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11（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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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失物11（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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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回到父親醉酒的夜晚，不懂他變成了什麼，又以為世界本就如此妖異。而我，就是魔鬼盤踞的破敗街道中最弱小的生物，就該把自己縮小、再縮小。我不敢爬出去，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我發覺我的牙齒在打顫，才猛力地咬緊雙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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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沁出夜晚的寒氣，我死死盯著，盯著門外那道簡陋的梯子，口鼻中呼出的白霧使它模糊，全身僵得發疼，麻痺的指尖彷彿成了身外的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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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遭遇了什麼？我多想相信單純是遇上了邪惡之輩，但理智質問這一切豈能單純？那惡魔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雖不想相信一個字，卻在我腦中翻來又覆去。一個合理的解釋，我需要找出它，迫切需要，但那道淡而小的傷疤始終橫亙在那，像斯芬克斯般把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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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謎語的怪獸問：妳真的不知道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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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世事豈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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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以後，久到我感覺衣服像是凝結在皮膚上的一層薄冰，我才想起件干係重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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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那惡魔的意思是，醫生對他下藥，是以他本打算藉由加害我來報復醫生，之後又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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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可以用來報復醫生，他服藥後熟睡、極易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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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彷彿已透過地板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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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自己，假如那惡魔真幹了，現在木已成舟，我下樓去也於事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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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說得通，我不過是一個女傭人，該讓自己繼續縮在床底下，本本分分地等到太陽再次升起，等到貝爾托特和萊納到來向他們哭訴可怕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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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打定主意時，我感受到了圍裙中的日記本，裡面記著阿卡曼先生走路的樣子、寫下父親把想扶他的人都推開，以及宴會那晚他不惜為貝爾托特質疑在場所有出身優渥的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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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了岀來，移動時僵硬的肢體生疼。我緩了緩，套了件外套，提著煤油燈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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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樓梯很窄，我舉著燈一級一級慢慢往下，穿過走廊，再從主樓梯往下，燈光只照到前面幾許，我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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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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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坐在那裡，背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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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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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髮間的反光不像天使的冠冕，而像門縫裡透進來的燈火，我整個人剎時僵在原地，心跳彷彿也停了一瞬，那男人當時在我耳邊呼出的氣息彷彿冰風灌入衣服的縫隙，直吹我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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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往後退，腳像有自己的主意要逃離，我硬是讓它們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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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退入黑暗中顫抖，然後呢？若他追上來，還能跑到哪裡去？縮回床底下，在退無可退之處祈禱他不要來？或是和他同歸於盡？又或者只是像溫順的羊羔，靜待屠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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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這裡，待在樓梯上。我在上方，佔據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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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高大，而我堪稱矮小。然而在樓梯上，這個差距可以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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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的我更矮小，照樣把父親推下樓梯。只要能做到出其不意，身形便不決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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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一步，他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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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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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鷹隼般銳利、冰晶般的色澤使它們彷彿無時無刻不是凜烈、漠然的。然而現在，它們深處陌生的情緒紛呈交纏——像不可置信，像不認識我，又像如獲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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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那個眼神，不懂他為什麼那麼看我，然後我想起我父親。他總是抱著我哭，在又一次我因被他推倒在地而放聲尖叫、又踢又咬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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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叫了我的名字：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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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開口，我才注意到他的語調沒有任何瘋狂的跡象，經歷過閣樓中的災難，我本該擔心他、恐懼他，但和他對視後我竟忘了，現在才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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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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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看他——汗濕的頭髮貼在蒼白的皮膚上，眼睛裡布滿血絲。他的衣服是乾淨的，我近日洗過那件襯衫，方才那惡魔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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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油燈的光裡仔細看，如此微小的火焰竟創造那麼多陰影在他身上，有如溝壑、亦如山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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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辦法確認有沒有血，想讓自己再看仔細一點，然而我想起來，傷害一個熟睡的人，真不見得會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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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幸已經發生，問起阿卡曼先生是否會令他激動？他是否可能傷害我，或他自己⋯⋯。然而，該來的總是會來，假如他真決定對我不利，便不會等到萊納和貝爾托特回來再動手。不如趁現在一鼓作氣，至少我在地形和精神狀態上都掌握了少許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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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中，我看著他左顴下的小傷疤，下定決心開口：您那位朋友，似乎不太尊重這房子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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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從來是鎖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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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在走廊和樓間懸浮、緩緩沉澱。然後我說：先生，我可以去看看阿卡曼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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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在他明亮的眼睛中轉動，依稀可見水光。