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赴火十二歲那年初夏,凌霄天宗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說大,是因為牽涉到了掌門的獨傳弟子;說小,是因為從頭到尾,謝寒舟沒有在公開場合提過一個字。可消息還是傳開了。仙門之中,沒有哪一道牆是不透風的。
那日是長老會的例行議事。謝寒舟帶著江赴火一同出席——按凌霄天宗的規制,掌門親傳弟子滿十二歲後便需列席旁聽,熟悉宗門事務。林硯秋提早叮囑過他,議事時只需站在師尊身側,不可隨意開口,不可東張西望,更不可打瞌睡。江赴火一一應下,天不亮便起身洗漱束髮,換上林硯秋新做的月白弟子袍,袍角的銀線雲紋與謝寒舟的如出一轍,只是袖口收窄了些,襯出少年人初初抽長的手腕。
議事殿在凌霄天宗中軸線的正中央,是一座三開間的巍峨殿宇,飛簷翹角,氣象莊嚴。殿中設掌門主位,左右兩列各置五張紫檀木椅,是長老們的席位。謝寒舟落座時,殿中諸位長老一齊起身行禮,而後方才坐下。江赴火便立在他椅後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他長高了很多。十二歲的少年身量已到謝寒舟肩頭,臉頰的嬰兒肥徹底褪去,輪廓顯出幾分清俊的雛形。那雙黑亮的眼睛仍是五官中最奪目的部分,此刻正努力維持著沉穩,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大長老周崇禮鬚髮皆白,閉目養神如老僧入定;執法長老林硯秋坐在右手第一位,玉骨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其餘幾位長老有的翻閱玉簡,有的低聲交談,殿中氣氛說不上融洽,倒也維持著表面的平和。
議事內容與往年大同小異。各峰弟子歷練的傷亡撫恤、藏經閣新晉收錄的功法審核、魔淵封印的例行監測數據——謝寒舟逐一過目,該點頭時點頭,該否決時否決,語氣平淡如常,面容清冷如千年前。江赴火聽得認真,遇到不懂的術語便默默記下,打算回去翻典籍查證。他正記到「封印節點靈力衰減率」這一條時,殿中話音暫落,謝寒舟宣佈歇息一炷香。
長老們三三兩兩起身,有的去殿外透氣,有的接過弟子遞上的茶盞淺飲。江赴火仍立在謝寒舟椅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謝寒舟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去走走,不必僵站著。」江赴火搖搖頭:「弟子不累。」謝寒舟便沒有再說。
就在這時,殿外廊下傳來了說話聲。聲音不大,隔著一堵牆與半扇虛掩的窗,本不該傳進殿中。可江赴火自幼耳力便好——好得有些不同尋常——那些話便像簷下的風一樣,清清楚楚地鑽進了他耳朵裡。
「……便是掌門身後那個。看出來了嗎?」說話的是二長老趙奉,聲音壓得低,語氣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不屑。
「看出什麼?」接話的是四長老孫伯安,與趙奉素來交好,兩人一唱一和慣了。
「根骨。」趙奉嘖了一聲,「你執掌藏經閣這麼多年,連這點眼力都沒有?那孩子的靈根雖是火屬,可靈力流轉的軌跡與尋常火靈根截然不同。我曾翻閱過宗門密檔,上古魔尊轉世之人,便是這般徵兆。」
江赴火的脊背僵了一瞬,極短,短到殿中任何人都不可能察覺。可謝寒舟察覺了——身後那道呼吸,在「上古魔尊」四個字落下時,輕輕磕絆了一下。
「此話當真?」孫伯安的聲音拔高了些,隨即又壓下去,「若真是魔尊轉世,那掌門豈不是……」
「徇私。」趙奉冷冷吐出兩個字,「從魔淵邊撿回來的棄嬰,誰知道究竟是什麼來歷?掌門當年以鐵律壓人,不許任何人探查根骨,如今看來,怕是心中有鬼。」
「慎言。」第三個聲音插進來,是大長老周崇禮。他的語氣比那兩人都淡,卻也並未斥責,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掌門之事,不是你我可以妄議的。」這話表面是勸阻,實則將「掌門之事」與「妄議」放在了一起,其中的微妙,在場之人都聽得出來。
江赴火的指尖涼了。十二歲的少年已經懂得了很多事。他懂得自己的靈根與旁人不同——修習火屬功法時,體內那股熾熱的氣息總比典籍上描述的猛烈許多,像是隨時可能掙脫掌控。他更懂得,「魔尊轉世」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可能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於這座仙山之上,意味著師尊這些年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會被冠上「徇私枉法」的罪名。
