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從工地回程的計程車上,死寂得連彼此壓抑的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如果說去程時,兩人間那種刻意的疏離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悸動與拉扯;那麼回程時,這段距離已經變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車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轉為綿密的細雨,台北的街景在車窗玻璃上拖曳出光怪陸離的殘影,像極了蘇幻雨此刻支離破碎的內心。
蘇幻雨渾身濕透地靠在車窗邊,手裡死死捏著那個裝有調職申請書覆本的白色信封。信封的邊緣因為她過度用力的指尖而微微泛皺,防水材質上沾著冰冷的水珠。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悲傷的表情,但那種彷彿靈魂被抽乾的麻木感,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讓人感到窒息。
陳皓偉坐在另一側,左肩的劇痛與右手臂的撕裂感依舊存在,但他卻完全感覺不到身體的痛楚。他的視線一直鎖定在蘇幻雨蒼白的側臉上。他原本以為,Sean 的知難而退會是這場戰役的終點,他以為只要排除了那個完美得令人作嘔的障礙,他就能重新佔據她的世界。
但他錯了,錯得離譜。Sean 走得太過乾脆,太過優雅。那種不帶一絲怨恨、只為了維護她自尊而主動退場的「成全」,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軟劍,直接刺穿了蘇幻雨的心防,也徹底封死了陳皓偉所有的退路。一個活著的情敵或許還能用手段擊敗,但一個被蘇幻雨視為「人生導師與最佳戰友」的男人,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剝離她的生活,他要怎麼贏?
回到公寓,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冷白色的光線打在兩人狼狽不堪的身上。
大理石地板上很快積聚了一小灘從他們衣服上滴落的泥水。蘇幻雨像個失去發條的機器娃娃,機械式地脫下沾滿泥濘的鞋子,將那個白色的信封輕輕放在了客廳中島吧台上。那動作極其小心,彷彿放下的不是一紙公文,而是她這三年來辛苦建立的所有驕傲與信仰。
「幻雨,先去洗個熱水澡,妳會感冒的。」陳皓偉看著她瑟瑟發抖的單薄肩膀,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那隻剛結痂的右手想要去觸碰她的手臂。
「別碰我。」
蘇幻雨沒有回頭,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是在冰水裡浸泡過。她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這個閃躲的動作幅度極小,落在陳皓偉眼裡,卻比狠狠打他一巴掌還要讓他難堪。
「妳就打算為了一個男人的離開,把自己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陳皓偉的手僵在半空中,壓抑了一整晚的嫉妒、恐慌與無力感終於化作了帶著刺的言語,「他說他不當妳的退路,妳就真的覺得天塌下來了?蘇幻雨,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懦弱,必須依附另一個人才能活下去?」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蘇幻雨的痛處。她緩緩轉過身,那雙平日裡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盈滿了絕望與憤怒的淚水。
「依附?你覺得我對 Sean 的感情是依附?你以為我是在為失去一個男人而哭嗎?」蘇幻雨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淒涼的冷笑,「陳皓偉,你永遠都不會明白他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這三年來,我在新加坡無數次因為過去的噩夢驚醒,無數次在面臨巨大的職場壓力時想要放棄。是他站在我身後,告訴我『妳可以』。他教我怎麼在商場上廝殺,教我怎麼把碎掉的自尊一片片拼湊起來!」
她指著桌上那個白色的信封,指尖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他帶走的根本不是一段感情!他帶走的是我這三年來拼命重塑的『蘇幻雨』!他今天的離開讓我清楚地看到,我這三年的堅強全都是假的!只要有你在,只要看到你這身血,我永遠都會被打回原形,永遠都是那個遇到事情只會被過去綁架的廢物!」
「我沒有要綁架妳!」陳皓偉的眼眶也紅了,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不顧右手的疼痛,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我用這條命救妳,是因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妳死!難道這份感情在妳眼裡,就只是一份讓妳覺得噁心的債務嗎?」
「對!就是債務!」蘇幻雨猛地甩開他的手,崩潰地大吼出聲,眼淚如決堤般湧出,「如果可以選,我寧願那天在工地被砸死的人是我!我寧願用我的命去抵你三年前的拋棄,也不想現在每天看著你這身傷,每天被這份還不清的恩情壓得喘不過氣!你救了我,卻也徹底摧毀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堡壘!你滿意了嗎?陳皓偉,你現在滿意了嗎!」
這聲歇斯底里的質問,在空蕩的客廳裡迴盪。
陳皓偉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他看著眼前這個崩潰大哭、渾身發抖的女人,突然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他一直以為,只要用盡一切手段把她留在身邊,時間總會修補好那些裂痕。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用鮮血編織的牢籠,不僅困住了她,也將她的靈魂徹底絞殺了。
蘇幻雨沒有再看他一眼。她轉身走進浴室,「砰」的一聲鎖上了門。伴隨著蓮蓬頭開啟的水聲,隱約傳來了她壓抑卻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陳皓偉獨自站在冰冷的客廳裡,看著中島吧台上那個白色的信封。他緩緩舉起自己那隻布滿猙獰傷痕的右手,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得可笑。他贏了這場肉搏戰,卻輸掉了她的整個世界。
接下來的幾天,公寓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冰河期」。
距離旗艦店的剪綵儀式,也是 Sean 飛往倫敦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不到五天的時間。這五天裡,時間的流逝變得具象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切割著兩人的神經。
蘇幻雨再也沒有跟陳皓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她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每天準時起床,準備好清淡的飲食,然後拿著醫藥箱走到他面前。她依舊會極其仔細地為他清理傷口、上藥、更換繃帶,但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心疼,甚至沒有躲閃。她看著他的傷口,就像在看一件與她毫不相干的物品。
這種沒有溫度的觸碰,對陳皓偉來說,比最殘酷的刑罰還要折磨。
他開始無比懷念幾天前那個會因為他傷口滲血而驚慌失措、會因為他的挑釁而憤怒反擊的蘇幻雨。現在的她,已經徹底封閉了所有的感知。她把他當成了一個純粹的「責任」,一個完成後就可以丟棄的包袱。
陳皓偉的右手臂在強大的醫療資源與蘇幻雨的照護下,恢復得比預期要快。暗紅色的痂皮開始脫落,長出了粉色的新肉。他已經可以勉強用右手握住勺子進食,也可以自己倒水。每當他的身體多恢復一分機能,他就感覺到蘇幻雨離他更遠了一步。他甚至產生了一種瘋狂的念頭——如果他偷偷把傷口再次撕裂,是不是就能讓她多看自己一眼?
