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的集市,逢五開市。
謝寒舟與江赴火抵達鎮口時,恰逢十日一會的趕集日。遠遠便聽見人聲——叫賣聲、議價聲、孩童追逐的笑鬧聲、騾馬的嘶鳴聲,交織成一張密密的人間聲網,隔著半里地便撲面而來。
江赴火的腳步加快了。他走在謝寒舟身前半步,脖頸伸得老長,像一隻初次離巢的雛鳥。鎮口的牌坊是青石壘的,匾額上「青陽鎮」三個字被風雨侵蝕得只剩淺淺的凹痕。他仰頭看了許久,又低頭去看牌坊柱腳下蜷著的一隻花貓——那貓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被他看得不耐煩了,打了個呵欠,翻過身繼續睡。
「師尊,牠不怕人。」
謝寒舟沒有答話。他的目光掃過鎮中那條被擠得水洩不通的主街,又似乎不經意地掠過街角一處茶攤。茶攤邊坐著兩個穿灰布短褐的男人,面前的茶碗已空,卻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其中一人的目光,正落在江赴火背上。
謝寒舟收回視線,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主街不過百來步長,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發亮。街兩旁是密密匝匝的鋪面與攤位——賣布的將布匹一匹匹展開掛在簷下,賣陶的將瓦罐陶碗一字排開,賣乾貨的將木耳、香菇、黃花菜裝在麻袋裡。江赴火的眼睛不夠用了,看什麼都新鮮。
他看見一個老漢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隻炭爐,爐上架著鐵絲網,網上烤著一個個圓圓的、雪白的餅。餅面被炭火烘得微微鼓起,表皮漸漸染上焦黃,發出一種混雜著麥香與炭火氣的、讓人口舌生津的氣息。
「這是什麼?」
「燒餅。」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站著的謝寒舟,咧嘴笑了,「小哥是外地來的吧?嚐一個?」
江赴火回頭看謝寒舟。謝寒舟從袖中取出幾文銅錢遞過去。老漢接過,用油紙包了一隻剛出爐的燒餅,遞給江赴火。
燒餅燙得很,江赴火兩隻手倒來倒去地捧著,呼呼吹了幾口氣,小心翼翼咬下一角。餅皮酥脆,內裡柔韌,麥香在咀嚼間緩緩釋放。他瞇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嗎?」老漢笑問。
江赴火用力點頭,嘴裡塞得滿滿的,說不出話,只用那雙黑亮的眼睛表達著歡喜。
謝寒舟站在一旁,看著他鼓鼓的腮幫子,沒有說話。他的餘光掃過街角——茶攤那兩個灰衣男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戴斗笠的身影,正低頭往鎮子深處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卻與周圍趕集的人格格不入。
謝寒舟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壓了一下。
「師尊,你看!」江赴火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少年指著不遠處一棵老槐樹下的攤子——草扎的靶子上插滿了糖葫蘆,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江赴火的腳步已經邁過去了。他蹲在攤前,仰著臉看那一串串紅彤彤的果子,眼睛亮得像被點燃了。謝寒舟走過去,又從袖中取出銅錢。
江赴火接過糖葫蘆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歡喜。他將糖葫蘆舉到眼前,對著日光轉了轉,看糖衣在光線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琥珀色。而後他咬了下去。糖衣碎裂時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響,甜味在舌尖炸開,山楂的酸緊隨其後,兩種味道在口腔中追逐、交纏。
他瞇起了眼睛,梨渦深深嵌在臉頰兩側。糖衣的碎屑黏在嘴角,山楂的紅漬染在唇邊,他渾然不覺。
謝寒舟伸出手。
指尖落在江赴火的唇角,輕輕一拭。指腹擦過少年唇角時,觸到了糖衣殘留的黏膩,也觸到了皮膚底下那層細密的絨毛。少年的體溫比他高些,那一小塊皮膚的溫度便沿著指腹蔓延上來。
江赴火的身體僵住了。他維持著咬糖葫蘆的姿勢,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圓。
謝寒舟已收回了手。指腹上沾著那一點紅色的糖漬,他取出一方帕子擦拭乾淨,面容仍是千年如一日的清冷。只有耳尖——被鬢邊碎髮半遮著的那一小片皮膚——悄悄泛著極淡的紅。
「還想買什麼?」他問,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江赴火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頭,盯著自己手中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蘆,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唇角——就是方才師尊碰過的地方。他的臉從耳尖一直紅到脖頸。
過了一會兒,他鼓起勇氣,將手中的糖葫蘆舉了過去。
「師尊,你也嚐一口。」
竹籤的尖端對著謝寒舟,上面串著剩下的三顆糖葫蘆。最大最飽滿的那一顆在最上面,糖衣完整。
謝寒舟的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蘆上,又沿著竹籤、沿著握籤的那隻手,緩緩上移,最後落在江赴火的臉上。少年滿臉通紅,可那雙眼睛裡沒有退縮。
謝寒舟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江赴火的手腕——不是去接糖葫蘆,是將那串糖葫蘆輕輕往自己面前帶了帶。而後低下頭,就著少年舉著的高度,咬下了最頂端那一顆。
糖衣在他齒間碎裂。很甜。山楂的酸緊隨其後,將那股甜托住。他直起身,喉結動了一下,將那顆糖葫蘆嚥了下去。
「……很甜。」
江赴火的臉更紅了。可他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吃糖葫蘆時更亮,比午後的日光更暖。他將糖葫蘆收回來,低下頭,咬下了第二顆,吃得很慢。
兩人並肩站在老槐樹下。集市的人潮仍在他們身周湧動,可他們之間有一小片安靜,像風眼。
江赴火嚼著最後一顆山楂,含糊不清地問:「師尊,你以前吃過糖葫蘆嗎?」
謝寒舟沉默了一瞬。「沒有。」
江赴火的眼睛微微睜大。他將竹籤上最後一點糖渣舔乾淨,仰起臉,認真地看著謝寒舟。「那以後我每次下山,都買給師尊吃。」
謝寒舟低下頭看著他。少年的嘴角又沾了一點糖漬,這次是左邊,更小的一粒。
「……好。」
他再次伸出手。這一次動作比方才慢了許多,像是給足了少年躲避的時間。可江赴火沒有躲,他甚至微微揚起臉。指尖落在唇角,輕輕一抹,將那一粒糖渣拭去。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轉頭。
日光從老槐樹的禿枝間篩落,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鐵匠舖的打鐵聲一下下響著,像小鎮的心跳。
謝寒舟收回手,目光卻沒有落在江赴火身上,而是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集市盡頭一條窄巷的入口。那個戴斗笠的身影正站在巷口,似乎在等人。謝寒舟與那人的視線隔著半條街對上了一瞬。那人立刻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師尊?」江赴火察覺了他的異樣,「怎麼了?」
「沒什麼。」謝寒舟收回目光,「走吧,該找落腳的地方了。」
他轉身往鎮子深處走去。江赴火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捏著那根光禿禿的竹籤,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他沒有看見謝寒舟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尖凝起了一縷極淡的寒氣,又迅速散去。
他也沒有看見,那條窄巷的陰影中,戴斗笠的人正用一枚小小的玉簡,飛快地記錄著什麼。玉簡表面浮現出一行小字:「青陽鎮。二人同行。目標為藍衣少年。」
而後,那枚玉簡被收入袖中,那人轉身沒入了人群。
集市依舊熱鬧。燒餅的香氣、糖葫蘆的甜味、孩童的笑鬧聲,將一切淹沒得乾乾淨淨。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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