他動了。謝寒舟感覺到身後那道人影從椅背後走出,繞過紫檀木椅的扶手,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身前。月白色的弟子袍在視線邊緣停住,袍角的銀線雲紋微微晃動,而後靜止。
江赴火擋在了他面前。
不是蓄意的、權衡過的、算準了時機的「挺身而出」,而是一個十二歲少年在聽見師尊被人詆毀時,身體比意識更快的本能反應。他的脊背仍挺得筆直,比方才在殿中旁聽時更直,像一柄終於出了鞘的劍。肩胛骨的線條透過薄薄的春衫清晰可見,因為用力而微微隆起。
殿門被推開了。趙奉與孫伯安一前一後跨進門檻,正撞上擋在謝寒舟身前的江赴火。兩人怔了怔,目光在少年身上打了個轉,又移向他身後的謝寒舟,面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他們不確定那些話有沒有被聽見。
江赴火開了口,聲音清朗,擲地有聲:「師尊品行,輪不到旁人置喙。」
殿中驟然安靜下來。正在飲茶的長老放下茶盞,翻閱玉簡的長老抬起頭,連殿門外值守的弟子都忍不住微微側目。趙奉的臉色變了——不是心虛的變,是被一個十二歲晚輩當面頂撞的惱怒。他捋鬚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了下去。
「放肆。長輩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江赴火沒有退。他的下巴微微揚起,那雙黑亮的眼睛直視著趙奉,裡面沒有任何畏懼:「弟子從未插嘴長輩說話。只是長老在殿外公然議論師尊,若這算『長輩說話』,那弟子此刻所言,也不過是晚輩的『公然回應』。」他將「公然」兩個字咬得清晰而從容。
趙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孫伯安在一旁打圓場:「算了算了,童言無忌。」語氣卻透著一股陰陽怪氣。
「是不是童言,諸位心中有數。」江赴火的聲音沒有提高半分,卻字字清晰,「弟子根骨如何,是弟子的事。師尊收我為徒,是師尊的事。誰若覺得不妥,大可當著師尊的面提出來,依門規處置。而不是在殿外廊下,隔著一堵牆說話。」
他說到「隔著一堵牆」時,目光不閃不避地落在趙奉臉上。那目光太乾淨了,乾淨到所有藏在暗處的東西,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趙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拂袖冷哼:「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徒弟。掌門教得好啊。」最後那聲「教得好」,語氣中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
「夠了。」
謝寒舟的聲音從江赴火身後傳來,不高,卻讓殿中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他從紫檀木椅上站起身,月白長袍的下擺拂過椅腳,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他沒有看趙奉,也沒有看孫伯安,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江赴火的肩上。
「回去。」
江赴火仰起臉看他,黑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順從,而是倔強:「師尊,他們——」
「回去。」謝寒舟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冰面下的水,無論上面扔下什麼,都不會改變流速。
江赴火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終究還是低下頭,往殿外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謝寒舟一眼。那一眼裡有擔憂、有不甘,還有一點點年幼者特有的委屈——明明他沒有錯,為什麼要被師尊趕走?可他沒有再開口,只是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殿門。
謝寒舟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而後轉過身,目光落在趙奉臉上。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冰冷。只是淡淡的,像看一件放在案上太久、已經落了灰的擺件。
「趙長老。」他開口。
趙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掌門有何吩咐?」
