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寒舟宣布閉關那日,蒼梧山落了入秋後第一場霜。
消息是林硯秋代為傳達的。他在早課後將江赴火叫到執法殿,玉骨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語氣刻意放得輕描淡寫:「師兄要閉關七日,突破《寒江鎮魔訣》第九重。這幾日你便待在掌門殿,功課我來查。」
江赴火聽完,沒有說話。
十歲的孩童身量已抽高了不少,臉頰的嬰兒肥褪去大半,輪廓間隱約有了少年的影子。那雙黑亮的眼睛仍是最奪目的地方,此刻卻沉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他沉默了許久,問:「師尊一個人嗎?」
「閉關自然是獨自一人。」林硯秋收起折扇,用扇骨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放心,區區七日,以師兄的修為出不了任何差池。你老實在殿中待著,莫要亂跑。」
江赴火應了。
可當天夜裡,林硯秋巡視經過掌門殿後的閉關洞時,遠遠便看見洞外的石階上縮著一團小小的影子。
他停住腳步,沒有走近。
那團影子裹著一件明顯過大的月白外袍——是謝寒舟的舊衣,袖口挽了好幾折,下擺拖在石階上,沾了夜露與塵土。江赴火就那麼蜷在石階上,背靠著冰冷的巖壁,膝上攤著一本《凌霄劍訣入門》,書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他卻已睡著了。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睡夢中也沒有放鬆。
閉關洞的石門緊閉。門縫間隱約透出一絲冰藍色的靈光——那是謝寒舟在洞中運轉心法時外溢的寒氣。靈光很淡,淡得幾乎要被月色淹沒,可江赴火偏偏選了這個位置。而這個位置,恰好能看見那一絲光。
林硯秋在樹影中站了許久,終究沒有上前。
第二日,江赴火仍在。
第三日,也在。
第四日,蒼梧山下起了雨。秋雨綿密如針,被風裹著斜斜掃過山道,將石階澆得濕滑。林硯秋撐著傘來時,看見江赴火縮在洞簷下最窄的一塊乾處,膝上的書換成了《心法釋義》,整個人蜷得更緊了些,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雛鳥。身旁的石階上放著半塊乾糧,咬了幾口便放下了,旁邊是一竹筒清水,水面倒映著洞門縫中透出的冰藍靈光,微微晃動。
林硯秋將傘傾過去,遮住了他。
江赴火抬起頭,額髮被雨氣打濕,貼在額上,那雙黑亮的眼睛卻仍是乾的。「林師叔。」他喚了一聲,聲音有些啞,「我不進去。我在這裡等師尊。」
「洞中自有防護陣法,無需你守。」
「我知道。」江赴火低下頭,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捏了又鬆,鬆了又捏。「可萬一呢。萬一陣法失靈了,萬一有壞人來了,萬一師尊需要人——」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十歲的孩童還不太會表達那些太複雜的東西,只是又重複了一遍:「我在這裡等。」
林硯秋沒有再勸。他將傘柄塞進江赴火手中,轉身走入了雨中。走出幾步後回頭,看見那把傘被穩穩地靠在石壁上,斜斜遮著那團小小的身影,而執傘的人仍縮在傘下,目光一動不動地望著洞門的縫隙。
雨下了兩日。傘也撐了兩日。
第七日,天終於放晴了。
謝寒舟在洞中睜開眼時,並不知道洞外發生過什麼。《寒江鎮魔訣》第九重的突破比預想中順利,仙骨傳來的痛楚在閉關期間被靈力壓制,雖未消除,卻也不再妨礙功法運轉。他調息最後一個大周天,將散逸的寒氣盡數收攏,而後起身,走向石門。
石門轟然開啟。
晨光爭先恐後地湧入洞中,刺得他微微瞇眼。洞外是蒼梧山的清晨,雨後的空氣清冽如洗,松針上掛著將落未落的雨珠,鳥鳴從遠處林間傳來,一切如常。
然後他低下頭。
石階上縮著一團東西。
月白色的舊袍子,過長的袖口挽了好幾折,下擺拖在石階上,沾滿了泥點與碎草。袍子裡裹著一個孩子,側身蜷在冰冷的石階上,頭枕著自己的手臂,膝邊攤著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心法釋義》,書頁間夾著一片被壓平的落葉。身旁是一把油紙傘,斜靠在石壁上,傘面半乾,積了一小灘雨水;傘邊放著半塊啃過的乾糧和一個空了的竹筒。
孩子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蹙著,像在夢中也沒有放鬆。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淺淺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臉頰上有一道被石階稜角壓出的紅痕,從顴骨延伸到耳際。
