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下午,台北的天空終於放晴了。連日來的陰霾被一掃而空,刺眼而輝煌的陽光穿透雲層,肆無忌憚地灑在信義區這棟全新落成的盛世集團旗艦店玻璃帷幕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大樓外,紅毯鋪地,花籃錦簇。數十家媒體的攝影機與閃光燈早已經架設完畢,政商名流與業界大老們三五成群地在大廳裡寒暄。這是一場屬於建築界與商界的盛宴,也是這座城市今天最受矚目的焦點。
而在這片衣香鬢影中,蘇幻雨穿著那套熨燙得筆挺的黑色高定職業套裝,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完美地扮演著「台灣旗艦店執行經理」的角色。她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精緻的妝容巧妙地掩蓋了眼底濃重的烏青與疲憊,嘴角掛著那抹她在新加坡練就了三年的、無懈可擊的公關微笑。
沒有人看得出她昨晚經歷了怎樣的崩潰,也沒有人知道她那具包裹在昂貴西裝下的軀殼,早已被絕望與愧疚掏空。她像是一個設定好完美程序的機器人,精準地與每一位來賓握手、寒暄、從容地介紹著建築理念與未來展望。
而在人群的另一端,Sean 依舊是那個優雅從容的英倫紳士。他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西裝,用流利的英文與幾位外籍投資客交談。他的目光偶爾會越過人群,與蘇幻雨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交會。他的眼神平靜、溫和,沒有責備,沒有哀怨,卻帶著一種已經完成切割的、禮貌的疏離。
那種疏離,比任何惡言相向都讓蘇幻雨感到窒息。她知道,那封放在公寓吧台上的調職信,已經在今天早上準時生效了。
下午兩點整,剪綵儀式正式開始。
身為擴建案的主建築師,陳皓偉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當他在陳家大哥的陪同下步入會場時,所有的閃光燈瞬間將焦點轉移到了他身上。為了這場儀式,他換上了一套訂製的黑色西裝。因為左肩的支架無法穿入袖管,西裝外套只能披在肩上,右手臂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被妥帖地藏在了純白的襯衫袖口裡。
即便帶著一身傷,他那股與生俱來的孤傲與銳利卻絲毫未減。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頂尖建築師,面對鏡頭時,眉眼間透著絕對的自信與從容。
在司儀的引導下,蘇幻雨、Sean、陳皓偉以及盛世集團的高層們並排站在了紅毯中央。剪綵用的金剪刀被恭敬地遞到了他們手中。
蘇幻雨站在 Sean 與陳皓偉的中間。她的右手握著剪刀,左手卻在微微發抖。當司儀喊出「三、二、一,請剪綵」的那一刻,漫天的彩帶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掌聲飄落下來。閃光燈瘋狂閃爍,將他們三個人的身影永遠定格在了這輝煌的一幕裡。
但在那看似完美的合照背後,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這是一場多麼荒謬且殘酷的告別式。
下午兩點二十分,儀式順利結束,媒體開始進行自由採訪與聯訪。蘇幻雨藉口需要確認後續的酒會流程與貴賓動線,悄悄退出了喧鬧的大廳,獨自躲進了角落的一處安靜的休息室裡。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這短短的二十分鐘內被抽乾了。她成功地演完了這場戲,保住了所有人的體面,保住了她身為執行經理的專業,但現在,她連站直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
「幻雨。」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Sean 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那把她再熟悉不過的黑色長柄傘,手腕上搭著他的風衣外套。他的神情平靜,彷彿只是來做最後的公事交接。
蘇幻雨猛地睜開眼,站直了身體。她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儀式很成功。總部那邊的董事會對妳的表現非常滿意,台灣旗艦店正式步入軌道,妳的晉升令應該下週就會正式發佈。」Sean 的聲音依舊溫潤如水,他走到她面前,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我已經跟公關部交代好了,這場酒會妳不需要全程參與,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
他是在交代後事。每一句公事公辦的叮嚀,都在宣告著他們之間私誼的終結。
「Sean……」蘇幻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瞬間泛紅。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這三年來他對她有多重要,可話到嘴邊,卻發現任何言語在這種時刻都顯得無比蒼白與虛偽。
「別哭,幻雨。妳今天化了很精緻的妝,弄花了就不像那個戰無不勝的蘇經理了。」Sean 微微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抹極深的心疼,但他並沒有像過去那樣伸出手去替她擦眼淚。「這三年,能陪妳走這一段路,是我的榮幸。未來的路,妳要自己走了。記住我教妳的,永遠不要讓愧疚感主導妳的人生。」
他退後了一步,微微點了點頭,這是一個極具英倫風度的道別禮。
「再見,幻雨。」
說完,Sean 轉身走出了休息室。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蘇幻雨僵在原地,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眼淚終於決堤。現在是下午兩點半。距離 Sean 下午五點飛往倫敦的航班起飛,還有兩個半小時。她知道,如果現在不追出去,等他過了海關,他們這輩子或許就真的只剩下電子郵件裡冰冷的公事往來了。但她的雙腳卻像被釘死在地板上一樣,動彈不得。她那碎裂的盔甲,已經無法支撐她去追尋那個乾淨的未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走進來的是陳皓偉。
他看著靠在牆角、哭得妝容斑駁、渾身發抖的蘇幻雨,眼神裡沒有了前幾日的偏執與瘋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這幾天,他看著她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活著,看著她在剛才的儀式上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般微笑。他終於明白,他那天晚上在客廳裡說錯了。她不是在演戲,她是真的碎了。他用那道傷口綁住了她的人,卻親手掐死了她眼裡的光。
「走吧。」陳皓偉走到她面前,語氣平淡。
