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1

女傭阿妮的日記記錄了她在史密斯醫生家服務期間離奇恐怖的經歷。白日，她不得不對某些事視而不見，夜晚，她在偏僻的石屋中孤立無援⋯⋯。她總是寫下她有選擇，她能離開，在那底層女性沒有犯錯空間的時空中，那是事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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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鎖住巨人的是聖喬治，那鎖住阿妮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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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打從一開始，她便是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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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為進擊的巨人x《瑪莉·萊利》（Mary Reilly)的改寫同人，角色們生在維多利亞時代晚期。本故事為哥德（哥特）恐怖懸疑小說，不需要兩部原著的背景知識也能順利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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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文x阿妮的極端邪門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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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妮·萊恩哈特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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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九月十四日寫於赴帕拉迪島的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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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甲板上待了一會兒，風很大。後來進了艙，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艙裡有魚腥的氣味，混著木頭與某種說不清，與海相關的潮濕，是和雷貝利歐不一樣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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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起初是海，灰綠的，浪不大但船身一直在搖。後來漸漸看見岸，礁石，防波堤，然後是碼頭的吊架和靠港的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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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些寫下來，不是因為它們值得記，只是因為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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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迪斯校長說史密斯醫生知道我的事仍願意雇用我。沒有說他為什麼願意，我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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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看在校長的面子上，也或許他府上著實缺人。我不再去想這個問題，想了也沒有用，只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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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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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九月十四日夜（寫於新雇主家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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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之後我僱了一輛馬車，地址給了車夫，他說知道，就是德克家大宅旁的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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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往城外走，起初還能見著幾戶農家，後來越來越少，石子路兩邊佈滿花期將近的石楠，鏽色鋪滿荒野，偶爾見到幾棵樹。我把日記收起來，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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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醫生府上是一棟三層的石屋，門前有兩棵梧桐，葉子開始泛黃，還未落下。我敲了門，開門的是個黑髮、長臉長身子的大高個，看到我便瞪著眼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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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是妳啊，阿妮。然後侷促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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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不出那張臉，時間已改變了一切，但那份靦腆像是靈魂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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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我，貝爾托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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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要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我請他帶我熟悉環境，他才帶我進屋，差點絆倒在院子裡鋪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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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廚房，萊納不出意料地也在，我的回憶裡，這兩人便不曾落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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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坐在桌邊喝茶，見我進來，面上閃過吃驚，卻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架勢，只是抬抬眼，像我們昨天才見過般地打招呼：妳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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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來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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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倒了一杯茶推過來。我記得他兒時頭髮是黯淡的沙色，現倒真如麥穗般金黃。不知道是變了色，還是在雷貝利歐時人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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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我倒好奇起來，他們記憶中，我的頭髮又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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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很濃，苦的，像是在壺裡煮了一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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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坐在廚房裡，沒有敘舊。爐子燒著，壺在上面保著溫，窗外後院的光是初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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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雷貝利歐來的，都知道不必多說多問，問了也不會有好消息，旁人聽去了，知道你打哪來的，從此怕要用斜眼瞄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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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看他倆生得高頭大馬，身強體壯，想來這些年過得並不差。尤其是萊納，沒半點早年時矮小的影子，那肩膀和臉盤子都往橫著長，不變的唯有他身邊的貝爾托特和一雙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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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是不敢和他打成一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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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聽到他倆的消息，是一塊被送到農場當牧童去了。七十年代開始糧價就一直在跌，那農場主人卻肯收容兩個貧童，想來不單單是熱心慈善，事業也經營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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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告訴我府上還有另一位紳士——阿卡曼先生。醫生投軍五年，去年春天才回到帕拉迪島，並帶回阿卡曼先生。他是醫生的同袍，現在雙腳不能動彈在此療養，需人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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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阿卡曼先生不親切、有潔癖，但不折騰人，嘴壞但心眼好，他的事主要是他和貝爾托特負責，我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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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馬廄的事妳也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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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醫生是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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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醫生很忙，經常出診，沒出診便待在實驗室裡，再不就待在書房。他吃飯不挑，很好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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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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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耳朵有一點紅，我不確定是不是廚房裡太熱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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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貝爾托特解釋著爐子該怎麼燒、煤都在哪個角落、柴又是堆在後院那面牆下、水壺則要常備熱水。他巨細靡遺地交代著，然後側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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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窗子很小，正對著後院，光線不好，地板是石板，我已能想像深冬時久站於此，冰冷的地面將如何涼透鞋襪。桌子很厚重，表面有深淺不一的刀痕，不知是誰，何年何月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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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去通知醫生我到了，醫生卻正忙著，只交代我先休息，今天只需要清理閣樓，安頓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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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約莫四點半，貝爾托特和萊納開始收拾，準備離開去做下一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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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在廚房裡把備好的食物分了分，兩個托盤留在廚房桌上，是給醫生和阿卡曼先生的。另一份他自己用報紙包起來帶走，夠他和萊納兩個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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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旁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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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未必妥當，而我不能再失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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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到，今日是我抵達這棟石屋的第一天，不懂這裡的規矩，或許這是醫生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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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到帕拉迪島做幫傭學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第一天不懂規矩是一種非常有用的狀態，能維持多久就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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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他們到大門口，貝爾托特說明日早上他們便會來，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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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晚上很黑，妳自己多多小心，尤其小心煤油燈，燒起來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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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時眼神飄來飄去，一會又撓頭，欲言又止，最後又交代了：廚房的爐子夜裡要封，否則到早上就全熄了。