「本座收徒,不必向任何人交代。」謝寒舟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殿中每一個人耳中,「今日之事,本座權當沒聽見。若再有下次——」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頓了頓。
那停頓比任何威脅都重。
殿中鴉雀無聲。趙奉的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孫伯安垂著眼,裝作整理袖口,手指卻在微微發抖。其餘幾位長老或低頭飲茶,或翻閱玉簡,沒有人敢與謝寒舟對視。
林硯秋的折扇不知何時合上了,扇骨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像是在丈量殿中這片沉默的深度。
謝寒舟收回目光,袍角一拂,轉身出了議事殿。
當夜,蒼梧山落了雨。謝寒舟回到掌門殿時,江赴火正跪在書房門口的石階上。雨不算大,卻綿密得很,將他的弟子袍淋得半透,月白色的衣料貼在身上,顯出少年人單薄的肩胛線條。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上、鬢邊,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來,在下頜匯聚成滴,一顆一顆落進衣領裡。他跪得很直,膝蓋硌在冰冷的石階上,不知跪了多久。
謝寒舟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起來。」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江赴火仰起臉,雨水糊了滿臉,那雙黑亮的眼睛卻仍是乾的:「弟子知錯。」
「錯在何處?」
「不該在議事殿中頂撞長老,讓師尊難做。」
謝寒舟沉默了一瞬。雨落在他撐開的靈力屏障上,無聲滑開,連一滴都沒有沾濕他的袍角。他低頭看著跪在雨中的少年:「你錯不在頂撞,錯在站出來。」江赴火怔住了。
「有些事,為師做便是。」謝寒舟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比平時更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你還小,不必擋在為師前面。」
江赴火的眼眶忽然紅了。他在雨中跪了許久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此刻卻因為這一句話,鼻頭酸得幾乎壓不住。他飛快地低下頭,不讓謝寒舟看見自己的臉,聲音卻出賣了他——帶著明顯的鼻音,悶悶的:「弟子不小了。弟子可以護著師尊。」
又是這句話。謝寒舟想起兩年前閉關洞外,那個縮在石階上睡了七日七夜的孩子,醒來後第一句話也是「弟子要護著師尊」。那時候他十歲,裹著過大的披風窩在他懷裡,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濃濃的睏意。兩年過去了,他長高了,識的字多了,劍招也從入門學到了第三重。可這句話,一點都沒有變。
謝寒舟彎下腰,將手遞給他。
江赴火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像一柄被歲月打磨得溫潤的玉。他將自己濕漉漉的手放上去,被那隻手握住,而後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他從石階上拉了起來。
「進去換衣裳,莫要著涼。」
江赴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乖乖往殿內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隔著雨幕望著謝寒舟:「師尊,那些話,弟子一個字都不信。」
謝寒舟立在廊下,雨幕將他的面容暈染得有些模糊:「什麼話?」
「不祥之人。魔尊轉世。」江赴火的聲音從雨中傳來,清朗而篤定,「弟子是不是魔,弟子自己知道。師尊也知道。」而後他彎起嘴角,梨渦在臉頰上旋開,笑容被雨水洗得發亮:「所以弟子不怕。」
他轉身跑進了殿中,濕漉漉的腳印一路延伸進門檻後,消失在長明燈的暖光裡。
謝寒舟站在廊下,聽著殿內傳來的窸窣聲響——是江赴火在翻找乾衣裳,不小心碰倒了衣架,又手忙腳亂地去扶。他沒有進去幫忙,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些細碎的聲音一點一點填滿雨夜的寂靜。
而後,他轉身,步入了雨中。
趙奉的寢殿在蒼梧山西麓,是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院中種著幾竿瘦竹,雨打竹葉,聲聲瀝瀝。謝寒舟落在院中時沒有任何聲響,靈力屏障將雨水盡數隔絕,月白長袍在夜色中像一柄無聲的劍。