謝寒舟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風從山道間灌上來,吹動他的袍角與鬢髮。他剛出關,月白長袍上還殘留著洞中寒氣凝成的薄霜,在晨光中泛著細微的銀光。淺琉璃色的瞳仁倒映著石階上那團蜷縮的身影,像冰面上凍住了一片落葉。
他彎下腰。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修長的手指落在孩童肩頭,隔著那件過大的舊袍子,輕輕搖了搖。
「赴火。」
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不是嚴厲,是另一種東西——像冰面下有什麼正在湧動,尚未找到出口。
江赴火的睫毛顫了顫。
他睜開眼。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剛睡醒的迷濛,瞳孔尚未聚焦,茫然地望著面前的人。過了一瞬,又一瞬,瞳孔終於鎖定了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月白衣袍,清冷眉目,淺琉璃色的瞳仁裡倒映著自己髒兮兮的臉。
「師尊……」
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濃濃的睏意。他還沒完全醒,身體卻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雙手撐著石階想要站起來,七日蜷縮的雙腿卻早已麻木,剛一使力便軟了下去。
謝寒舟伸手扶住了他。
「誰讓你在這裡守著?」
聲音仍是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可江赴火與他相處十年了,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不是責備。是比責備更重的東西。
他仰起臉。臉頰上那道紅痕在晨光中格外明顯,顴骨處微微腫了起來。他卻渾不在意,只是看著謝寒舟,黑亮的眼睛裡漸漸蓄滿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而後,他撲進了謝寒舟懷裡。
小小的手臂環住師尊的腰,臉埋進那件還帶著寒氣的月白長袍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弟子要護著師尊。」
謝寒舟的身體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江赴火不可能察覺。可他自己知道,那七個字落下的時候,像蒼梧山頂的積雪,在春天第一縷暖風拂過時,從最深的底層開始,無聲地化開一道口子。
他沒有說話。
只是維持著被環抱的姿勢,低頭看著懷中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江赴火的頭髮長了些,閉關前林硯秋替他束的髻早已鬆散,碎髮亂蓬蓬地支棱著,沾了夜露與塵土,還夾著一片不知何時落進去的松針。
謝寒舟伸出手,將那片松針摘了下來。
隨後,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
披風是月白色的,料子很薄,卻以靈力織就,能隔絕蒼梧山入秋後的寒意。他將披風抖開,彎下腰,輕輕覆在江赴火身上。披風太大了,下擺拖在地上,領口幾乎要從孩童肩上滑落。他便將領口的繫帶攏了攏,繞到前面,打了一個不鬆不緊的結。
江赴火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身上的披風,又抬頭看著謝寒舟。師尊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月白長袍,晨風吹過時袍角獵獵作響,他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冷。只是彎下腰,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他連同那件過大的披風一併打橫抱了起來。
「師尊——」江赴火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我可以自己走。」
謝寒舟沒有回答,只是抱著他,轉身往掌門殿的方向走去。