萊納在他後面補了一句：還有，地下室的門鎖著，不要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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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了謝，他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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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爐子還燒著，壺還在上面，廚房裡只剩下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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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那份留在桌上的冷食。燻肉和乾酪切得很厚、份量足，但麵包是隔日的。這樣的晚餐也不算差，只是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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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架上鍋，燒了一鍋水，把冷肉放進去煮了。又找了些洋蔥和馬鈴薯，切了放進去。不是什麼講究的東西，但至少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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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天，我不確定做這個是否妥當，但涼的東西送上去，顯得我很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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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燉好後，我把麵包重新烤過，分別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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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的房間在一樓西側，看位置和格局，原本該是主臥室。想來因為他坐著輪椅，所以醫生將一樓的房間讓給他。萊納說過他在此療養，但並非醫生的雇客，而是寄住的友人。我猜，這是一位值得為之付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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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門，沒有回應，接著我聽到搖輪椅的聲音接近，門自內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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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裡的人看了我一眼，對生面孔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只是看了那碗東西一眼，說：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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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阿卡曼先生，今日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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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便居高臨下地看他，便平視前方，用眼角餘光觀察這位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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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頭髮，五官較一般男性柔和，眼神卻銳利過度，導致雙眼彷彿突兀地嵌進上半臉。樣子意外地年輕，但看眼睛便知道他已然幾經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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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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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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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評論，像在懷疑什麼似的把托盤接過，將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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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了疑慮，在門口停了會。當時我心想萊納和貝爾托特回去了，阿卡曼先生等會要如何上床就寢？他能自己上床嗎？這事我幫不上忙，更不適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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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到了，還有醫生在。可不能把這房子的主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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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敲了二樓書房的門。裡面靜了會，然後有人吩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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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下呼吸，把那碗東西端進去。史密斯醫生正坐在書桌前忙碌，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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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書桌側邊，發現桌上滿是文獻，我多少有些緊張，一時不知道東西能往哪放，竟端著托盤杵在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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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我的難處，抬起頭來，微笑著把幾本大部頭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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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知失禮，那就像我等著他自己動手，我略帶尷尬地說：先生，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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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放下，我彎下身將托盤穩穩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或許是在觀察新面孔，就像我觀察阿卡曼先生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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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作沒注意到，退了一步站在旁邊，問他是否有其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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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沒有。今天舟車勞頓，妳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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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請慢用，先生。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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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廚房裡吃了我自己那份。燉菜不算難吃，馬鈴薯煮得有點過了，下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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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九月十五日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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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醫生叫我去，正式與他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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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書桌旁邊，見我進來，說：妳是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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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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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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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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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托洛斯特，沒有提雷貝利歐，夏迪斯校長一定已據實相告，不必刻意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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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在托洛斯特女子學校讀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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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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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喜不喜歡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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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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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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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醫生還問了不少問題，這段談話令我不安，然而我一時半刻說不清緣由。絕非因為他無禮，他的態度謙和莊重，也並非因為他的問題尖銳，他問的都是些尋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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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日記時，我細細回想，才終於理清了不安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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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真地在聽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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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禮貌性地聽，是真正在聽，他的反應迅速，但我能確定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這位醫學博士的大腦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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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帕拉迪島做幫傭三年，上一家總能把我的名字記成瑪莉、珍、甚至是瑪莉珍。史密斯醫生在我自我介紹前便記得我叫阿妮，甚至不只記得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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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是因為他讀信比較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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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弄不清自己想寫些什麼。只好把思路記下來，存而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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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九月十七日午後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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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今日對我說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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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萊納從前嚷著要去從軍，說要出去闖闖，說在農場做事沒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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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們來了這裡，見到阿卡曼先生的樣子，坐輪椅，手上有傷，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忙，萊納從此絕口不提從軍的事了。貝爾托特說這話時帶著一絲慶幸，像是他也因此免於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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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阿卡曼先生的腿漸漸有了知覺，醫生說是神經問題，要慢慢來。若是阿卡曼先生真能站起來，醫生就未必需要他們了。他說這話時神色很平靜，沒有憂慮，只是陳述一件可能會發生的事。畢竟兩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不怕找不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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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妳若是有需要什麼，告訴我，我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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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我自己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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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我沒有對貝爾托特和萊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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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坐著輪椅，需要人幫忙料理諸事，甚至將整個人抱起來。