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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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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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都走了之後，我收拾客廳，把德克太太帶來的東西分開放，骨瓷碟子、鍍銀托盤，明天她家的傭人會來取，或許就是朵菈。廚房裡還有雉雞的骨架，我用布蓋上，明天熬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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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還沒有對完，我在廚房桌邊坐下來，爐子還有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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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今晚的帳記了，然後把日記翻出來，寫了一段，聽見二樓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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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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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憶著聽到聲音之後的事，躊躇再三後，決定寫下它。我每一科都不出色，若還有什麼勉強對得起當年那筆資助之處，就是我仍在寫日記。書寫彷彿令托洛斯特女子學校那道光再次自窗外射入，在籠罩我的黑暗中驅散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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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像是器皿落地的聲音，我感覺是自實驗室發出的，或許醫生不久便會喚我去清掃。然而，接下來的不是叫喚聲，而是又一次玻璃碎裂的聲音，彷彿置物架上的昂貴器具正成排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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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設想著這是什麼情況時，那個聲音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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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腳步聲，不是開門關門的聲音，是另一種——像是有重的東西在地板上移動，緩慢的，笨重的，然後停了。然後又開始，那是某種事物在和地板碰撞，猛烈，令人困惑，這屋子中有什麼會發出那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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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被魚叉刺中的大魚在惡水中翻滾，我沒看過，但讀過。我想到被貝爾托特割開喉嚨的羊，我也沒看過，但能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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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筆，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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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另一種聲音，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不像人聲，但也不像風聲或樂器的聲音，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怪異混合，像地獄某處風自谷口竄出，像是一個人把什麼東西死死壓在喉嚨裡，但那個東西太強大了，壓不住，從縫隙裡漏出來，一點一點的，斷斷續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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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筆停在紙上，墨水已經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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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持續著，有時候長，有時候短，有時候像是停了，然後又開始。它在地板上移動，在二樓來回，然後停在某個地方，那個咽喉深處，彷彿受困惡念的吶喊，在我正上方無聲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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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醫生昏倒那天，砧板上的食材有如惡魔的藝術品，想起我清理肝臟模型時，醫生審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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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自己繼續寫日記，我讓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等待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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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聲音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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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封了，餘溫還在，廚房是暖的，但暖意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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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始終在二樓，在我頭頂，在我每天送茶進去的那些房間，而我每週領了七先令，不該再無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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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日記合上，選了剔骨刀，提起油燈，站在那裡確認方向，那個聲音還在，又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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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冷，和廚房是兩個世界。油燈的光暈很小，前後的路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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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樓梯口，往二樓看，一片黑暗，那個不明所以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我快步往阿卡曼先生的房間去，他腿腳不便，但有把手槍。照顧他的主要是萊納和貝爾托特，但我仍見過那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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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門口，正要敲門時，我想起他自能站起來後就開始神經痛，醫生開了鎮靜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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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晚必定吃了，否則那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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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舉在半空中，僵在那裡。彷彿又回到兒時，父親又一次令我摔倒，自個兒走遠了，然後，那個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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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什麼東西突然被切斷了，二樓變得很靜，比動靜開始前還要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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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下樓梯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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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阿卡曼先生房門口，油燈的提把緊握在我手裡，火苗很小，在玻璃罩中晃動，不是因為風，是因為我肌肉緊繃到微微動搖。我咬緊牙，不讓齒根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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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一級級的靠近，然後停下。我知道那人已到了一樓。我不自覺的停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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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定看到油燈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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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靜止的片刻，我耳中盡是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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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那腳步聲再次響起，既不逃跑，也沒有朝我靠近，以挑釁般的氣定神閒往後門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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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開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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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個外來人。那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知道那人是石屋中的某人時，那瞬間想到的是貝爾托特，想到他在宴會上受的委屈及在馬廄中和萊納模糊不清的交談聲。假如是他，我必須知道，我有話必須說，我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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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長，前方很暗，但我移動得很快。後門是虛掩著的，院子裡的風從縫隙間灌進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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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將它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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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已沉入黑暗中，月光淡而冰冷，若有似無，梧桐的枝條在頭頂搖著，德克夫婦剛才坐過的台階空了。