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赴火十六歲那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才過立冬,蒼梧山便落下了第一場大雪。雪片大如鵝毛,紛紛揚揚下了三日三夜,將整座山巔埋成一片素白。簷角的冰棱長得逾尺,廊下的銅鈴被凍住了舌,風過時不再叮噹作響,只發出沉悶的搖晃聲,像有什麼東西想要說話卻開不了口。
是夜。
他本已睡下了。
可今夜不知為何,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心跳得比平時快了些,說不上來由,只是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他側耳聽了許久——窗外風雪呼嘯,遠處魔淵方向傳來封印運轉的低沉轟鳴,一切似乎與往常無異。可那股不安仍盤踞在心口,像一根極細的絲線,不緊不鬆地勒著。
他起身披衣,推開了寢殿的門。
掌門殿的迴廊很長。夜風裹著雪沫從廊外灌入,將長明燈的燈焰吹得搖曳不定。他沿著迴廊往謝寒舟的寢殿走去,赤腳踩在冰冷的石磚上,腳步很輕,像一隻在雪夜中悄然靠近的貓。
殿門虛掩。門縫間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以及——一陣極輕極輕的、壓抑著的呼吸聲。
江赴火的手停在門扉上。
他從未聽過師尊用這種方式呼吸。謝寒舟的呼吸向來是綿長平穩的,像蒼梧山巔終年不散的雲霧,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亂了節奏。可此刻,那呼吸是碎的。吸氣與呼氣之間的停頓長短不一,像是每一口氣都要越過什麼障礙才能抵達唇邊,而那個障礙的名字,叫疼痛。
他推開門。
寢殿中只點了一盞長明燈。燈焰被門風帶動,劇烈搖曳了一下,而後重新穩住。昏黃的光暈開來,將榻上那人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謝寒舟靠坐在榻上,沒有躺下。月白寢衣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他的面容仍是千年如一日的清冷,眉目間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可那雙淺琉璃色的瞳仁比平時黯淡了些,像冬日裡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冰下的水仍在流動,光卻透不出來了。他的雙手搭在錦被上,十指微微蜷著,指節處泛著不正常的青白——不是膚色,是寒氣。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連靈力都壓制不住的寒氣。
榻邊的炭盆燒得很旺。銀絲炭是林硯秋入冬時特意送來的,產自南海火山口,一塊便能燒上一整夜,暖意濃烈而不灼人。盆中的炭火噼啪作響,火星偶爾濺起,落在青磚地面上,很快便熄滅成一小點灰白的灰。可那些暖意似乎都繞開了榻上的那個人。炭火燒得再旺,他的臉色仍是蒼白的,像一尊被遺忘在雪地裡的玉雕,周圍的溫度與他無關。
江赴火站在門口,手仍維持著推門的姿勢。風從他身後灌入,將他的寢衣吹得獵獵作響。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只是看著榻上那個人,看著那雙泛著青白的手,看著那張被燭火映得失了血色的臉。
他十六年來從未見過師尊這副模樣。
謝寒舟在他眼中,一直是那座不會融化的雪山。會在他練字時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示範,會在他泡茶時接過茶盞飲得一乾二淨,會在他守了七日七夜後解下披風將他裹緊抱回殿中。那雙手的溫度他記得——微涼,像春日溪水,從不是這般冰冷的。
「師尊。」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這兩個字在喉嚨裡卡了一下,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謝寒舟睜開眼。他方才似是闔著眼在調息,聽見聲音才微微抬眸。淺琉璃色的瞳仁對上門口那雙黑亮的眼睛,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片刻。
「還未睡。」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尾音微微拖長,像被寒意墜住了。
江赴火沒有回答。他走進殿中,反手將門闔上,將風雪一併關在門外。而後走到榻邊,沒有行禮,沒有問「師尊怎麼了」,只是低下頭,看著謝寒舟搭在錦被上那雙泛著青白的手。炭盆中的火光在他側臉上跳動,將那雙黑亮眼睛裡的情緒映得明明滅滅。不是驚慌,不是恐懼,是另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看見了什麼他早就隱約感覺到、卻直到今夜才終於確認的事實。