殿門虛掩。趙奉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枚傳訊符。符紙是淡金色的,硃砂繪製的符文在燭火中微微發亮,中心那輪小小的朝陽標記清晰可見。他的手指正要點上符面——
門開了。不是被推開的,是被風吹開的。蒼梧山的夜風從院中灌入,將案上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曳,將傳訊符的邊角吹得微微掀起。趙奉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謝寒舟站在門口。月白長袍的下擺被風拂動,袍角的銀線雲紋在燭影中明滅。他的面容半明半暗,淺琉璃色的瞳仁中倒映著案上那枚傳訊符的金光。
「趙長老,深夜不眠,在與何人通信?」
趙奉的手閃電般縮回,傳訊符被他攥入掌心。可那一瞬已經夠了——謝寒舟看見了符面的朝陽標記,看見了趙奉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慌,看見了他下意識將手背到身後的心虛。
「掌門深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趙奉穩住聲線。
謝寒舟沒有回答。他邁過門檻,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沒有聲響,像一隻在夜色中逼近的獸。趙奉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撞上案沿,案上的燭台晃了晃,蠟油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渾然不覺。
「白日議事殿外,趙長老說,本座的弟子根骨異常,似是上古魔尊轉世之人。」謝寒舟在距離他三步之處停住,「本座來問問,趙長老是從何處看出來的。」
「掌門誤會了——」
「本座還聽聞,趙長老曾翻閱過宗門密檔,對上古魔尊轉世的徵兆瞭如指掌。」謝寒舟打斷他,語氣仍是淡淡的,像在詢問今日的天氣,「密檔藏於藏經閣頂層,需執法殿與掌門殿雙重授權方可查閱。趙長老是何時、以何種理由、取得了何人的授權?」
趙奉的嘴唇顫了顫,沒有說出話來。
謝寒舟又近了一步,距離縮短到兩步。趙奉能看見他淺琉璃色瞳仁中倒映出的自己——面色蒼白,額角沁汗,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本座替你答。你從未取得授權,因為你查閱的不是凌霄天宗的密檔,而是正陽宗暗中送來的卷宗。」謝寒舟的聲音像一層薄冰,平靜而致命,「朝陽峰,楚明燁,給了你什麼好處?」
趙奉的瞳孔猛地收縮。那一瞬,他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抬手結印,靈力瘋狂湧向掌心,意圖在謝寒舟面前撕開一道傳送裂隙。這是困獸之鬥。
謝寒舟沒有動。他甚至沒有抬手,只是微微抬眸。一道冰藍色的靈力自他周身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像夜色中綻放的霜花。趙奉的傳送裂隙在成形的前一瞬便被凍結——空氣中的水分凝成細密的冰晶,將那一縷尚未展開的空間裂紋團團包裹,而後輕輕一絞,碎成滿地晶瑩。
趙奉的手僵在半空。不是他不想動,是動不了。冰藍色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纏上他的手腕、小臂、肩膀,像無數條無形的鎖鏈,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寒氣觸及皮膚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正在被一點點凍結——不是消失,是凝固。經脈中的靈力流轉愈來愈慢,像冬日裡逐漸冰封的河流。
謝寒舟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從趙奉僵硬的手指間取出了那枚傳訊符。符紙被汗水浸得微潮,硃砂繪製的朝陽標記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他將傳訊符收入袖中,而後抬起手,食指輕輕點在趙奉眉心。
指尖觸及皮膚的瞬間,趙奉的瞳孔驟然放大。那不是肉體的痛苦,是神魂被入侵的恐懼。他能感覺到謝寒舟的靈力像一柄極薄極利的冰刃,剖開他層層神識防禦,直抵記憶深處。那些他試圖藏匿的畫面被一一翻揀出來——與朝陽峰密使的接頭、正陽宗送來的卷宗、楚明燁親筆書寫的密信、以及那些關於「江赴火」的情報,一條一條,事無鉅細地記錄著掌門弟子的一舉一動。
