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著那組金門刀具組,盒子裡整齊地躺著三把刀:厚實的武刀、鋒利的文刀,以及一把靈巧的小水果刀。雖然原本帶去汐止的那把水果刀遺落在混亂的家門口,但有了這組砲彈鋼打製的利刃,我們三人出行的武裝已經綽綽有餘。
這時,阿傑剛好從經理辦公室走了出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神情顯得有些凝重。
「阿傑,這組刀你挑一把吧,之後行動會用到。」我指著盒子對他說,隨後轉頭問正在分類藥品的思瑜:「如何?雨萱帶來的那些有用嗎?」
「太有用了!」思瑜終於露出了進公司以來最燦爛的笑容,雖然眼眶還紅紅的,「儘管藥量庫存不算多,但種類非常精確。抗生素藥膏、退燒藥,甚至還有一些廣效性抗生素。我們現在的醫療儲備,基本上能應付大部分緊急狀況了。」
我點了點頭,心裡稍微寬慰了一些。
「彥廷,你過來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說。」阿傑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放下手中的刀跟著他往窗邊走。阿傑在百葉窗前停下,指著樓下隱約可見的路口,低聲說道:「從你們回來後到現在,這條路上遊蕩的喪屍明顯多了不少。剛才那陣警報器跟撞擊聲引來的動靜,恐怕一時半刻散不掉。一樓……現在很難說是安全的。」
我皺起眉頭,心裡早有預料:「我們再觀察看看,目前先守好四樓。」
我正準備轉身回辦公區,卻發現阿傑依然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手死死地抓著窗簾邊緣。
「阿傑,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說?」我停下腳步,心裡升起一股不安。
阿傑嘆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就是……剛才你們剛回來,我帶著雨萱先跑上四樓的時候,在樓梯間,我聽到她在咳嗽。」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當時心驚了一下,問她還好嗎、要不要休息。」阿傑的眼神裡滿是擔憂與同情,「她說沒事,要我們趕緊上來找思瑜救宇彤。但……思瑜學長在電話裡說的那個症狀,不就是咳嗽嗎?」
背後陡然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涼,那種冷意順著脊椎直衝腦門。雨萱被感染了?怎麼可能?她一直躲在家裡,家門鎖得死死的,她甚至連喪屍都沒接觸到……
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試著反駁阿傑的話:可能是樓梯跑太快喘不過氣?或者是剛剛巷子裡的硝煙味太嗆? 但另一股聲音卻在腦中無情地提醒我——思瑜說過,這病毒的初期症狀就是劇烈咳嗽。
「阿傑,」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住顫抖的聲音,「這件事除了我,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說,特別是思瑜和宇彤。現在宇彤狀況不好,不要造成無謂的恐慌。我……我會親自去問雨萱。謝謝你,兄弟。」
阿傑鄭重地應了一聲「好」,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在阿傑複雜的注視下,僵硬地轉過身,一步步往辦公區走去。
不知不覺走到了雨萱身邊。她正和思瑜在那堆行李箱前討論哪些衣服好穿、哪些保暖。看到我走過來,雨萱那雙明亮的眼睛笑得彎彎的,開口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老公,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沒事,太累了。」我勉強擠出一點笑容,看了一眼桌上昏睡的宇彤,問思瑜:「宇彤還好嗎?」
「她睡得很沉,這對恢復有幫助。」思瑜回答道。
我點了點頭,轉向雨萱:「老婆,要不要去安置一下貓咪?幫牠們找個合適的地方待著,牠們今天也嚇壞了。」
「好啊!」雨萱開心地拉住我的手,語氣輕快,「我還是第一次來你管的倉庫,你帶我逛逛好不好?」
我牽著她那隻依舊溫暖、細膩的手,心裡卻像被一塊巨石壓著,沉重得快要喘不過氣。
我帶著她逛了一圈五樓的倉儲區,最後回到四樓後方的儲藏室。
「怎麼樣,倉庫很大吧?」我試圖用平常的語氣說話。
「對啊!你平時就在這麼大的地方管這麼多貨喔?」雨萱像個好奇的孩子四處張望。
「是啊,兩層加起來快一千坪,放了幾百板的貨物。所以才說這裡雖然不是避難所,但物資絕對夠我們撐很久。」我一邊背著裝有「芝麻」的背包,一手提著「橘子」的貓籠走進儲藏室。
我打開儲藏室的重型鋼門,那是個約莫十坪大的空間。「可能暫時要讓芝麻跟橘子待在這了。這裡空間很大,原本放的都是些暫時用不到的舊帳冊和雜物。這裡定期有在打掃,也沒什麼外人進來,算是這層樓最乾淨安靜的地方了。」
雨萱在儲藏室裡走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很不錯耶!那以後我們也可以睡這裡嗎?牠們以前都跟我們一起睡,我怕牠們換環境會害怕。」
「當然可以。」我低聲回答。
我看著雨萱跪坐在地板上,動作輕柔地把兩隻貓放出來。她溫柔地逗弄著牠們,幫牠們倒飼料、換水。
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由得想起我們剛在一起的那一年。那時候我們窮,擠在一個只有五坪大的破舊小套房裡,也是這樣先後領養了芝麻跟橘子。一晃眼十年過去了,結婚也兩年了,這兩隻貓都快十歲了,而我們竟然在這種世界末日的背景下,回到了類似當年那種相依為命的狀態。
如果不考慮那該死的病毒,這畫面原本該是很溫馨的。
我看著她,心裡的掙扎終於到了極限。
「雨萱。」我輕輕喚了她一聲。
「怎麼了老公?」雨萱一邊用逗貓棒逗著橘子,頭也不回地回我,語氣依然那麼輕快。
我深吸一口氣,手心全是汗,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妳……妳的咳嗽症狀,持續多久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儲藏室裡只剩下貓咪低頭吃飼料的細碎聲響,我的心跳快得彷彿要撞破胸膛。
雨萱僵在原地,原本輕快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轉過頭,尷尬地摸了摸頭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你都知道了啊?」