他伸出手,握住了謝寒舟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他的心猛然揪緊。那不是「涼」,是「冰」。像握住了蒼梧山萬丈深淵下從未見過天日的寒潭水,像觸及了魔淵邊陲那些被魔氣侵蝕了千萬年的黑色岩石。冷意順著他的指尖一路蔓延,穿過手腕、小臂,直抵心口。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卻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謝寒舟的眉頭微微蹙起。「成何體統。」語氣仍是淡淡的,像過往無數次他做了不合規矩的事時一樣。
可他沒有掙開。
江赴火沒有理會那句話。他握著謝寒舟的手,那隻手比他記憶中大得多,指節分明,骨相清峻,此刻卻冷得像一柄在雪地裡放了一夜的劍。他試著用自己的掌心去焐,焐了片刻,發現那點溫度根本不足以對抗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於是他做了一個在任何人看來都「不合體統」的舉動。
他解開自己的寢衣,將謝寒舟的手,揣進了自己懷裡。
少年的胸膛是溫熱的。十六歲的筋骨正處在最蓬勃的年紀,血脈中的火靈根像一簇小小的太陽,無論外界多冷都在兀自燃燒。那股暖意隔著薄薄的中衣透出來,像冬日灶膛裡將熄未熄的餘燼,不灼人,卻綿長。謝寒舟的手指觸及那片溫熱的瞬間,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被燙到了。
「……放肆。」
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低到幾乎要被炭火的噼啪聲淹沒。尾音有一個極細微的顫抖,不是冷,是別的什麼。
江赴火仍沒有理會。他跪坐在榻邊,將師尊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去焐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長生鎖貼在他心口,謝寒舟的指尖隔著中衣觸及那枚溫潤的鎖身——他親手鍊製的鎖,刻了三道陣法,花了整整三個月。此刻鎖身被少年的體溫捂得溫熱,像一枚小小的心臟,在他指下輕輕跳動。
殿中很靜。炭火噼啪,風雪敲窗,兩道呼吸交織在一起——一道綿長卻壓抑,一道清淺而克制。江赴火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隻手上。師尊的手指很長,骨節勻亭,像一管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玉。此刻那玉上結了一層薄霜,正被他胸口的溫度一點點化開。他看著霜化成水,水珠沿著師尊的指縫無聲滑落,滲進他的中衣,在胸口留下一道細微的涼意。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握著師尊的手。不是幼時被師尊握著寫字的握,不是練劍時被師尊糾正姿勢的握,是他主動伸出手,將師尊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這個認知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湖,在他心底激起一圈無聲的漣漪。
他悄悄抬起頭。
謝寒舟闔著眼,面容仍是千年如一日的清冷。眉骨的弧度像遠山,鼻樑的線條像一柄收鞘的劍,嘴唇微微抿著,唇角那道淺淡的紋路在燭影中若有若無。炭火的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可那暖色只停在表面,像夕陽照在冰面上,光透不進去。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不知是因為寒意稍退,還是因為那隻貼在少年胸口的手正在吸收著另一個人體溫。
江赴火就這麼仰著臉看他。燭火在師尊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那些睫毛比他想像中更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細密的影。他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師尊的臉——近到能數清那些睫毛,近到能看見他眉梢有一道極淺的、被歲月磨得幾乎不可辨的細紋,近到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時胸膛的微微起伏。
心跳又漏了一拍。而後補償似地,跳得更快了些。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像是胸口被人輕輕擰了一下,不疼,卻酸酸脹脹的,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破土發芽,根鬚一點點纏繞上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驚動了這一刻,怕師尊睜開眼,怕他發現自己在看他。
