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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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失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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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攪拌布丁日（夜寫於實驗室門前小邊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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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本想趴在廚房小睡片刻，但闔上眼也睡不著。便提了熱水上樓，敲了次臥的房門。醫生讓我進去，他看見裝熱水的銅壺，明顯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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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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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盆安放在窗邊那張松木盥洗檯上，我把熱水緩緩倒入，白色的蒸氣裊裊上升，醫生凝望著它，眼中滿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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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尚未換下那男人穿過的襯衫，昨晚他流了很多汗，他的氣息殘留在最吸汗的平紋棉布上，石炭酸味也掩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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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停了下來，我考慮著要不要讓真實的想法像野獸般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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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搖晃的燈火翻看前頁，知道自己一定遺漏了某個重要關鍵，但究竟是什麼？依舊不得要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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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昨晚閣樓的經歷，黑暗中那首血腥的打油詩又在我耳邊迴盪。我本來會丟出那盞燈，或被海德曼扭斷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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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切在昨夜結束，我自然懷恨被奪去性命，但更恨的是，過去一切掙扎都成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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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本日記，以及之前的每一本，甚至沒有記下我在黑暗中掙扎的真實軌跡，只有一頁頁菜單和流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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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迪斯校長送給我的第一本日記本在我行李箱的夾層中，沒拿出來。我猶記得，用它寫下第一個記錄自己的句子時，幼小的我竟有掌握古老的咒語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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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仍不時懷疑自己存在於世的意義，礙於學識的貧乏，我的思考終究消散在無垠的渾沌中，什麼都捉不住。但我知道一件事，當思緒被記下時，我把我的某一部份自腦內分娩而出，那些本該在見不得光的蔭溼角落的扭曲思緒，因而存在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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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跡在紙上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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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隱覺得，現在我和醫生結成某種同盟，被他需要的虛榮感、掌握他秘密的親密感，以及，隱隱約約，某種好似權力的東西。寫下此等狂妄、忘乎所以的字句，我該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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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海德曼這樣的災厄，我本該滿心恐懼，該為醫生的遭遇難過。然而，我正為現在的任務沾沾自喜，為醫生狼狽的模樣睡意全消。一份幽暗私密，不可告人的情緒，令我想無微不至地照料他。唯有此情此景下，我們才會如此⋯⋯患難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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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真的過了。我覺得我也釋放某種該鎖住的東西，現在該把它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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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眼實驗室厚重的門，裡頭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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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會看嗎？看到這樣的記述會怎麼想？我感到自己臉熱了。把思緒拉回來，繼續回憶今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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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看著他洗完臉，我想著他會恢復，比前兩次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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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攪拌布丁日，他不會選擇閉門不出啟人疑竇，尚未整理儀容，或許只是想小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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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日本人吃了生魚後，都如何調理腸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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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魚片玫瑰用不到許多魚肉，剩下的魚既然不在廚房，便是進了海德曼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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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略略吃驚，有些不自在地說：成年人的胃酸足以消滅生魚肉上的毒性，並不需要特別的調理，正常飲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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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意外，說：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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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去端那臉盆，正要離開時，他忽然喚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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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他卻欲言又止，最後說：別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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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是，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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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那盆肥皂水到工作間，取了刷子。醫生用的肥皂想來比洗衣皂好，拿來刷刷院子裡那兩棵梧桐，來年開春便不生蚜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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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後門，天已經亮了，清晨的曙光，淡淡地灑在已成銀毯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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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年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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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攪拌布丁日，十三種材料，包含幾天前先用酒或糖醃漬的五種果乾、牛板油、辛香料、白蘭地等等。我一一檢查了一遍。還缺了新鮮的麵包糠，本來準備昨晚打碎一塊乾了幾天的麵包，但先有肯尼滋事、接著又是海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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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和貝爾托特來時，我已準備好了早餐。貝爾托特有些心不在焉，萊納對我使著眼神，趁著貝爾托特不注意時瞄向他。看這態勢，萊納暗示著貝爾托特不知道肯尼當時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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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的左手包在三角巾中，吊在脖子上，進屋時直說冷，坐下來便舀湯喝，看著沒半分憂愁，甚至心情不錯，想來薪水照付一事醫生和他說得很清楚。