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4集·《櫻落》

公元 2124 年·冬·碎星防線，SH-4象限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31·修復率：100%】

【分類：特化機體異常事件紀錄·原列最高機密·現予解密】

【備註：本檔案涉及OM-Spec-009駕駛員生理異常數據，部分醫療紀錄依當事人申請予以保留，未完整收錄】

關於那場戰鬥，有幾個數字需要先被記錄下來。

敵方出動的X-Silica結晶體：二十二個。 哭泣小隊當日出勤人數：一人。

另外兩人的位置，各有原因。

大雄在基地接受例行神經鏈結校正——長期高頻同步率導致的輕微過載，醫療部門已要求強制休息四十八小時，不得出勤。中村健的「無聲」在前一晚「白鷺」任務中雖然機體外觀無損，但精密感知系統在SH-3象限的高濃度粒子環境中出現了零點七秒的偵測延遲，需要進行系統校正。

零點七秒。大多數駕駛員不會在意這個數字。

中村健在申請書上寫：「超出容忍閾值。需要校正。」

所以伊莎貝拉一個人出發了。

任務原本是例行護送。

將一批從灰鱗族（Cinderans）換取的碎星防線地形數據，由SH-4象限外圍的中繼站轉移至內圈基地。全程預計兩個半小時，威脅等級評估：低。

護送主力是「青鷺六號」小隊，六台GM-09標準量產型。伊莎貝拉是額外配備，以防萬一。

任務開始後十七分鐘，一切正常。

第十七分鐘之後，「青鷺六號」的通訊，靜止了。

惚次不是訊號干擾。

訊號干擾會有雜訊，會有頻道的嘶嘶聲，會有斷斷續續的殘影。

這個靜止是乾淨的。是六個訊號同時從頻道上消失，像是被人整齊地切除，不留痕跡。

伊莎貝拉盯著通訊螢幕，看了一秒鐘。

「青鷺六號，」她說，「青鷺六號，回應。」

靜默。

她再說了一次。

還是靜默。

她把通訊切換到後方基地頻道：「基地，青鷺六號訊號中斷，確認狀態。」

基地的回應花了十二秒，這十二秒在任何其他情況下都不算長。

「確認中斷，原因不明，支援部隊最快——」

「知道了。」

她切斷了通訊。

然後把「櫻落」轉向了「青鷺六號」最後一次訊號傳回的座標方向。

在後方基地，大雄剛剛結束神經鏈結校正，正坐在醫療室外的走廊長椅上，手裏捧著一包維他公司出品的豆漿，還沒有開封。

他的神經鏈結系統雖然處於強制休息狀態，但監控頻道的權限沒有被撤銷。

他看著螢幕上「青鷺六號」六個訊號同時變灰的畫面，手裏的豆漿被不知道放在了哪裏。

「伊莎貝拉——」

通訊已經開了。

對面是一秒鐘的靜默。然後：

「我知。」

就這兩個字。

然後是「櫻落」引擎的低鳴聲，開始加速。

SH-4象限的碎星地帶，是整條防線裏地形最複雜的區段之一。

大量的殖民時代建築殘骸與小行星碎片在這個區域交疊堆積，形成一種密度極高的三維迷宮。視野範圍不超過兩百米，感測器在碎片的金屬成分干擾下有效距離大幅縮短。

這個地形，對X-Silica來說幾乎是天然的伏擊陣地。

牠們不需要視覺，牠們的「晶體折射感知」可以穿透金屬，以結晶體之間的共鳴頻率相互定位，在這片廢墟裏如魚得水。

而人類的機甲，在這裏可以說是半盲的。

二十二個X-Silica結晶體，在廢墟的三個不同層次埋伏著，等待著。

「青鷺六號」是誘餌任務的收穫。

「櫻落」，是牠們真正的目標。

伊莎貝拉抵達「青鷺六號」最後座標的時候，看到的是六台GM-09的殘骸。

不是被摧毀的殘骸。是被精準解除的殘骸——每一台機甲的神經鏈結核心都被以同樣的方式切斷，乾淨、高效，就像是某種示範動作。

駕駛員的生命維持訊號還在。

她掃描了一遍，六個，全部存活，只是失去意識。

她在這個畫面前停留了三秒鐘。

然後X-Silica從四面八方的廢墟縫隙裏湧出來，包圍圈閉合，幾乎是同一個瞬間。

「陷阱，」她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確認天氣，「好，係陷阱。」

前十七分鐘，她的作戰數據是正常的。

三個X-Silica結晶體被擊碎。兩個被逼退出有效戰鬥範圍。

「櫻落」的星系感應裝甲在戰鬥模式下自動折射周圍的環境光，在廢墟的灰色背景裏浮動出冷焰色彩——藍、紫、綠，交替變換，令敵方的晶體折射感知難以鎖定精確輪廓。

計算是正確的。但時間不夠。

二十二對一，消耗戰的結局是確定的。

第三十一分鐘，右肩甲被一次集體共鳴衝擊直接命中。X-Silica的攻擊方式不是物理撞擊，是將多個結晶體的共鳴頻率同步對準同一個目標，以能量共振撕裂裝甲結構。星系裝甲的兩個結構節點碎裂，露出底層白色骨架。

