錄，部分數據經當事人上級授權完整收錄】

陳昊雄加入日櫻聯盟特化小隊的申請，在第一次審核時被拒絕了。

拒絕理由寫得很官方，但意思很直接：情緒穩定性不符合一線作戰標準。

他的評估紀錄裡有這樣一段描述：「受測者在模擬作戰情境下出現反覆情緒波動，具體表現為交戰中途停止進攻動作，伴隨明顯哭泣反應，持續時間約十一至二十三秒不等。建議轉介非前線崗位。」

陳昊雄把這份拒絕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一份申訴。

申訴書只有一頁，沒有引用任何條例，沒有列舉任何數據。

開頭是這樣寫的：

「我在模擬交戰中停止進攻的十一至二十三秒內，目標從未脫離我的感測鎖定範圍。我沒有失去戰場判斷力。我只是同時在做另一件事。」

審核官看到這裡，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讀。

「那件事是：我在那個時候，感應到了對面駕駛員的恐懼。不是戰術數據意義上的敵方狀態評估。是那個人本身的恐懼。他很年輕。他不想死。他在想某個人。我不知道是誰，但我感應到了那個重量。」

「我哭了，因為我殺了他。」

「然後我繼續執行任務。」

審核官把這份申訴書轉交給了劉博士。

劉博士把它讀了兩遍，然後在轉介單上寫了四個字：

「安排複試。」

複試的評估方式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標準的模擬作戰測試，計算反應速度、命中率、戰術判斷。第二次，劉博士在評估室裡放了一把椅子，讓陳昊雄坐下來，然後問他一個問題：

「你喺模擬裏面感應到嘅嗰個人，你覺得佢係咩人？」

陳昊雄愣了一下。

「唔知，」他說，「我感應唔到咁詳細。只係……有個印象，係某個地方，係有人等緊佢返去嗰種感覺。」

劉博士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咁你點解仲係要殺佢？」

陳昊雄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評估室裡的空調聲變得很明顯。

「因為如果我唔殺佢，佢就會殺我，或者殺我旁邊嘅人。呢個就係我最憎的左膠問題。」他最後說，「我知道殺人呢個答案係正確嘅。但係我同時知道，正確唔代表係輕鬆。」

他頓了一下。

「我唔想扮到好輕鬆咁應對呢個情況。」

劉博士停止書寫，抬起頭看了他很久。

然後說：「你知道你嘅神經鏈結同步率係幾多嗎？」

「知道，係都幾高。」

「係高到我哋嘅評估系統冇辦法準確量化嘅高，」劉博士說，「意思係，你感應到嘅唔係你以為嘅嗰種模糊印象。你感應到嘅係真實嘅東西，我地認為你可能係直接讀到人地嘅記憶……」

陳昊雄沒有說話。

「一個感應到對方係真實嘅人、然後仍然可以完成任務嘅駕駛員，」劉博士說，「同一個完全感應唔到、或者選擇關掉感應嘅駕駛員，喺戰場上係兩種完全唔同。」

他合上筆記本。

「你知道哪一種更危險嗎？」

陳昊雄想了一下，搖頭。

「係你，」劉博士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確定的事實，「係因為你唔會停止感應，你就好似放左上公海既手機號碼咁，任何人都可以打黎搞鳩你。你永遠都知道對面係咩人。

所以你要永遠都清楚你做緊乜，你要時刻清醒。呢一種清醒，係好多人用盡一生都體會唔到。」

「淨界」的設計，和中村健的「無聲」走過的那條漫長的修改之路不同。

「淨界」幾乎是一次成型的。

不是因為設計師特別聰明，是因為陳昊雄在第一次坐進模擬駕駛艙之後，出來說的第一句話讓整個設計團隊都沉默了：

「部機……感覺到我。」

設計師以為他在說神經鏈結的同步感應，解釋說這是正常現象，所有機甲在連結之後都會有——

「唔係呀，」陳昊雄說，「係佢感覺到我係咩人，我都感覺到佢。雙向感情。」

設計師面面相覷。

神經鏈結技術的設計邏輯，是駕駛員意志輸出、機體執行，是單向的指令傳導。雙向感應在理論上存在，但被認為是系統誤差，是需要校正的異常。

沒有人把它當成一個特點。

陳昊雄是第一個說「這是雙向的，而且這很重要」的人。

設計師後來花了三個星期重新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然後把「淨界」的神經鏈結接口設計全部推倒重來，以「雙向共感增幅」作為核心邏輯重新建構。