相比之下，貝爾托特反而顯得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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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我才想起來，昨天那碗雜燴還在閣樓裡，它可能引來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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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曼不受控制地闖進腦海，但我拒絕被它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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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想我的職責，一樓、二樓都很乾淨，我能保證。但為了避嫌，我不曾進入三樓的房間，不知裡面的情況。據說有大量舊物堆放在裡面，是醫生父母留下的，有時，夜裡我能聽見小獸活動，近在咫尺，怕是遺物間已有鼠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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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後，我開始準備布丁麵糊，李子布丁的材料一件件被自櫥櫃中取出，安放在我們三個吃飯的桌子上，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或者該說，有件事被完成了，就在不經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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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置果乾的透明玻璃瓶罐反射著光，高低錯落，它們是視覺的焦點，然後是深色玻璃的酒瓶、金屬製的攪拌盆、香料罐子和剁碎的牛板油，它們和彼此間距離有種微妙地賓主次序，顏色相互襯托又相互呼應。我的手這樣安排，未經思考，像是事情本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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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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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正打算把它們重新擺放，弄得整齊死板時，腳步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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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醫生，他帶著阿卡曼先生和萊納到來，已經換了衣服，頭髮梳得整齊，甚至比平日容光煥發。他看了桌上的材料一眼，說：妳已經準備好了嗎？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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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頭對萊納說：把貝爾托特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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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用肥皂洗乾淨，阿卡曼先生看著，我加倍注意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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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帶著貝爾托特回來時，我正開始把果乾等一一放入大盆中，最後是蘭姆酒，接著開始攪拌，石屋內的男人們圍在桌邊，看著我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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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間我想起肯尼說那些污言穢語時，也是像這樣，全部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布丁糊中的手指驟然一緊，擠扁了塊果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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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了醫生，在旁人無從察覺的剎那，我們短暫地對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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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曼說醫生想殺肯尼和羅德·蘭斯，是真的嗎？或是他察覺了我心底的陰暗，故意那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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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混合均勻後，我把手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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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將一根長柄大湯匙放在攪拌盆中，醫生拿出一小塊白布包裹的東西，打開它，是六便士的硬幣，想來被深度清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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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硬幣投入布丁糊中，提醒我們：攪拌布丁時不要說出你的願望，也不要在事後告訴任何人，否則它將無法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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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說得煞有介事，這是屬於他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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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嘖了聲，說：要聽醫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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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慣有的故作刻薄，卻少了幾分氣力。今天下了初雪，我聽說，這樣氣候驟變的日子，老人和身體虛弱的人特別容易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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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回以微笑，走來，將長柄大湯匙伸進我面前的布丁糊中，由東向西轉了一圈，然後示意下一個輪到阿卡曼先生。那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就此掛上他的嘴角，不再卸下，彷彿節日的溫馨時刻令他沉浸其中。假如不知道他的秘密，那樣的笑容彷彿能驅散初雪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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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評斷他虛偽嗎？是否該為虛假的笑容看來如此真實而惶恐？還是該為他能在幾小時內重振旗鼓感到慶幸，視之為盟友強大可靠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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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接過湯匙，一臉滿不在乎，卻周正地在布丁糊中劃了一個圓，由東向西，接下來是萊納，再來是貝爾托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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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貝爾托特時，他飛快地瞄了我一眼，又像希望沒有人發覺似地低下頭，差點把攪拌方向弄反了，我出聲提醒：三學士是從東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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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了一跳，匆匆攪了一圈，耳朵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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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我握著湯匙，想著心中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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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來也算說出來嗎？若被看去了，自然是被知道了。我不希望它無法實現，更不希望它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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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連串的事自午後開始，阿卡曼先生在院子裡散步，看著雪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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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隨身照料他，萊納不知去哪了，僅剩一隻手能動卻領著平時的薪水，他得想辦法找到合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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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才停下，我掃著石徑上的積雪，經過他們身邊時，想著提醒一句最好待在室內。醫生的聲音突然自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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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聲說：回屋子裡！利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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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張望，實驗室窗子打開了，醫生似乎有幾分不耐地說：你的左腳沒知覺，凍傷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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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關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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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臉色驟變，像是想轉身大吼少管閒事，但他忍住了。他身心受傷病折磨，卻始終明理，知道醫生的話有理，更不是閒事，是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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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察覺到他的不悅，不知所措，尷尬地站在那，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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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眉頭緊鎖，最終閉上眼睛。