謝寒舟的眉峰壓了下來。他在趙奉的記憶中看見了太多東西。楚明燁的手比他想像的伸得更長、更早——不是從七年前,而是從更早的時候,從他甚至尚未繼任掌門之前,正陽宗便開始在凌霄天宗內部培植暗線。趙奉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而這些暗線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天道守門人的權柄。江赴火,不過是這盤棋局中意外出現的一枚棋子,卻在陰差陽錯間,成了撬動整張棋盤的支點。
他收回手指。趙奉的身體軟了下去,癱坐在案前,面色灰敗如死。他沒有死,甚至沒有受重傷,只是神魂被搜閱的過程中,那些被強行翻揀的記憶會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反覆浮現,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趙奉,入凌霄天宗一千兩百餘年,受宗門恩惠,得長老之位。」謝寒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勾結外宗,洩露機密,構陷掌門弟子。依凌霄天宗鐵律第三條——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他抬起手。冰藍色的靈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縷極細的寒芒,無聲無息地沒入趙奉丹田。趙奉的身體猛地一顫,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能感覺到丹田中那團修了一千兩百年的靈力本源正在被寒氣層層包裹,而後猛然碎裂。碎得很徹底,像一面鏡子從高處墜落,碎片四散,再也拼不回原樣。
他癱倒在地,滿頭白髮在燭火中格外刺目。一千兩百年的修為,在幾息之間化為烏有。
謝寒舟收回手,月白袍角拂過趙奉面前的地面,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他轉身走出寢殿時,林硯秋正立在院中,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不知何時到的。
「名單上其餘十六人,已全部控制。」林硯秋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趙奉是這條線的樞紐,他這裡一斷,其餘暗線便群龍無首。審訊的事交給我,十日之內,給你一份完整的供詞。」
謝寒舟頷首。他站在雨中,靈力屏障早已撤去,雨水順著他的額髮、眉骨、下頜淌下來,他渾然不覺。袖中的傳訊符被雨水浸得微潮,符紙上的朝陽標記貼著他的手腕,像一枚烙在皮膚上的印。
「還有一事。」林硯秋走近幾步,將傘傾過去,聲音壓得更低,「封印裂痕處的殘留功法痕跡,我請藏經閣的鑑定長老核對過了。與凌霄天宗任何一門功法都不匹配,但與正陽宗的禁術《噬魂錄》——吻合度高達九成。」
「《噬魂錄》。」謝寒舟重複了這三個字。
「正陽宗禁術,三千年前便已明令焚毀。修習此術需以生魂為祭,可遮蔽魔氣、封印記憶、乃至綁定轉世魂魄。」林硯秋的折扇在掌心一下下敲著,「若楚明燁手中握有此術,他完全可以在江赴火體內——」
「我知道。」謝寒舟打斷了他。雨落得更密了。林硯秋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站在雨中,替謝寒舟撐著傘。
過了許久,謝寒舟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他握有赴火是焚天殘魂轉世的核心證據。」
林硯秋的折扇停住了。
「一旦公之於眾,赴火會立刻成為全仙門的公敵。」謝寒舟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遠處朝陽峰的方向,「所以他才有恃無恐。他知道我投鼠忌器,只要那證據在他手中一天,我便一天不能與他徹底撕破臉。」
「所以他敢把手伸進凌霄,敢在封印上動手腳,敢派人監視赴火。」林硯秋的語氣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冷意,「他吃準了你不敢動。」
謝寒舟沒有接話。雨從他的臉側滑落,在鎖骨處匯聚,而後沿著衣領滲入。月白長袍被雨水浸得沉了幾分,貼在身上,顯出肩胛與脊骨的線條。他的面容仍是千年如一日的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緒。可林硯秋知道,那平靜底下是翻湧的岩漿,只是被壓在萬丈冰層之下,不讓任何人看見。
「那些證據,我會一件件拿回來。」謝寒舟終於開口,「在拿回來之前,我忍。」
他轉身往掌門殿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趙奉的寢殿封鎖,對外便說趙長老舊疾復發,閉關休養。其餘暗線,暗中控制,不可打草驚蛇。」