結果是一台在任何測試指標上都超出預期的機甲。

也是一台沒有任何其他駕駛員可以完整駕駛的機甲——因為普通人的神經系統在接觸到雙向共感回饋之後，會在四十秒內出現嚴重的感知過載。

陳昊雄坐進去，覺得很自然。

設計師看著監測數據，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而家明白點解劉博士話你係危險喇。」

「淨界」的配色是紫色與粉紅色，是陳昊雄選的。

沒有人反對。問他為什麼，他說：「係我阿媽鍾意嘅顏色。」

僅此而已，如此簡單，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肩甲上的「佛光蓮花淚滴」徽章，是他自己設計的，找了基地裡一個會畫畫的後勤人員幫他做出來，貼上去，從此沒有離開過。

有人問徽章的意思。

他說：「係提醒自己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佢哋……就算唔係人型，佢地背後都係有家人。」

沒有人繼續問了。

SH-5象限的任務，是「青鷺六號」事件之後的第六天。

伊莎貝拉的「櫻落」仍在修復，她本人在基地接受神經鏈結休息。中村健出勤，負責SH-3象限的例行巡邏。陳昊雄單獨前往SH-5，目標是確認一批灰鱗族（Cinderans）嚮導最後傳回的座標，判斷是否需要搜救。

灰鱗族是碎星防線最熟悉地形的存在，他們用震動語溝通，透過機甲的戰術觸覺反饋系統才能翻譯成文字。這支嚮導隊伍三天前回傳了最後一次訊號，此後靜默。

任務評級：中等。

預計回程時間：四小時。

「淨界」在SH-5象限的廢墟帶移動時，紫色和粉紅色的機體在灰色的碎星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一朵花放進了一堆廢鐵裡。