這些事不僅需要力氣，更有女僕不便插手之處，雇男人來說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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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帕拉迪島上能做這些事的人，可不只雷貝利歐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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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雇了貝爾托特和萊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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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又雇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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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想多了沒用。何況我才剛來不久，凡事不必急著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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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準備晚餐時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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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送茶去廊道，在轉角處聽到聲音便沒繼續往前走，只是斜斜望過去，不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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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在輪椅上，似乎正用雙手撐起了上半身，他的雙手開始抖，但下半身像木頭般僵直，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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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那樣撐了很久，我便在廊道轉角處等待，直到他自己坐回輪椅裡喘著粗氣，我才把茶端過去，說：阿卡曼先生，請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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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瞄了我一眼說：放在那就好。然後看著窗外，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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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去問他的汗，不是不關心病人，只是有時關心反而傷人。我安靜把茶放在他手邊的窗台上，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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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下來，阿卡曼先生看人的方式我已經習慣了，那種眼神倒也不針對誰，是他看待所有事物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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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大約都是這樣，改不掉評估周遭一切是否有威脅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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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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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記下來，然後翻頁，繼續記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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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九月二十六日入夜後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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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我在廚房烹煮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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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燉著紅酒牛肉，牛肉切塊，用培根油煎過後取出來。再炒香洋蔥和紅蘿蔔，加入紅酒、牛肉高湯、一束百里香和月桂葉，把牛肉放回去，小火慢慢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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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廚房都是暖的，那種帶著酒香和肉香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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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腳步聲，不是貝爾托特或萊納的，是陌生的，雀躍的，往廚房走來。然後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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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粗呢外套，帽簷很寬，臉上有風霜的痕跡。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問候，只是出現，抽了抽鼻子，鼻翼張合間，便往我的方向嗅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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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攪拌著湯的杓子停了下來，考慮著舀出一杓濺去時，貝爾托特從走廊衝進來，擋在我和那個男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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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薩卡利亞斯先生，這樣會嚇到阿妮！然後他轉過頭來，說：阿妮，薩卡利亞斯先生不是壞人，他的犬舍在布勞斯農場附近，專門馴養獵犬和看門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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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卡利亞斯把帽子摘下來，說：只是太好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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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攪鍋裡的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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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此時也進入廚房，把薩卡利亞斯往門外帶，說：我們去看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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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湯滾了，我把火關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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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後，貝爾托特說：妳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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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很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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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依舊待在廚房，像是還有什麼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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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醫生前前後後有十多條狗，來來去去，今後好像只打算留下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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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灶台邊，把湯上的浮沫撇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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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說著：薩卡利亞斯先生說，醫生專門要最兇的狗，大的小的都無所謂，就是要無可救藥的那種，他甚至得去捉流浪狗才能滿足醫生的需求。那時妳沒見到，一隻有小馬般大的狗差點把萊納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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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樣養狗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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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是啊，阿妮，還有更不尋常的。那些狗都變乖了，要知道，並不是醫生訓練了牠們，我從沒看過他訓犬，牠們就是變乖了。就像從野狼變成了好狗，好到不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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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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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起眉頭想了想，說：就是太過馴服。農場也有狗，我知道狗是什麼樣子。狗也和人一樣，有個性，有心眼，會使壞也會撒嬌。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那麼聽話。牠們變成只是等待指令、吃飯、和睡覺。就像要這樣等下去，直到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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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靜了一下，只有鍋裡的湯還在輕輕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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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他倒了杯茶，他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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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進來，提起布勞斯農場的近況，他們被帶離雷貝利歐後便一直在那工作。直到去年萊納說想出來闖闖，才被介紹到史密斯醫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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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犬舍主人說，克里絲塔還在那工作，布勞斯夫婦身體健康，他們的女兒胃口依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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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透過廚房的小窗看到醫生和薩卡利亞斯在院子中說話，兩隻狗已牽在薩卡利亞斯手中。我回想馬廄中的三隻狗，被留下的是那隻米色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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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離開了窗子能看到的範圍，稍後，醫生經過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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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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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昨天的晚餐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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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先生，若有不妥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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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妥什麼？比從前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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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隨口拋下一句，去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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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是指貝爾托特和萊納留下的冷食，三明治之流，自然不是什麼高標準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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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句話記下來了，不是記錄主人的喜好，只是提醒自己，醫生或許好打發，但並非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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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萊納也聽見了，他默默地到後院劈柴，劈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量，堆得整整齊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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