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早，徐翎準時打了八點的卡，比公司規定的上班時間足足提早了半個小時。
在茶水間等待她的，是兩名企劃部女職員發出的不平之鳴──
「真搞不懂為什麼是她空降來啊？葉副理都已經暫代經理那麼久了，怎麼不是他直升經理呢？空降部隊真的讓人感覺很差欸！」
說話的是畢業於名校的李若琦，她已經在奧福北公司企劃部服務了五年，主導過許多非常成功的大型活動。
徐翎曾經當過據點主管好幾年，又負責過幹部教育訓練，對李若琦自然不陌生。
當然了，她一路從小業務晉升到主管，怎麼會不知道茶水間一向是辦公室裡吸收豐富八卦與抱怨之地。徐翎在茶水間外癟了癟嘴。
身為一個新上任的部門經理，共襄盛舉是應該的，徐翎悄悄退到一個比較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
「欸？難道因為葉副理是香港人？」畢業才一年的章小敏發話，她是企劃部目前年資最淺的員工，專職跑腿，也就是俗稱的打雜小妹。
「怎麼可能？我們是外商公司耶！公司裡的外籍人士那麼多，更何況現在北區的總經理還是印尼華僑耶！再說，葉副理都已經在北公司做了六、七年，不會是這個原因啦！」李若琦覺得章小敏的推論實在是太淺了。
「那不然呢？」章小敏問。
「誰知道？不是新經理背景太硬，就是葉副理太黑吧？」李若琦聳了聳肩。
「要是葉副理太黑，那也可以升李姐妳呀，李姐妳的企劃能力那麼好。」章小敏遞了一杯沖好的咖啡給李若琦，語末不忘美言兩句。
「喂！章小敏，妳茶可以亂泡亂喝，話不能亂講，到時候傳出去可是我倒楣。」李若琦接過咖啡，嘴裡雖然要章小敏別亂講，臉上表情看來倒是挺樂的。
該撤退了！徐翎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覺的退場，轉頭卻撞上李若琦與章小敏口中的「葉副理」。
「葉、葉副理，早。」徐翎穩住踉蹌的身子，見到來人，很明顯嚇了一跳。
他是何時出現的？他一直站在她背後嗎？怎麼一點聲響也沒有？
「早。」葉家祺直視她，黑框眼鏡後的銳利雙眸毫無溫度，平板的聲線與波瀾不興的臉色同樣冷淡。
他很高，一身深灰色窄版西裝將他的清瘦身形襯托得更加頎長，脖頸上繫的寶藍色領帶質感高雅，如同他本人散發出的氣息，冷冽沉著，難以親近。
徐翎直視著葉家祺，不知為何總覺得，她似乎曾經在哪裡見過這雙狹長漂亮的眼睛，然而卻想不起來。
怪了，她之前從沒跟北公司裡的這位副理有過交集，好像就連教育訓練課程、員工旅遊都沒碰過。怎麼會有這種錯覺呢？
哎呀！不管了，她想這些做什麼？現在應該關心的重點是，葉副理聽見茶水間內的對白了嗎？聽見多少？對她偷聽員工談話的行徑又會怎麼想？
徐翎不發一語地與葉家祺對望，葉家祺彷彿能猜知她心中所想，倒是說得很坦白。
「老實講，我和她們一樣，不太信任妳的能力。」在臺灣住了好些年，葉家祺的國語雖然說得極為流暢，但仍有著淡淡的港語腔調。
「你還真是坦白。」徐翎十分驚愕。葉家祺是她這幾年職場上遇到的誠實第一名，應該頒個勇氣可嘉的匾額給他。
「我查過妳的資料，妳只有大學肄業吧？而且讀的不是行銷，也不是企劃，而是織品設計。」葉家祺更坦白的還在後頭。
「是，我不是本科生。那又如何？」徐翎瞇了瞇眼。
「妳在門市銷售當然沒問題，做教育訓練當然也沒問題，但企劃部門畢竟是不同的領域，不只是賣車和喊口號而已。妳知道一份合格的企劃案該怎麼寫嗎？妳的外語流利嗎？和亞洲分公司或是德國總公司能夠溝通嗎？又要怎麼判斷哪個企劃案可以執行？如果妳連這些基本的東西都不會，要怎麼讓底下的人服氣？」葉家祺扶了扶眼鏡，整句話說得毫無停頓、字字尖銳。
