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眾人往辦公區走去,曉夏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們身後。她背著那把長長的武士刀,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著這諾大的倉儲空間東看西看,像個剛進大觀園、沒見過世面的小孩。
「妳在看什麼?」我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這裡好大啊……」曉夏忍不住發出驚嘆,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專門放貨的物流倉庫,原來裡面長這麼大!」
走在一旁的雨萱聽到這句話,深有同感地笑了笑,轉頭對她說:「對啊,我昨天也是第一次來。親眼看到的時候真的覺得好震撼,這裡真的好大。」
說著說著,我們一行人已經回到了辦公區。我拉開幾張辦公椅,示意大家坐下休息。
阿傑和雨萱都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思瑜則轉身先往旁邊的物資區走去,打算拿點吃的。唯獨曉夏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雙手有些侷促地抓著背包的背帶。
「妳怎麼不坐?」我拉開一張椅子看向她。
「那個……我也可以坐嗎?」曉夏小心翼翼地問。
我心裡一陣錯愕:這年頭的逃生者,防備心都這麼低,而且還這麼有禮貌的嗎? 「坐吧,別客氣。」我點了點頭。
曉夏這才鬆了一口氣。她解下背上的武士刀,「喀啦」一聲將這把沉甸甸的凶器放在辦公桌上,然後才乖乖地拉開椅子坐下。
這時,思瑜拿著幾包海軍營養口糧和一瓶礦泉水走了過來,輕輕放在曉夏面前的桌上。
曉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死死盯著那幾包平淡無奇的口糧,喉嚨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她的小手剛伸出去想拿,卻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把手縮了回來,抬頭眼巴巴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下指令。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裡的戒備也不自覺地放下了大半。 「妳可以一邊吃一邊說。」我把水推向她,「說說妳的情況吧。妳一個女孩子,怎麼會跑到我們這棟大樓的頂樓?還有……妳桌上那把武士刀又是怎麼回事?」
聽到許可,曉夏立刻開心地撕開包裝,抓起一塊硬邦邦的口糧塞進嘴裡,滿足地嚼了起來,口齒不清地嘟囔著:「嗚……第一次覺得營養口糧這麼好吃……」
她連灌了幾口水,把食物嚥下去後,拍了拍手上的餅乾屑,神色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事情,要從小年夜病毒爆發那天說起。」
曉夏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回憶:「那天我一如既往地從南港打工的地方下班,騎著機車準備回汐止的家。平常那個時段雖然會塞,但那天莫名覺得車子特別多,整個馬路完全癱瘓了。原本我回家都是騎大同路,然後轉中興路順便買晚餐……」
她頓了頓,眼神閃過一絲恐懼:「但當我騎到大同路和南陽街路口,剛亮起左轉燈的時候,我突然看到大同路遠方發生了劇烈的爆炸!火光衝得好高。結合那天白天我在手機上看到的奇怪咬人新聞,我直覺情況很不對勁。」
「所以我當機立斷,趁著左轉燈亮起,直接轉向走南陽大橋回家。因為我家住在明峰街,為了避開車潮,我還大膽地騎進了那個單行的機車涵洞,一路逆向穿過去。」
我暗自點頭。身為汐止人,我太清楚她說的那條路線了,那確實是在大塞車時當地人才知道的逃生捷徑。
「結果一鑽出涵洞,來到康寧街的時候,我就聽到四處都是人在尖叫,還有車子連環追撞的聲音。」曉夏的聲音微微發抖,「但我也不敢停下來管閒事,只能狂催油門,鑽小路穿越車潮衝回家。」
「一回到家鎖上門,我打開電腦查看新聞,才發現不只南港跟汐止,全台灣好多地方都發生了『狂犬病發瘋』一樣的無差別攻擊事件。」
聽到「全台灣」這三個字,辦公區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氣氛變得無比沉重。
雨萱抓著我的手猛地收緊,我轉頭看去,她的眼眶已經紅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們的父母和親戚都不在汐止,如果這場災難是全國性的,通訊又幾乎中斷,那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不僅是我們,坐在對面的阿傑默默地低下了頭,雙手用力抓著膝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思瑜則是輕輕咬著下唇,眼神黯淡下來,眼底閃爍著淚光,顯然也牽掛著遠方的家人。而坐在遠處的宇彤,更是難過地把臉深深埋進了雙手裡。
