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油桐花 - 你們可以共同抵禦我這個外侮

隔日，當葉家祺走進徐翎的辦公室時，李若琦正好哭著從他身旁走出去。

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眼睛、凌亂的腳步與刻意俯低的臉龐，即使不特別注意都會發現。

「這是這幾年北區各據點的銷售報表跟保險資料。」葉家祺將稍早徐翎要求的東西放到她桌上。

「謝謝。」徐翎停留在電腦上的目光移到葉家祺臉上。

葉副理今天依舊西裝筆挺，一絲不苟且冷靜優雅，對於剛才撞見的畫面一點疑惑也沒有，什麼話也沒問。

「我出去了。」葉家祺轉身就要退出徐翎的辦公室。

「我退了她的新車企劃案。」由於某些原因，徐翎必須主動向葉家祺說明。

她上任以來遇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下季新款休旅車上市。李若琦這份企劃案早在她來之前就已經寫好，可她看過之後，並沒有簽字。

葉家祺前行的腳步凝滯，本想為徐翎帶上辦公室大門的手停在半空中，回身過來看她。

「很匠氣，沒什麼問題，百分之百一定會通過的企劃案。」徐翎補充說明。

「嗯。」葉家祺性格沉穩內斂，在尚未弄清上司意圖之前，並沒有隨便接話或探問，僅是微微頷首。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退？」

「我以為妳正要說。」否則她為何要開啟話題？

好吧，跟葉副理比起來，她應該是比較沉不住氣的那一個。新車上市在即，她可沒有那麼多時間跟他拐彎抹角。

徐翎直接切入主題。

「新車發表會、店頭活動、外部展覽、來店禮、賞車禮……這些活動大同小異，每年都一樣，顧客跟市場都已經很疲乏了，我想要不一樣的東西，可以有效集客跟刺激買氣。」

「比如什麼？」葉家祺揚眉。

「你覺得呢？這幾年公司裡有做過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活動或促銷嗎？別的汽車廠牌也可以。」徐翎把問題丟回去給他。

「沒有。」葉家祺搖頭。確實如同徐翎所言，那些新車發表會、店頭活動、外部展覽，通通都大同小異，全是很保守且萬無一失的做法。

「那，除了車界之外呢？」

「很多。」葉家祺惜字如金，顯然不想主動和徐翎提起。

「有什麼你覺得可以放進一成不變的車界裡的？」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說，他還真是萬無一失，徐翎心想。

「我只知道在決定做什麼之前，應該先考量到經費。沒有經費，一切都是空談。」葉家祺非常務實。

徐翎支起肘看他。「經費審不審得過，是我這個經理應該煩惱的，你不必幫我操心。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想法？」徐翎說得很白。

「有。」葉家祺回答得更白。

「那好，你去告訴李若琦，讓她下週二交新的企劃案給我。在那之前，你們可以討論一下，或許你的想法能夠激盪她一下。」徐翎雙手在桌面抵成塔狀，迅速拍板。

「妳為什麼不自己跟她談？」她特地要他拿報表進來，難道就是為了這件事嗎？葉家祺皺著眉睞她。

「剛剛問你的那些問題，我同樣也問了她一遍。她答不上來，然後就哭了，你認為我應該怎麼跟她談？」徐翎若有所思，頗為無奈。

她想，李若琦應該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不適合開門見山，既然如此，就來迂迂迴迴吧！

「妳為什麼以為她會跟我談？」她對他和李若琦的個性都不清楚，哪來的自信？她以為他會幫她？

「姑且一試罷了，你們是盟友，或許可以共同抵禦我這個外侮？」徐翎挑眉。

對目前的企劃部而言，她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侵入者。無論葉家祺和李若琦以前的感情好不好，絕對都會比她這個空降而來的新經理好。

她的說法令葉家祺有些想笑。

他對徐翎的工作能力的確不信任，但對她的為人倒是沒有太多先入為主的成見。

徐翎昨天提到的，下屬不用費心向上管理的想法很明智，而現在請他與李若琦溝通的主意，也確實比她自己跟李若琦硬碰硬好。

他不知她的工作能力如何，但至少在處理職場關係這塊，他目前覺得她做得還可以。

「除了下屬的意見，妳自己對於新車企劃案有什麼新想法嗎？」葉家祺突然很想聽聽她的見解。

「你想知道我這個企劃門外漢兼非本科生的想法？」徐翎挑高了一道眉，挖苦地問。

「聽聽無妨。」葉家祺面無表情，沒把她的挖苦當一回事。

「我想利用社群軟體，不論是FB、Line……甚至是找KOL合作都可以。我認為我們應該弄點新鮮一點的、時下流行的，讓人覺得有趣的活動……當然我不是指星巴克那種買一送一的促銷……你應該懂我的意思？」既然他想聽，徐翎就直說了。