神經鏈結的痛覺同步讓她感受到了對應的衝擊，非常真實。

「唔係好痛……」她在通訊裏說，語氣仍然是平靜的，「係有啲煩。」

「伊莎貝拉，」大雄的聲音有些哽，「你撐唔撐到支援——」

「撐到㗎。」

「最快都要四十分鐘——」

「我知。」

停頓。

「你唔好喊先，」她說，「我唔想聽住你喊做嘢。」

大雄閉上了嘴。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第三十九分鐘，她做了決定。

她計算過——剩下的十四個X-Silica的包圍圈正在以每分鐘收縮十五米的速度閉合，而「櫻落」的右肩甲損傷已經影響了機體右側的防禦反應速度。

再打下去，是是會贏的，但機體會在勝利之前先撐不住。這不是她想要的結局。她打開了安全協議覆寫介面。

在她的記憶裏，有一個聲音是屬於她父親的。

她父親是一個普通的基因工程師，一個在實驗室裏工作了三十年、頭髮花白、說話永遠比別人慢半拍的普通人。

他說過這樣一句話，是在她入伍前夕，在家裏的廚房，背對著她，切菜的聲音沒有停：「Quinn，你個身體有D同常人唔同……你的特殊能力不能用得太多，你明白嗎？」

「……我明了。」

「明就好，」他說，刀聲停了一下，「又唔係話唔俾你用，不過你要知道，用一次，就係用咗一次。發動特殊能力係有Quota的。」

然後刀聲繼續。

她站在廚房門口，想說什麼，最後沒有說。

第一道：輸出功率上限。

覆寫指令輸入，確認。

大雄在監控室看著功率數值跳升，倒吸一口氣。

第二道：神經鏈結負荷保護。

「伊莎貝拉——」

「唔好講嘢。」

確認。神經鏈結的感知回饋即時放大。碎裂的右肩甲傳來的壓力感，瞬間清晰了幾倍。她沒有出聲。

第三道：機體結構壓力預警。

她的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大約四秒鐘。

不是猶豫。是某種很安靜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確認動作。

「青鷺六號，」她輕聲說，對著一個已經沒有意識的頻道，「等多陣。」

確認。

同一個瞬間，「櫻落」的外觀發生了變化。

是細微的，是如果你不仔細看就會錯過的那種變化。

機體背部的納米機械裝甲層開始重新排列——某種更深層的結構調整，像是機體在回應某個來自駕駛艙內部的、不屬於任何標準指令集的訊號。

肩甲的輪廓微微改變，稜角變得更加流線，像是某種生物在豎起什麼。

這個變化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後被限制器解除引發的粒子噴發掩蓋了。

後來的影像分析師在逐幀檢視這段影像時，反覆確認了這兩秒的畫面，在報告裏用了一個措辭非常謹慎的描述：

「機體外觀出現疑似非指令性自適應變形，持續時間極短，性質待查。」

「性質待查」這四個字，在聯盟的技術報告裏，通常意味著沒有人想第一個給出結論。

限制器解除的瞬間——粉紅色的蒸氣從「櫻落」全身的散熱縫隙同時噴發。

過熱的冷卻液接觸到碎星地帶的低溫真空邊緣，瞬間凝結成密度極高的粒子雲，然後被機體高速移動帶起的氣流壓成一條長尾，拖在機體後面，粉紅色，在廢墟的灰色裏，不合理地美。