從病毒爆發到現在,我們一直處於高壓的生死邊緣,大腦幾乎都在處理眼前的生存危機,甚至下意識地去逃避這個最殘酷的問題。但現在,曉夏的一句話,無情地戳破了我們心中最後那一絲「或許只有台北出事」的僥倖。
看著大家陷入絕望的情緒,我知道現在不能讓士氣崩潰。
我深吸了一口氣,反手緊緊握住雨萱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壓抑著心底那股同樣強烈的酸楚,抬起頭看向曉夏,故作鎮定地問道:「那後來呢?外面既然那麼危險,妳怎麼還會跑出來?」
曉夏看著我們難過的模樣,似乎也有些感同身受,說話的語氣放得更輕了:「因為我自己一個人住在外面,家裡基本上沒什麼存糧。我覺得不能待在屋裡等死,於是趕緊收拾背包,準備離開家裡去避難。」
「就在我剛把東西塞進包包的時候……」曉夏嚥了一口口水,聲音壓得極低,「我房門外,突然傳來了很規律的敲門聲。叩、叩、叩……」
我們幾個人暫時壓下對家人的擔憂,重新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我嚇死了,踮起腳尖透過門上的貓眼往外看。因為視角問題,我只看到一個人的頭頂。我以為是鄰居來求救,就輕輕轉開門把,正想開個小縫問是誰……結果門一開,一股巨大的重量直接把門撞開!」
曉夏閉上眼睛,彷彿那可怕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那個人直直地倒進我家玄關……他滿身都是血,腹部破了一個超級大的洞,腸子和內臟都流在地板上。我嚇得一直往後退。我以為他傷成這樣肯定死了,結果……他居然就這樣抬起頭,翻著全白的眼睛,拖著流出來的腸子,慢慢朝我爬過來!」
聽到這裡,雨萱害怕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宇彤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當時腦袋一片空白,一直往後退,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直到我的背重重撞上房間裡的展示櫃……」曉夏指了指桌上那把武士刀,「『喀啦』一聲,這把我平時收藏的武士刀就從櫃子上掉了下來。」
「我撿起刀,慌亂中抽出刀刃,對準他爬過來的肩膀用力刺了下去!刀刃深深地卡進了他的肩胛骨裡。可是……他居然連哼都沒哼一聲,反而拖著插在身上的刀,死命地張著嘴繼續往前爬,甚至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
「那一刻我心想:靠,這不就是電影裡的喪屍嗎?!」曉夏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激動,「於是我一腳重重踩住他的背當作施力點,雙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拔,把刀抽了出來!然後對準他的後腦勺……狠狠地刺了進去。」
「噗哧一聲,他才終於停止了動作。」
辦公區裡一片死寂。我們看著這個身高不到160公分的女學生,心裡都掀起了驚濤駭浪。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第一次面對喪屍就能冷靜判斷弱點、利用槓桿原理拔刀並完成擊殺,這份戰鬥智商絕對不容小覷。
「我還在原地發抖喘氣,窗外就傳來了更淒厲的尖叫聲。」曉夏喝了口水,繼續說道,「我知道我家那棟公寓肯定也出事了,不能繼續停留。我就背著刀一路跑下樓。路上遇到幾個想撲過來的鄰居……呃,我是說喪屍,我也都順手解決掉了。」
「然後,就在我剛跑出巷口,準備過馬路的時候,我看到一台休旅車正全速往工業區的方向開。」
曉夏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那時候路上全都是怪物,那台車開得那麼果斷,我想說車上一定是有計畫的活人!於是我就避開屍群,沿著車子前進的方向一路跟了過來,最後來到了你們這棟大樓。」
「我本來想直接找你們,但發現一樓大廳有喪屍在遊蕩,我就悄悄沿著樓梯往上爬。結果發現二樓以上的鐵捲門全都是緊閉的,我進不去,最後沒辦法,只能一路逃到頂樓躲起來。」
曉夏說完,攤了攤手,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再來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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