可謝寒舟沒有睜眼。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手被少年揣在懷裡,指尖貼著那片溫熱的胸膛,感受著那一聲聲清晰而有力的心跳。跳得有些快。比平時快。他能感受到少年每一次心跳時胸膛的微微震動,感受到那團被壓制在封印深處的火靈根正在散發著綿長的暖意,感受到長生鎖的靈玉珠在他指下隨著心跳一明一滅。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極輕,輕得像是無意識的。指尖從中衣的布料上輕輕擦過,像一陣風拂過湖面,像一片落花停在肩頭,像廊下銅鈴被風吹動前的第一聲震顫。
江赴火感覺到了。那輕輕一動,從他胸口的皮膚上掠過,隔著薄薄的中衣,像一簇極小的閃電。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快得連自己都覺得震耳。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師尊的臉,耳尖卻悄悄紅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風也歇了,天地間一片沉寂,只有炭火仍在噼啪作響,火星偶爾濺起,像夜空中轉瞬即逝的星。長明燈的燈焰不再搖曳,穩穩地立在那裡,將兩人身影投在牆上,長長地交疊在一起。
那一夜,兩人都沒有睡。
江赴火跪坐在榻邊,維持著將師尊的手揣在懷裡的姿勢,一整夜。膝蓋麻了便悄悄換個姿勢,手痠了便用另一隻手托著,始終沒有鬆開。謝寒舟靠坐在榻上,闔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手被少年的體溫暖了一整夜,指尖的寒氣一點點消退,像春日暖陽下緩慢融化的冰。
可他沒有將手抽回來。
凌晨時分,殿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是林硯秋。江赴火抬頭看了師尊一眼,見他仍闔著眼,便小心翼翼將他的手從懷中取出,放回錦被上,又替他掖好被角,這才起身去開門。
林硯秋站在門外,身上落了一層薄雪,顯然已在廊下站了一陣。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江赴火身上——少年只穿著中衣,領口微敞,露出胸口那枚溫潤的長生鎖,耳尖仍殘留著一抹未褪的紅。而後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榻上闔目靠坐的謝寒舟身上。
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拍了拍江赴火的肩:「去歇著吧,我與師兄有話要說。」
江赴火回頭看了謝寒舟一眼,猶豫片刻,終是點了點頭,退出殿外。門扉輕輕闔上。
林硯秋走到榻邊,沒有坐下。他低頭看著謝寒舟,看著他比昨夜更蒼白了幾分的面色,看著他鬢邊那幾縷新生的、在燭火下格外刺眼的白絲,沉默了很久。
「師兄,十六年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榻上那個人能聽見,「仙骨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謝寒舟沒有睜眼。
「你當年以仙骨本源為引布下連鎖法陣,將凌霄天宗納入魔淵封印的感應範圍,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林硯秋的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一個字一個字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可你有沒有算過,這十六年裡,你燃了多少壽元?」
殿中很靜。炭火噼啪,將他的聲音切割成斷斷續續的碎片。
「每次封印異動,你都是以仙骨本源去填。裂痕要補,魔氣要鎮,那孩子體內的本源要壓——每一樁每一件,都是你在用自己的根基去扛。十六年了,你扛了整整十六年。」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師兄,你還能扛多久?」
謝寒舟睜開眼。淺琉璃色的瞳仁在燭火中顯得分外清透,像兩枚被水洗過的琉璃珠。他沒有看林硯秋,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方才江赴火離去時,門扉輕輕闔上的地方。
「十六年了。」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從我抱起他的那天起,就沒有回頭路了。」
「有。」林硯秋上前一步,「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安排他離開凌霄。散修盟的蘇晚娘欠你一條命,她會護他周全。找個無人知曉的地方,讓他像凡人一樣活著,楚明燁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裡——」
「硯秋。」謝寒舟打斷了他。語氣仍是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需爭辯的事。「他喚了我十六年師尊。我應了。」