油燈的光照出去，在黑暗中渺小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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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見院子裡有個人，不是貝爾托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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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對著我，站在柴堆旁邊，金髮，穿著醫生的外套，提著個大型的葛萊史東包。但我知道不是醫生。他站著的樣子缺乏莊重，沒有醫生的沉穩。仔細看，外套在他身上大了半號，他的肩膀沒有那麼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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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後門口，一動不動，燈火在風裡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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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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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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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醫生長得很像，但相對瘦，同樣是雕塑般分明的輪廓，那人的骨相優雅，卻並不端正。一頭金髮大半散亂在風中，部分胎毛般貼在額頭上，像是才出過好些汗。他身上每一件衣物都是我刷洗過的，晚宴中穿在醫生身上，現在凌亂異常，像是剛才經歷過一場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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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徑直打量著我，不輕佻卻也全無含蓄。那眼神不像上一家的男主人充滿慾念，卻有遠比慾念更危險東西在其中。那份彷彿令你透明的深沉醫生也有，那份來自荒野般的注視則與他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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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妳撒了鹽，阿妮。妳該學會怎麼掛雉雞，那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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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院子裡的什麼東西吹落了，砸在地面的落葉上，發出聲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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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往馬殿走去，黑暗把他收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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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後門口，呆若木雞，我感受到了馬燈的光飄過來，又離去，聽著馬蹄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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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由無法平復的心臟泛開，竟感覺不到冷風刮在皮膚上的刺痛。油燈還亮著，那個小小的光圈照著空了的台階，照著柴堆，照著掩藏野物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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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後，我回廚房，在爐子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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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翻開日記本，用冰涼的手、歪曲的字跡開始補記，此時此刻我無比需要書寫，如同貝爾托特需要劈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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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的餘溫散了，廚房開始涼了（深深墨水痕，滲透接下來的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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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二日（於閣樓燈下補記昨晚下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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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我才能開始書寫。昨夜發生的事不止於那男人離去，但在當時我無法記述。直到現在我回想起來，仍能感覺到那瞬間的寒毛戰慄。我決定由今晨發生的事開始，它們發生在陽光下，令我在書寫時感覺到文字的溫度，回想起我初識它們時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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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站在爐灶前，把爐灰撥開，露出下方悶著的餘燼，丟入木屑和煤炭，看著火生起，把水壺放上爐頂。然後站在那裡好一會，才轉向水槽中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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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入廚房時，第一眼便看見了它們。我想不透，那男人沒有時間清理嗎？他不該留下它們，留在我的廚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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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令僵硬的手握好叉子，勾起它們，一一丟進爐火中，焦肉的味道在室內漫開，那時我竟想到了亞魯維特巡警。彷彿他就在屋外，用他又大又圓的眼睛四處張望，翹起鼻子，嗅聞沿著煙囪流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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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抖，我讓它停下來，許久，它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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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燕麥粥，我用鉛筆記下來，看著筆尖下生出的字跡，我的心情稍稍平復。用昨晚剩的牛奶煮粥，加入少許鹽煮到稠。烤麵包一片，抹了奶油。茶一壺，阿薩姆，泡四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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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準備醫生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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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的早餐另備，昨晚吃了鎮靜劑，不必過早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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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效會令他起得晚，但若我現在去敲他的房門，應該能叫醒他。是否該去敲門，告訴他昨晚的事，對他說那個男人出現在屋子裡，以及廚房發生的事——然後呢？要告訴他更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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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叫我告訴醫生，或者自己去敲實驗室的門。阿卡曼先生或許身經百戰，但現在移動得靠拐杖，假如遇上那男人，能怎麼做？或說，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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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他帶著槍去找醫生嗎？我否決了那個想法。他會認為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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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檢查了前門的鎖、院子圍欄的鎖，沒有破壞的痕跡。後門昨晚是虛掩著的，現在是關上的，鎖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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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結果也是意料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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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和貝爾托特來了，比平時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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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進門便放下外套，說：我不想再當傭人了，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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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心神不寧，貝爾托特昨夜受了委屈的事，彷彿非常遙遠。可能是見我沒有反應，萊納說：他想試屠宰場的夜班，假如能做，或許之後能轉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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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貝爾托特在農場負責過宰殺動物，不禁瞄了眼爐火。高溫已化去一切，爐子裡除了火外，什麼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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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能做日班的話，我的收入會比現在好很多。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地板，而不是我。氣氛有點微妙的變化，但我無力去分辨是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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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有什麼不對嗎？阿妮？妳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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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察覺到什麼。