他轉過臉去，撐著站了起來，起身時動作僵硬，表明他在這凍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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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一起去，那更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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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要離開樓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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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畢竟還有這盞燈，當時我那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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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燈，刻意走在他身後，他的步伐慢、沉，頭微微垂下。不知道是因爲心力交瘁，還是和所謂毒害有關？蹣跚的腳步聲令我想起那惡魔爬上閣樓時的聲音，走廊忽然間感覺變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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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阿卡曼先生的房門前，他的手舉起，遲遲沒落下。我想，他可以一把捉住我，扔進房間裡面去，接下來的事情於他而言便簡單得多。我回想主臥室的佈局，東側有一扇我能穿過的窗，但我不確定它能不能打開，我很少進那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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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輕輕敲了兩下，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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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嗎？現在我該跑嗎？從後門逃出石屋，醫生走得很慢，說不定真追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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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火光自下而上射向他，他的表情就像高聳的大理石雕像一般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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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我再次回想當時的情境，我以為我在梳理醫生和海德曼之間的謎團，卻發現我無法弄明白的，還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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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門後是屍體的念頭盤旋在我腦中，但我沒有逃。我伸手把門推到半開，舉燈往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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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躺在床上，胸口在微弱的燈光下平穩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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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門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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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罪行，我便沒理由受到傷害，至少在面對醫生時，暫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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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什麼，但不知還能說什麼，我在他身邊停了會，石炭酸的氣味混合著他的汗味，莫名令我感到躁動，那令我不安，便逕自往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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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陰影中跟了上來，或許因爲我手上的油燈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或許有些話該說清楚。現在幾點了？我沒注意到大吊鐘的鐘聲，但猜想也快五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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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廚房的門，站在門口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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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過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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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妮，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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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惡魔叫喚我，那時他森森白骨般的修長手指精密分割著砧上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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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廚房裡頭走去，將一切看個仔細，看見了砧板，看見了水槽，看見了那盤⋯⋯⋯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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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是昨天自港口提回來的，養在裝滿海水的橡木桶裡。現在牠的內臟在水槽中靜靜待著，和丟進爐子燒化的殘渣不同，那副魚雜沒半點破損，在火光映照下，甚至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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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魚眼睛無神地瞪視著，魚頭、魚鰭、魚骨、和鱗片放在內臟旁邊，明明是堆垃圾，卻在看似不經意的擺放下，呈現靜物畫般的恬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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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那盤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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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沒看到魚的殘骸，估計我看不出那是什麼。那條魚沒有出現在水槽中的部分，牠剔了骨的肉，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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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成了一片片蜻蜓翅膀般細薄而透明的肉片，再似重瓣玫瑰般規律層疊。魚肉下方淡黃色的細絲，細看方知是防風草根切成的，有如地精紡出的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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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部是深色醬汁，散發著誘人的氣味。似乎不只用現成的調料，還用了水果和香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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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的調料、食材、廚具被他拿出來使用，沒有收拾，廚房卻不凌亂，各項事物散落，顏色卻錯落有致，悅目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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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是夜我已經連番受了太多驚嚇，麻木了，否則該為那一幕寒入骨髓，但我當時只是站著，將那個醬汁的氣味連同寒意吸進我的肺，讓噁心感自胃裡緩緩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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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喃喃低語：這是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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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很細微：在日本，人們會吃生魚⋯⋯⋯那樣，最能吃出魚的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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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醫生吃過？那惡魔說他感受醫生所有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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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日本人，這樣吃防風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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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土裡土氣的玩意竟切得有如綰起的金絲，我沒這本事，蘭斯家的法國大廚只怕也沒有，日本人如此煞費苦心地吃防風草？應該不是家常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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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沒回答這句閒話，他在我們三個平時吃飯的桌邊坐下，垂著頭，垮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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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地裡深深地換氣，降下廚房的吊燈，點燃、又復位，才轉過身說：先生，您可有什麼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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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需要的，是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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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阿妮，這不是妳工作的時間，妳該⋯⋯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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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肯尼·阿卡曼那一番下流言語後，我該盡可能避嫌，避免哪怕只有毫厘踰矩的言行舉止，以免被懷疑不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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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如此問：您想要我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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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這句話時，文字的力量已令我找回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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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可以回頭分析情況：自己當時脫離險境、逃出生天，所以不甘再藏頭縮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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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又清楚，不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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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吃驚地抬頭看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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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應該快五點了，我每天五點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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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客廳那口鐘響了，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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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他也沒有動。