林硯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他看著謝寒舟,看著那張十六年來日漸消瘦的面容,看著鬢邊那幾縷被燭火映得刺眼的白絲,看著他搭在錦被上那隻曾被少年揣在懷裡焐了一整夜的手。
「我意已決。」謝寒舟的聲音從榻上傳來,比方才更低了些,像一聲極輕的嘆息,「師弟不必再勸。」
林硯秋閉上了眼。他站在那裡,玉骨折扇在掌心握得死緊,指節泛白。過了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彎下腰,將炭盆中將熄的銀絲炭又添了幾塊。火光重新旺起來,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明滅滅。他直起身,轉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師兄。」他沒有回頭,「那孩子方才離去時,回頭看了這扇門好幾眼。他那種看,不是徒弟看師尊的那種……。」
殿中沒有回應。
林硯秋推開門。門外風雪已歇,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蒼梧山的雪景在晨光中顯出清冷的輪廓。他跨出門檻,將門輕輕帶上。
殿中重回寂靜。謝寒舟維持著靠坐的姿勢,目光落在那扇闔上的門上。林硯秋臨走前說的話仍在耳邊——「他那種看,不是徒弟看師尊的那種。」他看見了。少年仰起臉看他時,那雙黑亮眼睛裡盛著的東西,他看見了。心跳漏了一拍之後的加速,他感覺到了。被揣在懷中的手傳來少年胸膛的溫度時,他自己的心跳也曾亂過一瞬——極短,短到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覺。可他察覺了。
他什麼都知道。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亮起來。謝寒舟獨自立於窗前,月白長袍被晨風拂動。他抬手結印,靈力化作冰藍色的光紋遙遙加固魔淵封印——昨夜封印又有一處裂痕,他以仙骨本源強行填補,此刻仙骨深處的痛楚正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他維持著結印的姿勢,直到感知中那處裂痕被重新壓制,才緩緩放下手。
晨光從窗櫺間漏入,落在他肩上、髮上。髮間那幾縷新生的白絲,在光線下格外刺眼,像蒼梧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他抬手輕輕撫過心口——仙骨的隱痛仍在,像一根埋在骨髓深處的針,不動時尚可忍受,稍一牽扯便隱隱刺痛。這十六年燃燒的仙骨與壽元,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林硯秋知道,是因為林硯秋自己查出來的。而那個揣著他的手焐了一整夜的少年,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最好。
他放下手,轉身往殿外走去。推開殿門時,晨光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看見了廊下立著一道少年的身影。江赴火站在那裡,月白弟子袍整整齊齊,長生鎖貼在胸口,寒玉手串繞在左腕,不知站了多久。晨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面容映得有些不真實。那雙黑亮的眼睛望著謝寒舟,裡面盛著太多東西——擔憂、不安、還有一點點十六歲少年尚不懂得如何命名的情緒。
「師尊。」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的手,還冷嗎?」
謝寒舟看著他。晨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江赴火鬢邊的碎髮,吹動謝寒舟月白長袍的下擺。
「不冷了。」他說。
江赴火便笑了。那笑容被晨光照得發亮,梨渦深深嵌在臉頰兩側。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謝寒舟的手——像昨夜一樣,像他三歲在廊下接雪花時一樣,像他五歲握著筆寫名字時一樣,像他十歲守在閉關洞外時一樣,像他十二歲擋在議事殿前時一樣。
謝寒舟的手在他掌心中,微微涼,卻不再冰冷。
「弟子今日還沒有泡茶。」江赴火仰著臉說,「師尊等我。」
他轉身往茶房跑去,月白身影穿過覆雪的迴廊,驚起簷下幾隻麻雀。謝寒舟立在廊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迴廊轉角。而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被少年握過的地方,餘溫猶在。他將手負於身後,指尖輕輕蜷了蜷,像是想把那點溫度留住。
風雪停了,蒼梧山的清晨一片寂靜。只有遠處茶房的方向,傳來壺水初沸的咕嘟聲。謝寒舟就這麼立在廊下,聽著那聲音,等待著今日的第一盞茶。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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