我想，他或許是在回想仍健康的年月。假如猜到了別人攪拌布丁時許的願，也會使它無法實現嗎？阿卡曼先生的願望很好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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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快速起伏的胸膛緩下來，操作著腋下拐，沿著石徑往石屋的方向去。這時我才注意到貝爾托特看著我，像是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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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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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依言而行，阿卡曼先生卻忽然停了下來，吩咐道：你們兩個，去堆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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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求出人意料，但他心情不好，什麼都別問，照他意思去做更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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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戴著手套，玩雪倒不為難，不久便合力堆出一個大雪球，阿卡曼先生又吩咐：跟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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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跟著他來到後院，貝爾托特一路推著那團雪球，它越來越大，已高過我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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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推到馬廄旁邊，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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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這樣做是否妥當，但貝爾托特沒發現其中疑慮，照他的吩咐把大雪球滾到馬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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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了另一個雪球，一起將它放置在先前那團大雪球上時，我瞄了眼阿卡曼先生，他已遵從醫囑回到室內，正在廚房的窄窗後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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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霧濛濛的玻璃，我依稀在他平素銳利的眼睛中看見柔和。或許，這三個雪人是種陌生的傳統，來自阿卡曼先生神秘的過往，和那天奇裝異服的男女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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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貝爾托特低聲說：阿卡曼先生剛剛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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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不是在氣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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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知道⋯⋯。醫生是對的，他是在氣他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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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話，繼續堆著。不一會，他又說：「阿妮，妳說，他恨射中他的那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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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中他？誰？何時？好一會我才反應過來，他是指令阿卡曼先生雙腿殘疾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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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傷了雙腿後必然要退伍，那麼，那便是阿卡曼先生的最後一役，不知是否就是他所說中了伏擊，傷亡慘重，死者需要大房子才能聚會的那場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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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指揮官頭部中彈，在醫生照顧下竟硬生生撐了大半個月才死去，不知戰鬥時，醫生是否也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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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貝爾托特為什麼那麼問，但看他把雪球壓實時用的勁道，想那雪球便是他的敵人，我知道他心情煩悶，便仔細想了想。說：我猜敵人在很遠的地方射擊，阿卡曼先生未必能看清楚是誰，那就算真恨著，也不知道對象。何況，那個人可能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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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是，應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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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壓著雪，我等著他繼續說：有些事情，就像上一次，我不是不生氣，只是不敢⋯⋯。我⋯⋯很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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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我的驚訝，他繼續說：我總是想起那天的事，想起那人——《刪除所涉人名》，想著他說話的語氣，想著當時我若做過些什麼，而不只是讓阿卡曼先生為我說話，情況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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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你什麼都沒做，我心裡想著。貝爾托特繼續說：我想過各式各樣的情況，有時想著當時我對（刪除所涉人名）吼叫，把他嚇得屁滾尿流⋯⋯。我有時覺得很痛快，有時覺得很害怕。有時候會想，那也不會改變什麼，事實上阿卡曼先生說的再有理，下一次我仍有可能被懷疑、被指責。我今天忽然肯定了，無論憤怒或不憤怒都一樣，有些事情改變不了了，就像阿卡曼先生的腳。無論我們怎麼做，世界都不能因此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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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貝爾托特一番話，不知能說什麼，提醒他我們是雷貝利歐出來的，已過得比留在那的好太多嗎？我不確定我想不想那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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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昨天萊納被打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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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被打開了，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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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貝爾托特，你在做什麼？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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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轉身就走，貝爾托特嚇了一跳，愣了愣才慌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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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窄窗後的阿卡曼先生一眼，他的臉色似乎不太好。醫生是支付薪水的人，總不可能要他等著，讓貝爾托特把雪人堆好再辦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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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顯然不知道堆雪人是阿卡曼先生的吩咐，更不知道他正在廚房中看著。如此聰明的一個人，今天兩度得罪至交而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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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著，他終究不是沒有破綻的，繼續堆著雪人。最後，我完成了三個雪人，一個大的有約莫四呎三吋，用三團雪球壘成，另外兩個都是小的，只是中間的比最東側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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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廚房，阿卡曼先生已不在那兒了，我把蒸熟的布丁拿出來散熱。正打算攤開日記本，萊納鬼鬼祟祟地溜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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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上了夾板，被三角巾吊在脖子上的手說：阿妮，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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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著眉頭走過去，看究竟在搞什麼鬼，他指著三角巾裡面，我不得不把那塊布揭開一些，把眼睛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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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上了夾板，又被繃帶層層包紮，粗上好幾圈，現正套在一截崩裂的外套袖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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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今天早上穿外套時一個不留神，硬是把手套了進去，嘶的一聲，扣子都飛出去了。