葉家祺聞言擰了眉，沒有立時回話。

「怎樣，你覺得如何？」徐翎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妳想聽實話？」葉家祺反問她。

「當然。」這不是廢話嗎？

「首先，企劃人不會將點子隨便告訴他人。」葉家祺十分嚴肅地冒出這句。

「喂！你自己要問的耶，而且，我是經理，難道還怕你剽竊？我們是同一個團隊耶！」徐翎真想瞪他啊。

要送案子出去的總歸是她，他在計較什麼？真是小鼻子小眼睛！

葉家祺沒有理會她的抗議。

「第二，我想知道妳是因為自己有改革的念頭，所以才要下屬創新？還是只是因為剛上任，所以想力求表現，順便挫挫老臣的銳氣？」葉家祺直言不諱。

「葉副理。」徐翎這下真的瞪他了。

「嗯？」

「你應該知道我當了很久的業務吧？」他昨天不是還對她的背景如數家珍嗎？

「是。」

「我從當業務時，就一直很想要嘗試新東西，現在好不容易坐到這個位置，自然要爭取一下。你要說我電老臣也可以，總之我是不會改變心意的。畢竟有些錯誤要趁我還是新人時犯，不然等我這個位置坐久了，想再挑戰就難了。」

「什麼意思？」葉家祺揚眉。

「就是像你說的，很多人會以為我是因為剛上任，所以才力求表現，無論我送出怎麼新、怎麼怪的企劃都無可厚非。之後等我這個位置做久了，我提出的案子就會容不下所謂『新人才會犯的錯誤』，當然得趁現在趕快做。所以，話說回來，你到底覺得社群跟KOL行不行？」

「也不是不行，我之前有大略想過。」

「你既然想過為什麼不做？」徐翎訝異地問。

「名不正言不順。」葉家祺輕輕帶過，可是徐翎一下就聽懂了。

也是啦！他從前只是暫時代理經理的職位，不好使力。

「你還真是審慎。」徐翎聳了聳肩，微微嘆了口氣，其實對葉家祺感到有些抱歉。

對，她知道，她就是討人厭的空降部隊。她比誰都清楚，但這也不是她願意的啊！而且，既然她都憑著一股傻勁衝上來了，當然得更努力才行。

「以後如果你有什麼使不上力的新想法，都歡迎來跟我討論，只要是為整個部門好的，我都願意去跟上面爭取看看。」雖然覺得葉家祺說話苛薄，有些目中無人，但拳腳難伸的感覺著實不好受。

他怎麼說也是她的副理，他們應該同一陣線才對。徐翎非常誠懇。葉家祺沉默了好半晌，久到徐翎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怎麼了？」徐翎問。

「妳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方才，他與李若琦擦肩，發現李若琦正在哭泣時，本還猜想徐翎是因為記恨昨天茶水間的事，所以才刻意找李若琦麻煩。不過後來，從徐翎把他叫進辦公室裡談的這些，他又發覺他的推測錯誤，徐翎並沒有針對李若琦。

而且，她說的每句話，都已經把自己視為團隊中的一分子。她很護短，還很有責任感。

「哪裡不一樣？」他原本究竟是把她想成怎樣了啊？三頭六臂嗎？徐翎真是莫名其妙。

「我本來以為妳只是個空瓶子。」

「那現在呢？」

「瓶子裡有裝東西，只不知是好是壞。」

「你還真是始終如一的坦白。」這個企劃部經理的職缺空了近三年，恐怕就是因為沒有人敢來與他共事吧？

兩番交手過後，徐翎對葉家祺的直言越來越習慣，居然想笑。不對，她不只是想笑，她真的笑了。她臉上藏不住情緒，明明白白。

「這是讚美嗎？」葉家祺忍不住心想，她毫不掩飾情緒，這樣當主管真的沒問題嗎？他始終對於徐翎的晉升抱持著高度懷疑。

「當然啦！跟背地談論我比起來，我比較喜歡你的坦白。相信我的心臟會越來越強的。」不錯，她現在有心情開自己玩笑了。徐翎的神情看來十分愉快。

「那我出去了，報表上有什麼疑問可以問我。至於李若琦那邊，我會找個時間跟她談一談。」葉家祺面無表情地拋下這句，回身便走。

雖然他神色如昔、語音平淡，但願意幫忙她的意思這麼明顯，令徐翎受到大大的鼓舞。

嘿！其實他也沒那麼討厭嘛，找他去跟李若琦結盟是對的。

「葉副理。」徐翎快樂地叫住他。

葉家祺回首睞她。

「時間久了，你就會知道瓶子裡裝什麼了。」徐翎心情大好，臉上掛著的笑容燦爛得像窗外的太陽。

「我拭目以待。」葉家祺揚高了一道眉，口吻依舊平淡。

徐翎笑容一斂，眉頭又皺緊了。

「喂！我說你這種看好戲的涼淡口吻能不能改改啊？第二次了。」既然他說話老是這麼直白，徐翎也回話回得這麼直白。

「不要試圖想改變別人，我也沒有要妳停止叫我『喂』。第二次了。」葉家祺頭也不回地掩上辦公室大門。

「……」她要收回剛剛說他沒那麼討厭的那句話！

徐翎對著闔上的門板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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