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檢查完五樓所有的出入口，確認鐵捲門與安全門都已徹底鎖死後，才走著內梯回到四樓。
辦公區空蕩蕩的，沒看到宇彤的身影。我放輕腳步走到員工休息室，看見她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發黃的布沙發上。
聽到腳步聲，宇彤抬起頭。她平時那雙總是充滿靈動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有些空洞。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聲音沙啞地問：「彥廷……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在這個瞬間，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多餘。
「想辦法活下去吧。」我走到飲水機旁，抽了個紙杯倒水，「只要我們待在這裡，吃喝暫時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用擔心。但趁現在大樓的水塔跟飲水機還有水，妳去多找些空瓶或容器，能裝多少水就裝多少。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無預警停水。」
我把裝滿水的紙杯遞給她，看著她接過去，語氣放緩了一些：「振作點吧。情況不會一直都是這樣的，但我們得先想辦法活下去，我也得想辦法……把雨萱帶過來。」
聽到雨萱的名字，宇彤黯淡的眼神總算恢復了一絲光彩。她緊張地抓著紙杯問：「對了，萱萱她還好嗎？」
「她目前沒事，跟家裡那兩隻貓待在一起。」我點點頭，試圖讓語氣聽起來穩妥可靠，「我有交代她該注意的事情了，家裡的儲備物資應該夠她一個人撐上一陣子。」
宇彤聽完，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仰起頭，將杯裡的水一飲而盡，隨後站起身拍了拍臉頰，勉強擠出了一個我熟悉的笑容：「好，那我先去忙裝水的事了。這邊的安全就靠你了啊，『主管』。」
「妳知道我不喜歡別人叫我主管的。」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知道啦～」宇彤一邊轉身往茶水間走，一邊拉長音調說道。看著她的背影，我知道她正在努力逼自己適應這個瘋狂的狀況，看來是好多了。
我搖了搖頭，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後，我熟練地打開電腦，點開了公司內部的庫存管理系統，開始查看目前廠內剩餘的品項和庫存量。螢幕上的數據密密麻麻，我快速在心裡盤算著。
食物方面，零食餅乾跟罐頭的佔比大約是七比三。零食的效期大概都還剩下一到一年半左右；罐頭則可以放得更久。比較麻煩的是純水，雖然瓶裝水庫存偏少，但因為之前接了一批高階氣泡水的單，倉庫裡滿滿都是氣泡水。
「算一算……省著點吃，這些物資應該夠撐上大半年。」我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
但這場災難不知道會持續多久。外面的救援什麼時候會來？或者……還會有救援嗎？
看著螢幕上冰冷的庫存數字，我不禁覺得有些荒謬。世界都變成這副鬼樣子了，我居然還坐在這裡，做著我倉儲主管的本職工作？真他媽好笑。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聲猛然劃破了辦公室的死寂。
是宇彤！
緊接著是一連串物品倒塌砸碎的巨響。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聲音是從經理辦公室傳來的！
「該死的！不會吧？！」我一邊跑，心臟狂跳到了嗓子眼。剛剛黃建弘咳嗽的模樣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衝到辦公室門口，眼前的景象讓我的血液瞬間冰涼。
宇彤被逼到了辦公室的角落，雙手死死抓著一把清潔用的長柄塑膠掃把，拼命地將掃把那一頭抵在黃建弘的胸口上。
而此刻的黃建弘，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那副趾高氣昂的長官模樣。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色的病態，眼眶裡的眼球混濁不堪，幾乎全是眼白。他的嘴巴不自然地張著，暗紅色的黏液順著下巴滴落，喉嚨深處不斷發出如同野獸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聲。
「彥廷！」宇彤看到我，崩潰地大喊，「他的樣子……跟我在租屋處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黃建弘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一味地伸著雙手，如同沒有痛覺的機器般，頂著掃把的阻力硬是想往宇彤身上撲。
我視線一掃，立刻鎖定了走廊牆邊的滅火器。
我一把抄起那沉甸甸的紅色鋼瓶，沒有半點猶豫，大步跨上前，雙手舉起滅火器，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黃建弘的頭部狠狠砸了過去！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沉重的鋼瓶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側臉。黃建弘龐大的身軀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如同破布袋般重重地摔砸在辦公桌上，跟著一堆散落的文件一起滾落到地板上。
宇彤緊緊抓著掃把，迅速跑到我身後躲著，渾身發抖地喘著氣問：「怎麼辦？他……他不會死了吧？」
「我……我也不知道。」我死死盯著地上那具軀體，手心全是冷汗。
話音剛落，地上的人影竟然不可思議地抽動了一下。
在我們驚駭的目光中，黃建弘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剛剛那猛烈的一擊，讓他的整個頭骨像是被重錘砸爛的西瓜般，恐怖地凹陷了進去。灰白色的腦組織混雜著黑紅色的血液，順著變形的臉頰不斷湧出。
更駭人的是他的右手。剛剛倒地時似乎猛烈撞擊到了桌角，他整截右前臂從手肘處硬生生折斷，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西裝布料暴露在空氣中。那隻斷臂僅剩幾條皮肉相連著，隨著他搖晃的步伐，在半空中以一種極度違反人體工學的反向角度詭異地甩動著。
即使受了這種常人早就痛死過去的致命傷，他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那雙全白的眼珠子死死鎖定住我們，喉嚨裡發出更加貪婪的嘶吼，拖著腳步再次逼近。
「怎麼辦啊彥廷！」宇彤嚇得尖叫，雙手死死抓著我的手臂。她的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裡，但我此刻根本顧不上疼。
我知道，如果現在退縮，我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裡。
我一把掙開宇彤的手，從她手裡搶過那把塑膠掃把。我將掃把柄橫在膝蓋上，大吼一聲，用力一折！
「啪喀！」
劣質的塑膠空心管應聲斷裂，斷口處形成了極度尖銳的塑膠尖刺。
我看著眼前這隻曾經是我上司的怪物，咬緊牙關。
「經理，抱歉了。」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避開他揮舞的左手，雙手握緊半截掃把柄，將那尖銳的斷口，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已經凹陷的右眼眶中！
「噗哧！」
伴隨著一聲令人作嘔的悶響，半截掃把就這樣深深地插在黃建弘的頭顱上。
他喉嚨裡的嘶吼聲瞬間卡住，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接著就像是被拔掉電源的機器，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砰。」
這次，他再也沒有動彈。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我和宇彤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幾秒，確認地上的屍體真的沒有任何動靜後，宇彤才顫抖著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他……他被你殺死了？」
我緩緩鬆開因為用力過度而僵硬的雙手，看著滿地的鮮血，「應該吧。」
「我們這樣……算殺了人嗎？」宇彤的眼眶湧出淚水，抱著頭蹲了下來。
我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雙手，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嚴格來說，他剛剛那樣，應該已經不算人了。」我轉過頭看著她，語氣堅定地說，「但日後如果真的有警察來追究，這件事跟妳無關，人是我殺的。」
我轉過身，背對著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未來的世界了嗎？ 為了活下去，必須把尖銳的木棍捅進昔日同事的腦袋裡？
我的心底突然閃過一個令我不寒而慄的念頭。 如果今天……那個站在我面前，雙眼全白、發狂嘶吼的感染者，是雨萱呢？
我……還下得了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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