但他不敢。他看著蘇幻雨那日益消瘦的臉頰與眼底濃重的烏青,他知道,如果他再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那根緊繃在她腦海裡的弦就會徹底斷裂。
倒數第二天的晚上。星期二。
窗外沒有下雨,但空氣依然悶熱得讓人煩躁。明天下午兩點,是盛世集團台北旗艦店正式落成剪綵的時刻;而明天下午五點,是 Sean 飛往倫敦的航班起飛時間。
客廳的沙發上,靜靜地躺著一套熨燙得筆挺的黑色高訂職業套裝,那是蘇幻雨明天出席剪綵儀式要穿的戰袍。而那個白色的信封,依舊原封不動地放在中島吧台上,像是一個無聲的倒數計時器。
陳皓偉走出客臥,他的左肩依然固定著支架,但腳步已經穩健了許多。他看見蘇幻雨獨自坐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完全冷掉的黑咖啡,眼神失焦地盯著那個白色信封。她的背影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拉得很長,透出一種極致的孤獨。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感覺自己剛剛癒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終於邁開腳步,緩緩走到她身邊。
「明天下午五點的飛機。」陳皓偉開口,聲音沙啞得彷彿在砂紙上磨過。
蘇幻雨沒有抬頭,甚至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她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對他的聲音完全免疫。
「這五天,妳就像個沒有靈魂的死人。」陳皓偉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新生的嫩肉裡,他卻感覺不到痛。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湧起一股夾雜著絕望的怒意與深深的悲哀。「妳每天像行屍走肉一樣照顧我,就是為了等著明天結束這一切,對嗎?等工程結束,等我的手好到不需要妳餵飯,妳就可以毫無牽掛地告訴自己,妳已經還清了這條命?」
蘇幻雨依舊沒有說話,但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了,骨節泛白。
「說話!蘇幻雨!」陳皓偉突然提高了音量,那隻受過重傷的右手猛地拍在吧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咖啡杯震動了一下,冷卻的黑色液體濺落在雪白的大理石檯面上,像是一灘觸目驚心的污漬。
蘇幻雨終於轉過頭,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對上了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視線。
「你想聽我說什麼?」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說我有多恨現在這個無能為力的自己?還是說我有多後悔那天下午沒有把你推開?」
「如果妳真的那麼在乎他給妳的一切,明天儀式結束後,妳就去機場。」陳皓偉死死地盯著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去把妳的『理想生活』找回來。去繼續當妳戰無不勝的蘇經理。」
蘇幻雨看著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極度嘲諷且悲涼的笑。她緩緩站起身,兩人平視著對方。
「你以為我還去得了嗎?」蘇幻雨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哽咽,她的眼眶瞬間紅透,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個白色的信封上,眼神裡透出一種近乎慘烈的絕望。
「我不去機場,不是因為我重新愛上了你。是因為我已經沒有力氣,去修補我那個快要徹底崩塌的世界了。」蘇幻雨的聲音微微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我沒有臉帶著這副被過去死死拽住、殘破不堪的樣子,去接受 Sean 那種毫無保留的支持與付出。我配不上他的期待,我也演不下去那個完美的『蘇經理』了。陳皓偉,是你讓我看清了,只要這道疤還在你手上,我這輩子都只會是一個被愧疚感釘死在泥淖裡的懦夫。」
蘇幻雨收回手,越過僵在原地的陳皓偉,徑直走回了自己的主臥室。「砰」的一聲關門聲,徹底切斷了兩人之間最後一絲對話的可能。
陳皓偉獨自站在吧台前。他低頭看著那灘濺落的冷咖啡,又看了看自己那隻已經結疤的右手。
他以為用命去換,就能換回她的心。可到頭來,他換回的只有一具被愧疚感掏空的軀殼,並親手摧毀了她這三年來的信仰。她留下來了,但她也永遠地恨上了那個被毀掉的自己。
這座原本清冷的公寓,現在變成了一座真正的墳墓。埋葬了 Sean 的三年守護,埋葬了蘇幻雨的新生,也埋葬了陳皓偉最後一絲關於強求的幻想。而明天,那場萬眾矚目的剪綵儀式,將會是這場葬禮最華麗的告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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