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陰,彈指而過。李家那座古舊的窯爐終於到了熄火開窯的日子。
窯中餘溫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塵味。李凡頂著滿頭的草木灰,像隻刨土的小狗似的,在一堆剛出窯的粗陶罐中翻找著。
「李凡!你那發光的泥巴被燒成灰了沒?」林巧兒的聲音從窯廠門口傳來,她手裡提著個竹食盒,探頭探腦地往裡望,顯然對半個月前那陣奇異的綠光還心有餘悸。
「巧兒妳快來看!它不但沒成灰,還大變樣了!」李凡驚喜的聲音從灰堆裡傳出。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捧著物件,獻寶似地跑到巧兒跟前。巧兒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
那面陶盾已經完全褪去了紅泥的色澤,竟呈現出一種深沈的暗灰色。更奇特的是,這盾牌表面泛著一絲冷冽的質地,看上去不像是陶土燒製的,倒像是一塊沉睡了千年的深山玄石。
「這……這真的是半個月前那塊軟泥巴?」巧兒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盾面。硬邦邦的,還透著一股涼意。
「這得有多重?」
「我也不知道,反正比尋常陶罐沉手多了。」李凡得意地用指節叩了叩盾牌,發出「篤篤」的沉悶聲響,「看,這內側我刻的『蒼鐵』二字還在呢。我就說它是神物吧!」
巧兒撇了撇嘴:「硬是硬了點,但誰知道經不經得起碰撞……」
「李凡!李凡!莫要再躲在窯場裡捏泥巴了,速速出來與本大俠分個高低!」
巧兒的話還沒說完,院子外突然傳來一聲破鑼般的吆喝。只見鄰家的王胖子神氣活現地走了進來,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手裡還揮舞著一柄嶄新的紅漆木劍。
「王胖子,你鬧什麼?誰要跟你比劃?」巧兒柳眉一豎,雙手叉腰擋在李凡身前。
「林巧兒,這是我們男兒間的『仙劍較量』,妳個丫頭片子少插嘴!」王胖子神氣地揚起手中木劍,「瞧見沒?這可是我爹昨日從城裡重金買回來的硬木劍,劍柄上還鑲了銅釘呢!今日我便是上雲宗的劍仙下凡!」
李凡抱著灰色的陶盾,從巧兒身後探出頭來,無奈地說:「王胖子,我手裡連根木棍都沒有,怎麼跟你打?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我不管!誰讓你平時總是一副不理人的呆樣!」王胖子眼珠一轉,露出一抹戲謔的笑,「你手裡不是抱著個破陶盤嗎?你就用那個擋!看本大俠一劍把你的破爛劈個稀爛!看招,『力劈通山』!」
話音未落,王胖子竟真的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雙手握緊那柄厚實的紅漆木劍,用盡力氣,對準李凡當頭劈下。
「你這手也太重了!會弄疼人的!」巧兒驚呼一聲,想要阻攔已經來不及了。
李凡避無可避,情急之下,只能本能地抬起左臂,將那面暗灰色的「蒼鐵」陶盾橫擋在身前。
「咚!」
一聲宛若古寺撞鐘般的悶響在院子裡炸開。
預想中陶片飛散、李凡求饒的畫面並沒有出現。相反地,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巧兒摀著嘴巴,美目圓睜。李凡也愣在原地,保持著舉盾的架勢,甚至沒感覺到手臂傳來多大的震盪。
而對面的王胖子,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僵住。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虎口已被震得酸麻難耐;而他引以為傲、他爹花重金買來的硬木劍,此刻竟應聲而斷,半截劍身飛落在一旁的草叢裡,斷口處木屑散落一地。
「這……這怎麼可能?」王胖子揉著發麻的手臂,眼眶一紅,「哇——我的寶劍!這可是花了足足一兩紋銀啊!」
「你這呆子,沒傷著吧?」巧兒最先回神,一把拉過李凡上下檢視,確認他無礙後,目光緊緊落在那面灰色的陶盾上。只見盾面平滑如鏡,莫說碎裂,連一絲白痕都未曾留下。
「我沒事……」李凡也嚥了口唾沫,看著手中的蒼鐵,「它……它好像真的挺厲害。」
「豈止是厲害!王胖子那柄劍是硬木製的,劈在石頭上都能留下印子!」巧兒拉起李凡就往外跑,「走!跟我去找我爹!這東西古怪得很,得讓我爹瞧瞧!」
「哎,妳慢點……」
半炷香後,鎮西頭的鐵匠鋪裡。
終日與火爐鐵鎚為伍的林鐵匠光著膀子,手裡拿著那面灰色的陶盾,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翻來覆去地審視了良久,又用粗糙的手指叩了叩,發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巧兒,妳說這是凡小子用窯場裡的紅泥捏的?」林鐵匠語帶驚疑。
「千真萬確!爹,您不知道,剛才王胖子用硬木劍劈它,劍都斷了,這盾連個印子都沒有!」巧兒在一旁激動地比劃著。
李凡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著手:「林叔叔,這確實是我隨手捏的……內側還有我刻的名字。」
林鐵匠翻過盾牌,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蒼鐵」二字,冷哼一聲:「哼,老子打了一輩子鐵,還沒見過碰不壞的泥巴!你們兩個小鬼退後些。」
說罷,林鐵匠將陶盾平放在沉重的鐵砧上,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柄平時用來鍛打生鐵的精鋼重鎚。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隆起,猛然發力,照著盾面便是一記重鎚落下!
「當!」
一聲清脆的震響傳開。只見重鎚落在盾面上的瞬間,竟被一股奇異的勁道反震回來。林鐵匠虎口發麻,悶哼一聲,連退了三步才站穩,手中的精鋼重鎚險些脫手飛出。
鐵匠鋪門口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鄰里。見到這一幕,眾人紛紛驚呼,議論之聲不絕於耳。
「老天爺,林鐵匠的重鎚都敲不壞一塊泥巴?」
「這李家小子莫不是撞了大運,遇見奇物了?」
林鐵匠揉著發麻的手腕,看著鐵砧上完好無損的蒼鐵盾,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不解。而林巧兒和李凡相視一眼,兩個孩童的心中,第一次對這面名喚「蒼鐵」的陶盾,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敬畏。
此事,不過半日,便傳遍了左鄰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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