晨光從身後照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階上,長長地拖了一路。江赴火窩在他懷中,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那一聲聲沉穩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師尊的體溫比平時低了些——剛出關,寒氣尚未完全收斂——可他不覺得冷。披風裹著他,像一層薄薄的繭,將山道的風雨與寒意一併隔在了外面。
他的眼皮又開始往下墜。七日緊繃的那根弦,在確認師尊平安出關的那一刻,便徹底鬆了。睏意舖天蓋地地湧上來,淹沒了所有想要說的話。
「師尊……」他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
「嗯。」
「你出關了……」
「嗯。」
「太好了……」
聲音愈來愈小,尾音消散在晨風裡。他的頭歪在謝寒舟肩窩,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又睡著了。這一次,眉頭是舒展的。
謝寒舟抱著他走過長長的石階,走過演武場,走過講經堂。沿途的弟子紛紛垂首行禮,目光觸及掌門懷中那團裹著披風的身影時,無一例外地怔住。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敢多看。只有目光,在謝寒舟走遠之後,仍忍不住追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謝寒舟走進掌門殿,將江赴火放在軟榻上。孩童的手仍攥著他的衣襟,睡夢中也不肯鬆開。他沒有掰開那隻手,只是在榻邊坐下來,讓他握著。
長明燈的火光在殿中搖曳。窗外,蒼梧山的晨霧漸漸散了,露出遠處層層疊疊的松林與更遠處魔淵方向的灰紫色天幕。謝寒舟的目光落在那片天幕上,停留了片刻,而後收回,重新落在榻上孩童的睡顏上。
那件月白披風仍裹在他身上。繫帶是他親手打的結,不鬆不緊。孩童的臉埋在披風的領口裡,只露出半張側臉——臉頰上那道紅痕仍在,顴骨處微微腫著。額髮被夜露打濕過,乾了之後變得有些硬,支棱在額前。
謝寒舟伸出手,輕輕將那縷額髮撥開。
指尖觸及孩童額頭的瞬間,他感受到那皮膚底下微微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些。不是發熱,是在洞外吹了七日風、睡了七日冷石階之後,身體用自己的方式在抗議。
他的手指停在孩童的鬢邊,良久。
而後,他低聲喚道:「硯秋。」
殿門無聲推開。林硯秋像是早已等在門外,此刻走進來時腳步沒有任何聲響。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榻上裹著披風的江赴火身上,而後移向謝寒舟,眉頭微微蹙起。
「睡了?」他用氣聲問。
謝寒舟頷首。
林硯秋走近,俯身探了探江赴火的額頭,又將手指搭在他腕脈上,片刻後收回。「無大礙,就是累狠了。這孩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榻邊那把油紙傘和那半塊啃過的乾糧,嘆了口氣,「我勸過。勸不走。」
謝寒舟沒有接話。
林硯秋也不再說。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謝寒舟膝上。
一枚傳訊符。
符紙是淡金色的,邊緣燒焦了一角,顯然是被強行截獲時靈力反噬留下的痕跡。符面上以硃砂繪製著傳訊符文,符文中心是一輪小小的朝陽——那是正陽宗的標記。
「昨夜截獲的。」林硯秋的聲音壓得很低,「洞外樹林裡,埋伏了整整七日。從你閉關的第一天起,他便在那裡了。」
謝寒舟拾起那枚傳訊符,指腹摩挲過符面的朝陽標記。硃砂微微凸起,觸感細膩而冰冷,像摸到了一條盤踞在暗處的蛇。
「人呢。」
「押在執法殿地牢。」林硯秋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搜出三樣東西。這枚傳訊符,一枚記錄靈力波動的法器,還有一封尚未發出的密信。」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展開。信上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顯然是刻意掩蓋了原本的筆跡——
「第七日。謝寒舟尚未出關。其徒江赴火仍守在洞外,寸步不離。二人關係,確如傳聞。可從此處下手。」
謝寒舟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很久。
「確如傳聞。」他低聲重複了這四個字。