不過，提到毫無停頓、連珠砲似的說話，這可是徐翎的天生技能，她認了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況且她經過好幾年職場的淬鍊，更不可能會輸。
「那又怎樣？我車賣得好，就代表我明白消費者要什麼，既然我明白消費者要什麼，就代表我明白什麼樣的企劃才能輔銷。你都還沒跟我真正共事過，就不應該先懷疑我。我沒跟你端經理架子，並不代表你可以因為比我資深就瞧不起我。」徐翎拿出經理威嚴，眸光炯炯地直視他。
雖說她是新官上任，不過被屬下爬到頭上來這種事，她是絕對不能忍受的。
葉家祺完全沒有把她的宣言當一回事，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一板一眼地道：「下週五部門要聚餐，順便幫妳辦歡迎會，請妳務必出席。」
「聚餐很好，我可以認識同仁，歡迎會就不必了。」顧左右而言他啊？陰險。徐翎在心裡暗罵這位葉副理幾句。
拿聚餐跟歡迎會這種可以跟新單位培養感情的藉口當擋箭牌，她雖然不想理他，又不能當沒聽見。
「什麼？」葉家祺沒預料到徐翎會這麼說，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幹麼？我說不用幫我辦歡迎會，有需要這麼驚訝嗎？」
「是很驚訝。」葉家祺確實訝異。奧福雖然福利好，員工流動率小，但是職場倫理觀念很重，前後輩、上下屬的分野十分明顯，歡迎新到任的長官是無法省略的必要活動。
「沒什麼好驚訝的啦！以後你跟我久了就習慣了。我是經理，是我應該照顧下屬，你們不要花時間跟精力來『向上管理』，怪彆扭的。你們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然整天光是煩惱這個就飽了。送禮嘛，怕禮物沒送對，還怕同事說閒話。不送嘛，又怕失禮。倒不如把這時間拿去經營客戶跟市場咧！」
葉家祺消化完徐翎的話，沉吟了片刻，沒有回話。
「怎樣？你對我的學歷不滿意，就連對我的帶人方式也有意見？」徐翎雙手盤胸瞪著他。
「沒有，我沒有意見，這確實是很睿智的做法。」葉家祺就事論事地歸納出結論。
「嗄？」徐翎真不敢相信，她幾秒鐘前才被眼前這位副理刮了一頓，現在居然被稱讚了？誰說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心才深不可測。
「既然副理覺得我很睿智的話，以後還得請副理盡量幫忙。我初來乍到，有很多地方不懂。就像你說的，我不是本科生，有很多方面需要仰賴你協助。」徐翎這人一向直來直往、愛惡分明，別人對她不好，她不會相讓，但若別人對她好，她也會禮尚往來。
不過，葉家祺顯然不是與她同一類型。
「我期待妳的工作表現。」他淡淡拋下這句就走了。
徐翎站在原地傻愣了好幾秒。
我期待妳的工作表現。我期待妳的工作表現？我期待妳的工作表現?!
什麼跟什麼啊？這是擺明了不想幫她的忙，只想看她好戲嗎？他究竟在目中無人個什麼鬼啦?!
就算記恨升官沒升到他，讓她這個空降部隊平白撿拾他辛苦多年的成果也不用這樣吧？
可惡極了！
徐翎高跟鞋一蹬，咚咚咚地踩回辦公室。她沒發現，不遠處的葉家祺停下腳步，望著她走遠的身影，總覺得她的背影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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