十四個X-Silica的晶體折射感知同時失去了她的精確位置。

粒子干擾的原理，對X-Silica來說是致命的弱點——牠們的感知依賴結晶體之間的光頻共鳴，而高密度粒子雲對光頻的散射效果，等同於讓牠們集體陷入視覺雜訊之中。

她在自己製造出來的粉紅色霧裏，開始移動。

大雄在監控室看著螢幕上「櫻落」的機體數據。

輸出功率：141%。神經鏈結負荷：臨界值×2.1。機體結構壓力：——（預警系統已關閉）

「伊莎貝拉——」

「係咪好靚先？」

她說的是廢墟上方漫天的粉紅色粒子。大雄閉上嘴，看著螢幕，然後非常不爭氣地，又開始哭了。是眼淚直接落下來的那種，安靜的，控制不住的。

「觀自在……」

八分鐘後，通訊頻道傳來一把新的聲音。

「我到了。」

中村健。

他的系統校正申請，在收到伊莎貝拉訊號中斷的通報之後，被他本人以「緊急作戰需要」為由單方面終止。技術部門在事後確認這個操作在規程上屬於灰色地帶，沒有正式處理。

「無聲」抵達的時候，伊莎貝拉已經打到剩下最後三個X-Silica。

「我搞得掂喎，」她說，「你嚟做咩？」

「我知道你搞得掂。」

中村健以他標準的、不需要兩秒的速度，將最後三個結晶體的共鳴核心精準切斷。廢墟重歸靜默。

粉紅色的粒子霧仍在慢慢沉降，像是開完又落完的花，落在每一塊殘骸上，落在「青鷺六號」六台靜止的機體上，落在兩台特化機甲的肩甲上。

「……多謝。」

伊莎貝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平平的。「多謝你來找我。」

中村健明白這兩者的分別，所以他只說：「應該的。」

大雄是最後到的。

「淨界」的速度不是三人裏面最快的，但他在收到任務完成通報的同一秒就出發了，沒有停過。

他抵達的時候，見到的是：粉紅色的粒子霧還未完全散去。

「櫻落」靠在一堵半塌的殖民時代建築外牆上，機體輕微傾側，左臂垂著，右肩甲的損傷在粒子霧的映照下，缺口的邊緣是燒灼過的暗色。

「無聲」靜靜地站在旁邊，沒有移動。

大雄的「淨界」走過去，蹲低，以一個完全不屬於任何戰術教範的姿勢，在伊莎貝拉旁邊坐下來。

沒有人說話。

三台機甲，粉紅色的蒸氣從各自的縫隙緩緩滲出，在碎星地帶的冷空氣裏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後大雄開口，沒有辦法再忍住：「你……你唔好嚇我嘛……」

他是哭著說的。

伊莎貝拉在駕駛艙裏沉默了幾秒。「我話咗唔好喊㗎喎。我個人又無事，仲生勾勾。」

「我——我知——我——」大雄完全說不成整句話。

「唉。」

她嘆了一口氣，但語氣裏有樣東西是沒辦法完全掩住的。一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因為有人在這裏陪她。

【機體損傷報告·OM-Spec-009「櫻落」】

右肩甲星系裝甲：兩節點碎裂，需更換。左臂結構節點：四處斷裂，需完整更換。推進系統：嚴重過熱，冷卻管全數需更換。神經鏈結接口：輕微燒灼痕跡，建議休息七十二小時。機體納米裝甲層：SH-4戰鬥後偵測到局部排列異常，已自動復位，建議進行詳細檢查。

【駕駛員狀態報告·OM-Spec-009】

身體：輕微神經疲勞，無重大損傷。生理異常指標：數值輕微偏離基準線，在可接受範圍內。詳細數據已依當事人申請列為保密。心理評估欄，伊莎貝拉自己填的：

「冇問題。」

任務後，有人在基地走廊見到三個人坐在地上，靠著牆。大雄的眼睛還是紅的。

中村健在喝清水，是基地淨水機出來的，透明膠杯裝的，普通到極點。伊莎貝拉閉著眼，頭輕輕靠在牆上，藍粉雙色的短髮有些亂。

「我其實好想知道，有人死就話要感動，」她沒有開眼，「無人死你係度喊乜呢？」

「……？喊下都唔得？」大雄問。

伊莎貝拉沉默了一下。

「無意義嘛。」

就這幾個字。沒有人再說話了。不過三人都微笑著。

走廊裏很靜，靜到可以聽見遠處機庫傳來的金屬作業聲，聽見通風系統的低鳴，聽見三個人各自的呼吸聲，慢慢在靜默裏，變得一致。

星骸族 (X-Silica)

位於深淵霧區 (The Abyssal Nebula)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tOGSrkm8
瀰漫高濃度粉紅/紫色粒子的致死之地，人類雷達的禁區。

形態：半透明幾何結晶與流動能量的致命複合體。

語言：「悲鳴頻譜」(The Weeping Frequency)。人類聽不懂，但會直接在神經鏈結中引發如千萬靈魂哀嚎的幻聽。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a8w5zE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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