林硯秋的折扇「啪」地合上。「傳聞是什麼?是誰傳出去的?傳出去的目的是什麼?」他的語氣比平時急促了幾分,「師兄,從三年前初雪那日,梅樹後那道窺視開始,到封印異動,再到今日洞外埋伏——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正陽宗。」謝寒舟說出了那個名字。
殿中安靜了一瞬。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跳,將謝寒舟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明處是千年如一日的清冷,暗處是那雙淺琉璃色瞳仁中愈來愈沉的寒意。他仍保持著坐在榻邊的姿勢,江赴火的手仍攥著他的衣襟,那枚傳訊符被他夾在指間,符紙邊緣微微捲起。
「不止是監視。」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在確認。確認赴火是否可以成為對付我的籌碼。」
林硯秋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赴火的身份?」
「不確定。」謝寒舟的目光落在傳訊符上,「但他們知道,這個孩子是我從魔淵邊撿回來的。僅憑這一點,便足夠他們做文章了。」他頓了頓,「凌霄天宗的掌門,天道守門人,從魔淵邊撿回一個棄嬰,收為親傳弟子,百般呵護——若有人要扳倒我,這便是最好的刀刃。」
洞外那道守了七日七夜的小小身影,與洞內那顆因感知到魔氣波動而提前出關的心,早已將答案寫得明明白白。這不是籌碼,這是軟肋。是謝寒舟唯一的軟肋。
「所以這七年來,他們一直在暗中觀察,收集證據。」林硯秋接過話頭。
「徹查。」謝寒舟將傳訊符收入袖中,站起身,「宗內所有與正陽宗有往來的長老、弟子、雜役,一個不漏。明面上不要打草驚蛇,暗中逐一排查,蒐集證據。」
「已在做了。」林硯秋也站起身,「過去三年,我陸續掌握了十七人的可疑動向。其中三人與朝陽峰有直接的書信往來,九人曾以歷練為由多次往返正陽宗地界,其餘幾人正在核實。」他頓了頓,「師兄,要收網嗎?」
「不急。」謝寒舟的目光落在榻上安睡的江赴火身上,孩童翻了個身,披風的繫帶鬆了些,他的手從謝寒舟衣襟上滑落,轉而握住了枕畔的寒玉手串。睡夢中也不知是做了什麼夢,嘴角微微上翹,梨渦淺淺地浮現了一瞬。
「等他們把背後的東西都露出來。」謝寒舟的聲音很輕,「狐狸尾巴藏得再好,也總有拖地的時候。」
林硯秋頷首,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江赴火。「這孩子——」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加強守衛?」
「不必。」謝寒舟道,「我親自來。」
林硯秋沒有再說什麼。他推門離去時,晨光從門縫中漏入,在殿中地面投下一線金色。門扉輕輕闔上,那線金光便被切斷了,殿中重回長明燈獨有的暖黃。
謝寒舟在榻邊重新坐下。
他的手探入袖中,觸及那枚傳訊符冰涼的邊角。符紙上的朝陽標記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枚嵌進皮膚的刺。楚明燁。他在心中將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正陽宗掌門,玄陽真人,仙門第二大宗的執掌者。這些年來正陽宗勢力日增,與凌霄天宗分庭抗禮的野心早已是路人皆知。他只是沒有想到,對方的手,竟從那時便已伸進來了。
從他抱起那個染血襁褓的那一刻起。
謝寒舟的目光落回江赴火臉上。孩童的睡顏在長明燈的光影中顯得分外柔和,臉頰那道紅痕已漸漸消退,只剩顴骨處一點淡淡的青。他的呼吸均勻綿長,握著寒玉手串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有連日翻書留下的薄繭。
謝寒舟伸出手,將披風的繫帶重新攏了攏,打了一個比之前更結實的結。
然後,他就這麼坐在榻邊,看著那張安穩的睡顏。窗外,蒼梧山的晨光一寸寸移過窗櫺,從東到西,從明到暗。遠處鐘樓傳來午時鐘聲,驚起簷下棲息的雀鳥,撲棱棱地飛過天際。
江赴火在鐘聲中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緩緩睜開眼。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眼神比清晨清澈了許多。他先是看見了殿頂的樑柱,而後看見了坐在榻邊的謝寒舟,而後看見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披風。
「師尊。」他的聲音仍帶著剛睡醒的黏糊,「我睡了多久?」
「半日。」
江赴火眨眨眼,慢慢坐起來。披風從肩上滑落,他連忙伸手撈住,小心地疊好,雙手捧著遞還給謝寒舟。「師尊的披風。」