「明白。」
謝寒舟便不再說話,步入雨中。
他回到掌門殿時,江赴火已經睡熟了。少年換了乾淨的寢衣,側身蜷在榻上,小手握著枕畔的寒玉手串,呼吸均勻綿長。額髮尚未完全乾透,幾縷碎髮貼在鬢邊,在長明燈的光影中泛著微微的水光。白日裡在議事殿擋在他身前的那股倔強,此刻全然卸下了,睡顏安穩得像窗外那輪被雨洗過的月亮。
謝寒舟在榻邊坐下。他沒有更衣,濕透的月白長袍貼在身上,將榻沿的褥子也濡濕了一小片。他渾不在意,只是低頭看著榻上少年的睡顏。十二歲的眉眼比幼時長開了許多,嬰兒肥褪去後,下頜線條顯出幾分清俊的弧度,那雙梨渦卻仍是幼時的模樣,睡夢中嘴角微微上翹時,便會淺淺地浮現一瞬。
謝寒舟伸出手,輕輕撫過少年微濕的額髮。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手指從額頭滑到鬢邊,將那幾縷碎髮攏好。少年在睡夢中動了動,嘟噥了一聲「師尊」,而後又沉沉睡去。
謝寒舟就這麼坐著。窗外雨聲瀝瀝,長明燈的火苗在濕潤的夜風中微微搖曳。他從袖中取出那枚傳訊符,托在掌心——趙奉的,或者說,楚明燁的。符紙已被雨水浸得微潮,硃砂繪製的朝陽標記在燈影中泛著黯淡的金。
他在心中將這些年所有零散的線索串聯起來。封印裂痕、禁術殘留、宗門暗線、以及那個從一開始便知道江赴火體內封印著什麼的人。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朝陽峰,楚明燁。這位正陽宗掌門的野心,比他想像的更大,佈局比他想像的更早。而江赴火,從被棄於魔淵邊陲的那一刻起,便已是這盤棋局中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他不能動。不是不敢,是不能。因為楚明燁手中握著的證據,足以讓江赴火在一夜之間成為全仙門的公敵。凌霄天宗的掌門,天道守門人,收養上古魔尊殘魂轉世為徒——單是這個罪名,便足以讓所有人舉起正義的旗幟,將他與江赴火一同淹沒。他不在乎自己如何,可他不能讓江赴火承受這些。
所以他忍。忍趙奉在議事殿外的譏諷,忍正陽宗暗線這些年的窺視,忍封印被人從外部反覆試探,忍仙骨深處愈來愈頻繁的痛楚。在拿到那些證據之前,在確保江赴火安全之前,他會一直忍下去。
謝寒舟闔上眼。雨聲漸漸小了。遠處魔淵的方向傳來封印運轉的低沉轟鳴,像大地深處的呼吸。那聲音千年如一日,從未停止,也從未改變。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從他在魔淵邊陲抱起那個染血襁褓的那一刻起,從嬰兒握住他頭髮不肯鬆手的那一刻起。
他睜開眼,將傳訊符收回袖中。而後起身,走到殿門外。
雨已停了。蒼梧山的夜空被洗得清透,一輪明月懸在松林之上,月光如水銀般傾瀉下來,將整座山巔映得恍如白晝。謝寒舟立在廊下,月白長袍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他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寒意,只是仰頭望著那輪月亮。
隨後,靈力從他體內湧出,化作一道道冰藍色的光紋,無聲無息地落在掌門殿四周。這一次的封印比兩年前更多——門、窗、殿頂、地基,每一處都層層疊加,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寢殿籠罩其中。每一道封印都以他仙骨本源為引,尋常修士莫說破解,便是感知都感知不到。
他做完這一切,放下手。仙骨深處,那縷被寒氣壓制的痛楚又浮了上來,比閉關前更清晰了些。他沒有理會,只是在廊下又站了片刻,而後轉身,步入殿中。殿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榻上,江赴火仍在沉睡。少年翻了個身,手從錦被中伸出來,在枕畔摸索了幾下,沒有摸到謝寒舟的手指,眉頭便微微蹙起。謝寒舟在榻邊坐下,將自己的手指遞過去。那隻手立刻攥住了,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而後眉頭重新舒展,又沉沉睡去。
謝寒舟就這麼讓他握著。窗外月華如水,將殿中的一切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長明燈的火光與月色交織,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明處是千年如一日的清冷眉目,暗處是那雙淺琉璃色瞳仁中愈來愈深的、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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