陳昊雄不在意這個。

他在意的是「淨界」的感知回傳——雙向共感系統在這個區域偵測到了某種低頻震動，不是X-Silica的晶體共鳴，是有機物質在固體表面的叩擊，是震動語。

他放慢速度，讓機甲蹲低，把手掌平貼在地面的金屬廢板上。

戰術觸覺反饋系統開始翻譯：

「……在這裡……三個……受傷……X-Silica……還在附近……」

訊號很弱，是靠最後的力氣敲出來的那種弱。

陳昊雄把「淨界」的感測系統全面展開，掃描半徑擴大到最大值。

X-Silica的感知節點，三個，在廢墟的上層，保持靜止，正在監視。

他看著這個掃描結果，在駕駛艙裡坐著，計算了一下。

三個節點，他可以清除，但清除的過程會產生能量擾動，擾動會觸發牠們的應激反應，在那個空隙裡，受傷的灰鱗族嚮導如果被牠們判定為可乘之機——

「大雄，」後方基地的通訊傳來，是值班監控員，語氣帶著例行的平靜，「你嘅感測系統顯示有敵方接觸，需要支援嗎？」

「唔使，」他說，「我自己嚟。」

他制定的方案不在任何戰術教範裡。

他把「淨界」移到廢墟上層，在三個X-Silica感知節點之間的中間位置停下來，然後做了一件很不合理的事：

他讓「淨界」的雙向共感系統，主動向外廣播。

不是武器訊號，不是干擾波，是「淨界」獨有的那種感知頻率，是它從陳昊雄身上學到的、帶著某種溫度的頻率，向外擴散出去。

X-Silica是能量感知生命體，牠們可以探測任何形式的情緒能量。

但牠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頻率。

三個節點同時停止了運動。

在感知紀錄裡，那三秒被描述為：「敵方個體出現未知反應，靜止，原因不明。」

三秒，是陳昊雄需要的全部時間。

「淨界」以大型翔翼展開加速，俯衝進廢墟下層，在X-Silica反應過來之前，把受傷的三個灰鱗族嚮導整個兜住，護在機體的胸腔裝甲前。

然後是「淨界」的粒子超度炮，三發，三個節點，一秒以內。

粉紅色的冷卻蒸氣在廢墟裡瀰漫開來。

陳昊雄讓機體蹲下來，把三個灰鱗族嚮導輕輕放在地面上。他們的身體像礫石一樣沉，受傷的地方滲出暗色的液體，是他們的血。

他把「淨界」的手掌再次貼在地面上。

戰術觸覺反饋系統翻譯：

「……謝謝……你……為什麼……會來……」

陳昊雄看著這行字，在駕駛艙裡坐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淨界」的手指在地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翻譯系統顯示他的回應：「因為你們在。」

然後他把手掌翻過來，讓機甲的掌心朝上，讓三個受傷的灰鱗族嚮導可以感覺到震動——是他自己設計的一個動作，是他在幾次和灰鱗族接觸之後摸索出來的，在他們的文化裡，掌心朝上的接觸是「我在這裡，你安全了」的意思。

一個灰鱗族嚮導用石質的手指，在「淨界」的掌心回敲了一下。

就一下。

陳昊雄看著觸覺反饋系統顯示的這一下震動，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哭。

因為這一刻他感應到的，是活著的重量，是那種還在的、還沒有失去的感覺，他的共感回路在這種頻率裡不是悲傷，是另一種他說不清楚名字的東西，是某種讓他覺得，這件事是值得做的東西。

他只是坐在那裡，讓這個感覺停留了幾秒鐘。

然後起身，呼叫後方基地，報告座標，請求醫療接應。

回程途中，後方值班員問他任務過程是否有異常。

他說：「冇。」

值班員在報告欄裡記錄：「任務完成，無異常接觸，三名灰鱗族嚮導已救回，狀態穩定。」

但在他的個人任務手記裡，那一天的頁面，有一行字是後來才加進去的，墨跡和周圍的紀錄顏色稍有不同：

「牠們其中一個，在被抬上醫療艙之前，回頭看了我的機體一眼。」

「我不知道牠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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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陳昊雄的哭，有一個長久以來被誤解的部分。

其它他不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人。

在任何需要判斷、需要決策、需要在零點幾秒內選擇的時刻，他的神經鏈結數據是穩定的。他的手不會抖，他的指令不會錯，他的機體在他哭泣的那幾秒裡，從來沒有偏離過戰術位置。

他哭，是因為他感應到了某一個生命的重量。

是他感應到對面那個X-Silica的結晶體在崩解的瞬間，共鳴頻率裡有一種他說不清楚但確實接收到的東西，像是某種還沒說完的事情。是他在廢墟裡開炮，看見的不只是爆炸，而是爆炸之前那一格影像——是對面的生命體，在那個瞬間之前，還是活著的。

他每一次哭，都是因為那個「之前」。

「你唔覺得係好累咩？」伊莎貝拉有一次問他，是那種真的想知道答案的問法，不是想嘲弄。

他想了很久。

「會呀，」他說，「但係如果唔感應，就係選擇咩都唔知。我想選擇乜都知道，所以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係我自己想咁。」

伊莎貝拉看著他，沉默了一陣。

「你係一個好奇怪嘅人，」她最後說，語氣裡有一種很難歸類的東西，不是批評，也不完全是讚賞，「kAM。」

大雄聽完，又哭了。

伊莎貝拉看著他哭，嘆了一口氣，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

「淨界」停在機庫裡的時候，有一種和其他機甲不太一樣的靜。

有個後勤人員說，他有一次在深夜獨自做機體保養，在「淨界」旁邊工作了兩個小時，結束之後覺得莫名其妙地沒那麼孤單，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把這件事說給同事聽，同事說他大概是太累了。

他說：「可能係吧。」

沒有人把這件事記進任何報告裡。

但機庫裡的人，後來都知道：如果哪天你在深夜覺得這個地方太空，你可以去「淨界」旁邊坐一下。

沒有人解釋這個習慣是怎麼開始的。

它就是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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