「我也不知道持續多久了。今天早上起床後,就感覺喉嚨癢癢的,開始咳個不停。」雨萱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調侃,「老公,你說……難道我真的被感染了嗎?」
雖然我知道這就是雨萱的個性,遇到再大的恐懼也會習慣用開玩笑來掩飾,但看著她那副強撐的樣子,我心裡壓抑已久的恐懼瞬間化作了憤怒。
「妳覺得這很好笑嗎?」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連我自己都害怕的嚴厲,「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妳知道那個嚴重性嗎?妳可能會變成……」
我說不下去了。我無法對著這張我愛了十年的臉,說出「喪屍」這兩個字。
雨萱看著我憤怒又心碎的反應,嘴角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顫抖著說道:「今天早上……當我發現自己開始咳嗽的時候,我也很害怕。我想過,我可能就要這樣一個人死在家裡了。」
「我甚至幫芝麻和橘子準備了整整三盆的飼料和水,然後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裡。我好怕……我怕我發病之後,會對牠們做出什麼可怕的事。」雨萱的聲音開始哽咽,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直到接到你的電話,聽到你的聲音……那一刻我才發現,我真的好想活下去,我不想離開你……」
說到最後,她已經泣不成聲。
我沒再說話,大步上前將她死死地揉進懷裡。我抱得那麼緊,彷彿要把她揉進我的骨血裡一樣。
「我不是故意要隱瞞的……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我真的……只是想再跟你多相處一點時間,哪怕只有一小時也好。」她在我的肩膀上失聲痛哭,溫熱的淚水打濕了我的內衣。
我一邊用力抱著她,一邊輕輕摸著她的頭髮,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別說了。妳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妳。哪怕是最後一刻,我也不會放妳一個人。」
雨萱強忍著眼淚,抬頭看著我,濕紅的眼眶裡滿是依戀:「謝謝你,老公。」
即便心裡有一萬個僥倖,但我知道,身為這個團隊的「大腦」,我不能拿大家的命去賭。
我們還是決定把真相告訴大家。
我牽著雨萱的手,走出儲藏室,穿過幽暗的走廊走向辦公區。遠遠地,我看見宇彤已經坐了起來,思瑜正在細心地幫她檢查傷口,阿傑則坐在一旁休息。
看見我們走過來,大家原本沉重的表情都稍微放鬆了一些。
「宇彤,妳感覺怎麼樣?」我開口問道。
「腳還是痛得要命,但思瑜說沒傷到筋骨,保住了。」宇彤虛弱地笑了笑,轉頭看向雨萱,「嗨,雨萱!好久不見啦,妳變漂亮了耶。」
雨萱沒說話,直接衝上去給了宇彤一個大大的擁抱。
宇彤被抱得有些愣住,隨即對我開玩笑說:「不好意思啦廷哥,你老婆先借我一下囉!」
辦公區響起了久違的笑聲。那是劫後餘生、好不容易重逢的純粹喜悅,但那笑聲只持續了短短幾秒,就因為我接下來的話,徹底凝固在空氣中。
雨萱鬆開抱著宇彤的手,默默地退回到我身邊。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她手心傳來的顫抖。
「各位,我有件事情必須跟大家說。」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
「雨萱……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出現了咳嗽的症狀,到現在都還沒停。」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大家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與不知所措。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會跟雨萱一起待在儲藏室進行隔離。」我的語氣變得無比冰冷、果斷,「如果……如果雨萱真的變異了,我會親手……」
「怎麼可能?!」宇彤率先喊了出來。她激動地想站起來,卻因為牽動傷口差點跌倒,幸好被思瑜及時扶住。
「說不定只是普通的感冒啊!為什麼要隔離她?」宇彤紅著眼眶看著我,聲音裡帶著憤怒,「她身上又沒有傷口!思瑜不是說過共食才會傳染嗎?你怎麼忍心這樣對她?她是你老婆耶!」
感受著雨萱緊握著我的手力道又重了幾分,我知道她也快撐不住了。
「宇彤……」雨萱搶在我前面開口,聲音帶著哀求,「我是自願的。妳不要怪彥廷。」
雨萱轉頭看向我。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很無情,但我必須這麼做。
「我知道大家都想往好處想,我也希望這只是普通感冒。」我握緊了雨萱的手,環視著眾人,「但我不能這麼自私。現在外面已經全瘋了,我們這間辦公室是大家唯一的防線。我不能因為一個『不確定因素』,就讓大家陷入隨時被咬死的危險中。」
「所以,不用再勸了。」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拉著雨萱轉身,「我不想自私地害了大家,但我也不會丟下雨萱一個人。我們會一直待在裡面,直到結果明朗為止。」
說完,我牽著雨萱,頭也不回地走向儲藏室。
背後傳來思瑜略帶沙啞的聲音:「彥廷……等等我會把糧食和水拿過去給你們。你們……要撐住。」
我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另一隻手揮了揮,低聲回了一句:「謝謝。」
我們牽著手,沿著安靜的走廊,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倉庫深處的儲藏室。
當我拉開那道厚重的防煙鋼門,帶著雨萱走進去,準備將我們自己反鎖在裡面時。遠遠地,順著空曠的走廊,我還能隱約聽見辦公區那頭傳來宇彤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我咬著牙,用力將門拉上。
「碰!」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儲藏室裡迴盪著。這扇門像是把世界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求生的希望,另一半……則是我們夫妻倆未知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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