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 《我們的最後一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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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後一次對話是在甚麼時候、說了些甚麼呢？

好像是在幾天前，你出門上班前對我說：「可可，媽出門上班啦，你記得吃完早餐才出門啊。掰掰。」

我是怎樣回應你的呢？好像是連頭都沒有抬起、眼睛像黏在手機上般，漫不經心地回應了你一句：「嗯，知道了，掰。」

之後我便邊看電話邊吃早餐、洗碗、換衣服，然後出門。還好我有聽你說吃過早餐後才出門——至少我還有聽你的話、照你的話去做，哪怕是最後一次。

後來發生了甚麼事情呢？我的時間和記憶就像被不知名的存在剪走，唯有認知到的就是我失去了我媽媽、失去了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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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媽媽。媽媽。

我近乎偏執地在一片混沌中想着她。

我還可以再見到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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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好像又被偷去了一寸。

當我再有意識的時候，耳邊傳來家中那個比我還老的石英鐘，秒針跳躍時的「滴答滴答」腳步聲；鼻子嗅到家裏角落放着的檸檬香氛所散發的香氣；眼睛看到的是掛在客廳中央的月曆。

我盯着月曆數算着日子，距離我最後一次見到媽媽，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星期了。

——這一星期好漫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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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我身後的房間傳來「啪嗒啪嗒」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被擰開的聲音。

我轉身往後望去，媽媽憔悴的臉龐瞬間進入我的視線範圍內。她像是看不到我一樣在我身邊經過，接着在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手放在餐桌上邊捏着太陽穴邊皺起眉頭。我上前想替她撫平額間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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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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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浪費氣力啦，既然恢復意識，就證明你離開人間的時間也快到了。把握時間再看她幾眼吧。」

一把懶洋洋的聲線說道。

我望向傳來聲音的方向，看到一個身穿西裝、嘴叼着煙頭的魁梧男人。神奇地，明明與他素不相識，我卻本能地知道他是來帶我走的人。

我對他搖了搖頭，滿眼哀求地看着他，懇請他能讓我再多留一段時日。

「再繼續留下來，你也難以維持現在這個尚算體面的形態，何必呢？」

那個人語氣既像歎息，又似不忍。

「走吧，別逼我拿鞭子綁你走。」

雖然他這話說得頗不客氣，不過他的手卻沒有去碰那條纏在腰帶上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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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彷彿要證明他前半句話的真確性一樣，我身體胸口以下的部分突然變得像被砸爛的西瓜般支離破碎；我人生中最後的記憶亦逐漸清晰起來——是那輛向我衝撞而來的大貨車，以及那個打嗑睡的司機發現不對勁時，睜大眼睛看着我的一幕。

這副令人飽受衝擊的慘況，為我帶一陣難以忍受的幻痛，令我忍不住蹲下身來。在這場只維持了幾秒鐘的折磨結束後，我脫力般坐在地上，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捉住媽媽的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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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啊。我委屈地想着。

以前我磕着碰着了一點，媽媽都會心痛萬分地哄着我、幫我擦藥，可是這次她無法安慰我了。

這次不能。

以後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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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沒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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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我哭出來，坐在椅子上的媽媽就如同察覺到甚麼一樣，低頭準確地看向我的方向。

是看到了我嗎？

即使明知生者和死人兩者之間界限分明、她亦幾乎不可能看到我的靈魂，我卻忍不住避走到轉角的玄關處。

隨之而來的是我媽媽的身影。為了避免那一絲她能看到我這副慘況的可能性，我別無選擇地躲進玄關處的櫃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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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聽到了她在外面的喃喃自語。

「可可，是你嗎？是你回來看我對不對？是你回來了對嗎？」

「可可你痛不痛啊？⋯⋯怎會不痛呢？你從小就怕痛，那個時候該有多痛苦啊！」

「可可啊，回來看看媽好嗎？你變成怎樣我都不會怕的，回來看看我吧可可！」

「可可啊，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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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沒有眼淚，死人無法在生者的世界發出聲音，我只得抱膝蹲坐在櫃子裏，邊拿手隔空描摹着媽媽的樣子，邊在心中安慰着她——

「不痛的，我現在已經不痛了。所以你也別哭了好不好？」

「我現在的樣子不太好看，就不出來見你啦。」

「抱歉啊媽媽，要比你走先一步。」

「那個時候應該要好好跟你說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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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哭喊聲逐漸減少、停下、消失。

那個男人學着我的模樣，蹲坐在這個狹小的櫃子裏，默默地望着我。

半响，他才指着門口問我：

「走吧。」

我點點頭，安靜地跟着他往門口處的黑霧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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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我跟隨那個男人飄了一小段路後就忍不住停下來。那個男人察覺到了，他一手摸着鞭子地朝我轉身，語帶警告地開口：

「都走到這裏就別妄想回頭吧，省點力氣對你對我都好。別逼我用鞭子綁住⋯⋯」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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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等他說完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你這鞭子能帶着靈魂走吧？」

「能帶我走一路嗎？」

「我不太習慣飄着走，總覺得好費勁。」

說到最後我乾脆不裝了，近乎耍賴地說：

「沒力氣了，我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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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沒有說話，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隻在半路耍賴不走的柴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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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我就像一個破破爛爛的扁汽球一樣飄在半空——左手被鞭子綁着，鞭子的另一端則被那個男人握在手中。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FaqIJ4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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