蘇幻雨沒有抬頭,只是木然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聲音空洞:「回公寓嗎?我等一下去開車。」
「不回公寓。」
陳皓偉突然伸出那隻已經結痂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蘇幻雨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大到不容拒絕,直接拉著她往休息室外走去。
「陳皓偉,你幹什麼!放手!」蘇幻雨驚慌地掙扎,這裡是會場,外面全是媒體和業界人士。
但陳皓偉沒有理會她的抗議。他用那件披在肩上的西裝外套巧妙地擋住了兩人交握的手,一路避開了人群的視線,直接將她拉到了地下停車場。
那裡停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休旅車。陳家大哥的司機已經等在駕駛座上,引擎正發出低沉的轟鳴。
陳皓偉拉開後座的車門,幾乎是半強迫地將蘇幻雨塞了進去,隨後自己也坐了進去,並「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去桃園機場。走高速,開快點。」陳皓偉對著前座的司機冷冷地下達了指令。
「是,二少爺。」司機沒有多問,立刻踩下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般駛出了地下室,匯入了信義區擁擠的車流中。
蘇幻雨震驚地轉過頭,看著身旁面容冷峻的陳皓偉,眼底滿是不解與恐慌:「去機場做什麼?你要帶我去哪裡?」
「現在是兩點四十。到桃園機場大約四十分鐘。如果妳跑得夠快,在三點半前趕到,還能在他進海關安檢前攔住他。」陳皓偉目視前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天氣預報。
蘇幻雨徹底愣住了。她看著他,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你……你瘋了嗎?我說過我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妳去得了。」陳皓偉突然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他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手,當著蘇幻雨的面,用左手的手指,狠狠地摳住了右手臂上那道暗紅色的、猙獰的厚痂。
「陳皓偉,你幹什麼!」蘇幻雨尖叫出聲,猛地撲過去想要抓住他的手。
但他咬緊牙關,額頭的青筋因為極度的劇痛而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他死死盯著蘇幻雨,眼神中沒有一絲退縮,猛地一用力,竟然生生地將那塊剛剛癒合的血痂撕裂開來。
皮肉分離的撕裂聲在車廂內異常清晰,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順著他白皙的手臂蜿蜒流下,伴隨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滴落在名貴的黑色西裝褲上,觸目驚心。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蘇幻雨嚇得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想要去包裡找紙巾,眼淚瘋狂地往下掉,「司機!停車!去醫院!」
「不准停!繼續開!」陳皓偉厲聲喝止了司機,隨後一把按住蘇幻雨顫抖的雙手。
他看著她,額頭上因為劇痛而冒出了大顆的冷汗,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
「蘇幻雨,妳給我聽清楚。」陳皓偉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這隻手是我的。傷口是我自己撕開的。三年前那個雨夜,是我自己選擇不追出去的;工地那天,也是我自己選擇撲過去救妳的。這一切,都是我陳皓偉自己的選擇,與妳無關!」
蘇幻雨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那泊泊流出的鮮血,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欠妳什麼,妳也從來不欠我任何一條命。」陳皓偉鬆開她的手,任由鮮血染紅了座椅,「我救妳,是因為我愛妳,不是為了把妳變成一個只會還債的廢物。如果這道傷口是困住妳的枷鎖,那我今天就親手把它毀了。」
他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苦澀卻釋然的笑。
「妳自由了,幻雨。」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抽乾靈魂的疲憊,「這幾天,我看著妳每天像個死人一樣照顧我,我比死還難受。我把那個會笑、會生氣、會在商場上發光的蘇幻雨弄丟了。去找他吧。他能把妳拼湊起來,而我,只會讓妳碎得更徹底。」
車廂裡只剩下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與陳皓偉壓抑的呼吸聲。
蘇幻雨看著他那張慘白卻平靜的臉,看著他手臂上那道不再被用來當作籌碼、而是被用來斬斷枷鎖的傷口。她心底那座名為「愧疚」的五指山,在那一瞬間,伴隨著那塊被撕裂的血痂,轟然倒塌。
他用最殘酷、最自虐的方式,強行解開了她給自己套上的道德枷鎖。他剝奪了她「留下還債」的理由,逼著她去面對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恐懼與渴望。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桃園機場的指示牌在窗外一閃而過。
下午三點二十五分,黑色的保時捷穩穩地停在了桃園機場第二航廈的出境大廳外。距離五點的航班還有一個半小時,Sean 應該正在辦理最後的報到手續,或者正準備前往安檢口。
「下車。」陳皓偉沒有睜開眼睛,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不要回頭看我。去把妳的驕傲找回來。」
蘇幻雨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她在原地僵了足足十秒鐘。隨後,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機場外狂風呼嘯,吹亂了她的長髮,也吹醒了她這幾日來的渾渾噩噩。她站在航廈的玻璃門外,沒有回頭看那輛黑色的休旅車。
她深吸了一口氣,剛往前跑了兩步,腳踝傳來的刺痛與束縛感讓她猛地停下。她毫不猶豫地彎下腰,脫掉了那雙象徵著「完美蘇經理」的昂貴高跟鞋,隨手丟在一旁的垃圾桶邊。
她赤著腳,踏在冰冷的磁磚上,推開了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跑進了人聲鼎沸的機場大廳。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被舊愛困在泥淖裡的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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