當我發現自己在等待什麼時，逕自轉向火爐，開始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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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貝爾托特將爐子封得好好的，撥開灰，火苗不一會便又燃起，不久廚房會開始温暖，我將水壺添滿，放到爐子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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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水燒開期間，將大吉嶺備好，一會就為他泡。我猜他不想要早餐，但十一月的寒意中，熱茶不會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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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把所有被那惡魔碰過的東西都歸位，一絲不苟、死氣沈沈的模樣，才是我管理的廚房。至於那盤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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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美，但我把它和魚內臟一起丟了。醫生就在旁邊，但我沒問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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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了，但窄窗外全然闃黑一片，今天是否是陰天，是否會下雨？若下雨，貝爾托特和萊納來時便有苦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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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才想起萊納，問：先生，請問萊納的傷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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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必須用夾板固定三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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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三週，那代表三週不能工作？萊納有存錢嗎？是否得賒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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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陽光下的尋常煩惱，在厄夜之後竟如此自然而然地回歸了，我自己也意外，試探地說：只有一隻手，能幫阿卡曼先生復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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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疲憊的臉上泛起一個非常小的苦澀笑容，說：不必擔心，我會照付他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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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穿了心思，我略帶局促地別過眼去。火夠旺了，我等待著。等待水燒開，等待他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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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杯熱茶，我需要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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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正當、我能聽得懂的解釋，那個惡魔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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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力刷洗砧板，發出最粗陋刺耳的磨擦聲，直到水開了，把水灌進茶壺。滾水冒出白色的蒸氣，在燈光下波光粼粼，看著茶葉在其中緩緩舒展，我為他倒了一杯，輕聲說：您那位朋友，臉上也帶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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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茶推過去，無視他的反應，逕自離去。我在石屋內點燃壁燈，只點亮必要的幾盞，走道影影綽綽，我發現陰影中有個白白的東西落在地上，看清那是張便條，便蹲下身去看個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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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獵人因毒物困守此間，

所幸獵物雙雙闖入他的視線。

年輕的雌獅子和受傷的狼。

何需選擇？何不兩者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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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莫蘭·海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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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後方的腳步聲，旋即將便條放入圍裙口袋，和我的日記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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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不曾想過他敢對我身邊的人下手，這是我的失誤⋯⋯最嚴重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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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自地上仰望略略駝著背的他，問：您曾失誤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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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雙手，手心向上，看著自己彷彿想在空氣中捉住什麼的十指，說：我若失誤，可能便是一個生命的消逝，我不曾失誤，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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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直到您昏倒在實驗室的那天⋯⋯的前一晚，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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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食指兀自抽搐了下，寒氣沁入我跪在地上那一側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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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待著，他緩緩垂下雙手，說：那次之後，我本以為擺脫了他，那是我終生不可磨滅的污點，卻也是最後一次、唯一一次。然而宴會那晚，他再度糾纏上我。此後，我開始鉗制他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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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所謂的夜夜投毒，便是宴會那晚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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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沉默了會，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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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不是您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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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緊抿著嘴，好似只要不下定論，那自稱柯莫蘭·海德曼的惡魔便猶是惡夢一場。然而他終須開口：他是⋯⋯巨人，⋯⋯食人的巨人，需要一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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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身體，像是要扶我起來，但我避開伸過來的厚實的手掌，自己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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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說：阿妮，我需要妳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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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他交代了他的需求。那種事我不該照辦，但我應該去做，只有我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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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註：柯莫蘭這名字出現，並留下了便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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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妮的姓氏是萊恩哈特（レオンハート/Leonhardt）

，獅子包含在姓氏中（源自希臘語 léon）。利昂納德（レオナルド/Leonard）是同源字，但更常是作為名字而不是姓氏，在中文中較難感覺到和獅子的關係，更不是正確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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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莫蘭（Cormoran）嘛，其實是個知名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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