謝寒舟接了過去,卻沒有披上,只是隨手放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江赴火臉上,看著孩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壓麻了的手臂,忽然問了一句:「餓不餓?」
江赴火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謝寒舟起身,走向殿門。推開門時,廊下已備好了一隻食盒——是林硯秋吩咐人送來的,菜色清淡,粥還是溫熱的。他將食盒提進殿中,在榻邊的矮几上一碟碟擺開。江赴火坐在榻沿,兩條腿晃蕩著,看著師尊親自替他布菜,有些不知所措。
「師尊,我自己來——」
「吃。」
謝寒舟將粥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江赴火便不再說話了,捧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是靈米熬的,加了幾味溫補的藥材,嚥下去後暖意從腹中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喝了半碗,忽然放下碗,抬起頭。
「師尊,下次閉關,我還要守。」
謝寒舟的目光從粥碗上移到他臉上。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猶豫,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太陽從東邊升起,蒼梧山頂有雪,他要守著師尊。
「洞外冷。」謝寒舟道。
「我不怕冷。」
「有陣法。」
「陣法也可能失靈。」
「七日不眠,傷身。」
「我睡過了。」江赴火理直氣壯,「靠著石壁睡的,林師叔可以作證。」
謝寒舟沉默了一瞬。他看著面前這個十歲的孩童,想起清晨洞外石階上那團蜷縮的身影,想起那半塊啃過的乾糧和那把斜靠的油紙傘,想起他睜開眼時,那雙迷濛瞳孔鎖定自己的瞬間。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江赴火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的粥更暖,比窗外的秋陽更亮。他重新捧起粥碗,低下頭,將剩下的半碗粥一氣喝完,碗底朝天時,嘴角還掛著一粒米。
謝寒舟伸出手,將那粒米輕輕拈去。
夜色降臨時,江赴火已在榻上重新睡熟。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攥任何東西,只是自然地搭在錦被邊緣,呼吸均勻綿長。睡顏安穩得像窗外那輪靜靜懸著的秋月。
謝寒舟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林硯秋送來的密報。十七個名字,每一個都附著詳細的往來記錄與證據摘要。他逐一看過去,目光在幾個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而後提起筆,在名單最上方寫下一行字。
字跡清瘦,墨色沉凝——
「暗中監控,蒐集鐵證。待時機成熟,一網打盡。」
他將筆擱下,目光移向窗外。蒼梧山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魔淵方向的天幕泛著灰紫色的幽光,像是有人在深淵底部點了一盞將滅未滅的燈。他的仙骨深處,那縷被寒氣壓制的痛楚仍在,像一根埋在骨髓中的針,不動時尚可忍受,稍一牽扯便隱隱刺痛。
他沒有理會。
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枚傳訊符,托在掌心。符紙上的朝陽標記在長明燈的火光中微微泛金,像一輪縮小了的太陽。他看了片刻,指尖凝起一縷冰藍色的靈力。靈力滲入符紙,不是破壞,而是追蹤——他要順著這枚符紙上殘留的靈力印記,找到它曾經去過的所有地方。
符紙在掌心微微震顫,而後平靜下來。
謝寒舟的眉峰微微一動。符紙上的印記被清理過。不是粗糙的抹除,而是以極高明的禁術將靈力痕跡層層覆蓋,像在雪地上走過之後,又下了一場新雪。能做出這種手筆的人,修為不低,且對凌霄天宗的追蹤術法極為熟悉。
他將傳訊符收回袖中,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靈茶上。茶是清晨江赴火被抱回來之前,林硯秋替他沏的。他一口都沒有喝。
窗外,秋月無聲。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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