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搭建的盥洗室外,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倒抽涼氣的驚呼聲。
二月的自來水冰冷刺骨,但每一個洗完走出來的人,哪怕凍得嘴唇發紫、渾身發抖,臉上卻都掛著這幾天來最輕鬆、最滿足的笑容。洗去了身上積累多日的汗酸味與喪屍的腐血味,大家彷彿重新找回了一點身為「人」的尊嚴。
雨萱一邊用三樓拿回來的新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一邊跟思瑜笑著討論哪種牌子的沐浴乳比較香。看著這幅恍如隔世的溫馨畫面,我心底也跟著泛起一絲暖意。
這時,我的目光掃過辦公區,注意到了獨自站在落地窗邊的曉夏。
她背對著熱鬧的人群,安靜地看著窗外徹底陷入黑暗的街道。手裡雖然沒有握著刀,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的孤寂感,絲毫沒有準備要去洗澡放鬆的打算。
我拿起一瓶水,放輕腳步朝她走了過去。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曉夏像是突然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驚醒。她猛地回過頭,看見是我,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連忙站直身子回應:「隊長。」
「怎麼不去洗澡?在想什麼心事嗎?」我走到她身邊,把手裡的水遞給她。
曉夏接過水瓶,低下頭,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小聲地說了一句:「沒有。」
但我沒有離開,只是安靜且溫和地注視著她。在這種無聲的包容下,她緊繃的肩膀最終還是垮了下來。
「今天在頂樓……你的計畫是要我們殺掉那三個人的時候,其實……我很抗拒。」曉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地看著我:「我老師以前在道場裡,一直嚴格教導我,這身武藝絕對不能用來對付一般人,只能用來保護弱小。可是……可是當我想起你跟阿傑被喪屍包圍,差點因為他們而死在頂樓的時候,我心裡的憤怒蓋過了一切。在那一刻,我決定一定要殺了他們。」
曉夏低下頭,雙手用力抓緊了衣角,語氣充滿了迷惘與委屈:「以前殺喪屍,我知道那是怪物。但今天殺的是活人……隊長,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我這麼做到底是對還是錯?我是不是……違背了老師的教誨,走上歪路了?」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委屈與迷惘的少女,我心裡一陣酸楚。
在門外,她是那個握著武士刀、義無反顧為我們斬開一切荊棘的修羅;但脫下那層堅強的偽裝,她終究只是一個本性善良、會對奪走同類生命感到恐懼與自責的小女孩。在我心裡,我早就把她當成了需要保護的妹妹看待。
我伸出手,輕輕地、像是安撫家人一般,揉了揉她的頭髮。
「妳老師說得沒錯,武藝是用來保護人的。」我語氣溫柔而堅定,「而妳今天,確實保護了我們。」
曉夏愣了一下,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我。
「妳最後還是做了妳認為對的事情,保護了妳在乎的家人,不是嗎?」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就像你們一直無條件支持我的決定一樣。妳認為對的事情,就勇敢去做,我也會永遠支持妳的。」
我轉頭看向窗外那片沒有燈光的死寂城市,嘆了口氣:「這世道變得太快了。從古至今,人與人之間建立出來的道德和法律,現在在生存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我不敢說我的決定永遠是對的,我也可能為了團隊的生存,在未來做出錯誤或殘酷的決定。」
我收回目光,雙手搭在曉夏的肩膀上:「如果未來有一天,妳覺得我做錯了,或者不認同我的做法,妳隨時可以開口糾正我。但妳要記住,我們所做的一切掙扎,都只是為了保護我們在乎的人而已。為了這個目標,我們沒有錯。」
曉夏靜靜地聽著我的話,眼中的迷惘與掙扎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小臉終於放鬆了下來,重新露出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純真笑容。
「我知道了!」曉夏用力地點點頭,隨即精神奕奕地轉身,「隊長,那我要去排隊洗澡了!」
看著她恢復活力的樣子,我心裡的大石頭也放下了。但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一直以來的疑問。