我自然而然地遮掩起昨晚的事，好似那麼做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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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什麼，昨晚閣樓裡的火盆半夜滅了，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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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一切便能求得平安，無論是生命還是心靈，但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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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有些緊張地關心起我來，我只是說：萊納也想去屠宰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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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我不想，是時候打算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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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昨晚二人在馬廄中談了這些，畢竟他們不可能一輩子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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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萊納在想晚上酒館的活，當保鑣，阿妮，妳知道都是做什麼吧？妳覺得幹了酒館的活，醫生會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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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話，萊納接話了：酒館龍蛇混雜，但機會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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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那算是什麼機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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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略帶爭論地交談著。談到在酒館工作，守望隊一定會有看法。且，在充滿小偷、賭徒、妓女、嫖客的地方待久了，萊納自己會如何？我猜他們昨晚也談過，貝爾托特又在這提起，是希望我也參與，進而改變萊納的想法，但我只是在旁準備午餐，聽著，沒有插嘴。他們之後還提起布勞斯農場、克里絲塔、麻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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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剁起羊骨時，貝爾托特忽然說：我來幫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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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往水槽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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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他一步站到水槽前面，說：不用，你去把院子掃一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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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困惑地看我一眼，沒有說什麼，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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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槽裡的東西已經處理掉了，但我彷彿感覺到它們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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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三人份羊骨燉菜。羊大骨、洋蔥一顆、紅蘿蔔兩根、馬鈴薯三個、迷迭香少許、月桂葉兩片，文火燉了兩個鐘頭。麵包各一份，今晨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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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的份另備。昨日雉雞骨架今晨熬成清湯，加了少許百里香，湯色清，另備軟卷一份，那個比平時的白麵包更容易入口，奶酪一小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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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餐去時，早餐仍放在門口的小邊桌上，原封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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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萊納和貝爾托特問我為什麼我沒準備醫生的午餐，我不知要如何回答，但他們沒發現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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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一點多才起來，臉色很差，神經痛讓他說話很短。他上完廁所後便待在自己房間裡，不再要萊納和貝爾托特做任何事。打發他們離開，也沒問起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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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幹些院子裡的雜活，直到下午四點半。貝爾托特在門口穿外套，萊納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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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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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有機會，假如我把昨晚的事說出來——他們會留下來，或者他們會去通報守望隊，或者他們會去敲實驗室的門，或者他們會帶我離開這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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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事情就不再是本該如此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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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到這屋子後的事，我不願回想的事，以及我想記下來的事。思緒前所未有的紛亂，我無法解釋自己的決定，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的想法。我的腦中彷彿有戰爭，特洛伊守軍對抗希臘攻城者。在混戰中，有件事逐漸清晰地浮現，有如那匹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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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丟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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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阿妮，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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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你們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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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我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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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很靜，我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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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開始準備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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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晚餐。仍是雉雞骨架湯，用昨日骨架熬成，加紅蘿蔔半根、防風草根兩個、洋蔥半顆、百里香少許，熬了三個鐘頭，湯色清，不濃。麵包兩份，今晨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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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的份另備，湯多，更好入口，我先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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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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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了兩人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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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湯時，我彷彿又感覺到某人的視線。偵查的視線、審判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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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丟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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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托盤，一級一級登上樓梯，把它放在實驗室的小邊桌上，敲了兩下，沒有說話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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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廚房，我開始記帳，今天沒有採購，只支付了貝爾托特和萊納一週的工資，加上昨夜的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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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我檢查了前面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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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很快要去記昨夜的事了，但我想再坐一會兒，再讓食材、支出和這週的採購清單再陪我一會兒。帳是清楚的，食材是清楚的，份量是清楚的，清楚讓我覺得好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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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為十數行空行，阿妮將宴會當日後半夜的事記在下一頁，這在字句擁擠的日記本中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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