現在縫好怕又不小心撐壞，但拆了夾板後可要有勞妳了，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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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嘴笑著說，自口袋拿出扣子遞過來，我沉著臉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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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是因為我受傷的，我會儘可能幫他的忙，何況不過是縫補。但他故意擺出一副吩咐傭人的樣子，就頗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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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說：這次受傷，我確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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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好氣地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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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們的史密斯醫生是真正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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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寒意猶在，我不禁轉過身去，假裝只是回到水槽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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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跟了上來，說：過去我總拿不準，畢竟他之前忙著出診，現在又老在實驗室裡神神秘秘的，偶爾露面，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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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耐地問：你現在拿準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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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醫生是真的對我們好，他會為我寫那封推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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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什麼推薦信？酒館保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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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要從軍，先別告訴貝爾托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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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語帶刻薄地問：你嚮往傷殘撫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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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自由的那隻手，在空中握成拳，像是要捉住什麼般，說：那不是最壞的結果，但我不想當工人。我不想每天重複一樣的工作，存不下錢，不可能改變，每天和昨天一樣勞作，直到有一天做不動了，靠也是工人的子女養活，壓得他們更直不起腰。我知道你們怎麼想我，不切實際、整天做白日夢。但我若像你們期望的一樣腳踏實地，我們、我們的下一代，永遠都重複著一樣的生活，永遠不會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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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貝爾托特方才那番話，一時之間接不上話，我不知道萊納想過那麼多，更沒想過他會對我說，我想起攪布丁時許下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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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我會等到貝爾托特工作穩定了再說，屠宰場夜班不久便能上工，他一定幹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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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為什麼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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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阿妮，他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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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我聽到樓上傳來異常的碰撞聲，第一次見到海德曼那個夜晚，正是聲音拉開恐怖的序幕。我的心臟像是被擰了一下。縱使萊納就在我旁邊，仍覺得一把跌入雪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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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阿妮，妳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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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法理會，趕忙去察看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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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一面巨大的木框雕花穿衣鏡自三樓往下慢慢搬動。貝爾托特站在前方托住它，醫生在上方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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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在我身旁，見到樓梯上醫生親自搬傢俱，立刻縮回廚房。他或許相信醫生是仁愛的楷模，但深知若想自他那得到推薦信，最好別在醫生本人滿頭大汗時提醒他雇來的人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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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鏡子往實驗室搬去，我登上二樓，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發現裡面已多了張小床，看著不很乾淨，怕也是原本堆在三樓的東西。我心想，有機會一定要清掃三樓，尤其要消滅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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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看到我來，問起晚餐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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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答雞肉燉菜，醫生說：不好，今天吃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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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頗吃驚，他向來喜歡像魚湯那樣的食物，怎麼突然想吃咖哩？難道⋯⋯他想要辛辣的東西壓壓那盤魚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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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可是先生，我們沒有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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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德克家必定有，去借一些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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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德克家的女傭人朵菈，以及上次阻攔我那管家。不知道是不是沒藏住排斥，醫生說：我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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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尷尬，我可沒打算知道雇主秘密的第一天便開始挑活幹。況且，我不會調配咖哩要用的混合香料，蘭斯家不吃咖哩，學校也沒教過，我只好硬著頭皮向他承認自己做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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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聽了，笑著說：不必擔心，我能教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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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交代了把鏡子擦乾淨、離開時把實驗室的門鎖好，便動身前往德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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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想吃咖哩？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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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過，灰塵裡有肉眼看不見，比塵埃還微小的蟲子。看著穿衣鏡上的積灰，我彷彿感覺到牠們在其中蠢動，一如我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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