「欸,曉夏,等一下。」我叫住她。
「怎麼了?」她回過頭。
「我一直很好奇,妳為什麼從一開始,就一直叫我『隊長』?」我笑著問道。大家都是叫我彥廷或是彥廷哥,只有她一直堅持這個稱呼。
曉夏眨了眨眼睛,微微歪了歪頭,理所當然地說:
「因為我以前看動漫的時候,裡面最厲害、最能保護大家的人,都是『隊長』啊!」
說完,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轉身像個小女孩一樣,一溜煙地朝著盥洗室的方向跑了過去。
我愣在原地,隨即忍不住低頭笑了出來。
原來是動漫設定啊。 看來不管外面的世界變得多麼殘酷,這丫頭的骨子裡,依然還是那個純真可愛的小鬼。
清晨,灰濛濛的冬日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冷冷地灑進四樓的辦公區。
我起得很早。大家都還在軟墊上熟睡,只有我獨自站在辦公區中央的白板前。手裡捧著一杯剛倒的冷水,但我卻一口都沒喝。
白板上,用磁鐵貼著昨晚佳穎畫出的那幾張伯爵山莊地形圖。我雙手抱胸,眉頭深鎖地死死盯著圖紙上那棟標註著「太陽能與風力發電」的別墅,腦海中不斷盤旋著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依照佳穎的說法,這棟擁有獨立能源、高牆深院的別墅,簡直就是一個為了末日量身打造的完美堡壘。但為什麼時機點會這麼剛好?這座堡壘才剛落成不久,這場將人類社會徹底摧毀的喪屍病毒就隨之爆發了?
那個所謂的「爺爺」究竟是什麼人?是某個提早得到內部消息的高層次人物?還是一個極端未雨綢繆的「末日生存狂」?
經歷了六樓那個眼鏡男的背叛與算計後,我現在對任何過於「完美」的事物,都抱持著本能的警戒與懷疑。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如果那棟別墅裡的主人早就預料到了這場災難,那他的心機和準備絕對深不可測,甚至可能比外面那些毫無理智的喪屍更加危險。
「你怎麼這麼早?」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刻意壓低的熟悉女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停留在圖紙上,平靜地回應:「沒什麼,在想一些接下來的計畫。妳呢?腳好多了嗎?」
來人是宇彤。她走到我旁邊,看了看白板上的圖,然後輕輕踢了踢自己那條之前受傷的小腿:「勉強可以跑了啦。」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她甚至還原地小幅度地跳了兩下。雖然落地時,她還是忍不住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顯然牽扯到了剛結痂的傷口,但她立刻揚起那招牌的倔強笑容,試圖掩飾過去。
看著她這副逞強卻又堅韌的樣子,我腦海中突然閃過爆發初期,她為了守住防線而受傷的畫面。
我頓了一下,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語氣裡多了一分難得的感性:「宇彤,那天……謝謝妳了。如果不是妳,我們現在可能……」
「停停停!」宇彤見我突然變得這麼嚴肅,立刻伸出手,輕輕捶了我的肩膀一下,打斷了我的話,笑罵道:「一大清早的,肉麻什麼啦!大家都是一家人,換作是我遇到麻煩,你也會這樣拼命保護我吧?」
我看著她清澈坦蕩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嘴角終於忍不住上揚,語氣無比堅定地說:
「那當然。」
聽到我毫不猶豫的回答,宇彤滿意地挑了挑眉,一臉得意地看著我:「這不就對了!本小姐要去簡單洗漱了,你繼續慢慢看你的白板吧。」
說完,她轉身哼著小曲朝盥洗室走去。腳步雖然還有些微跛,但已經比前幾天輕快了許多。
隨著天色完全亮起,辦公區裡的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從睡夢中醒來。
思瑜伸著懶腰從軟墊上坐起,雨萱揉著眼睛走過來給了我一個早安的擁抱,曉夏在一旁安靜地整理著她的刀具裝備,而新加入的柏宇、建良和佳穎三人,則拘謹且勤奮地開始幫忙收拾環境。
至於阿傑,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蹲在角落,清點著昨天從七樓帶下來的電焊槍和砂輪機了。
我看著這群生氣勃勃的夥伴,將視線從白板上的疑慮移開,用力拍了拍手。
「大家早安。」我提高音量,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吃完早餐後準備上工。我們下地下室,去打造我們的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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