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聖幻界第一卷：雙魚密碼》 - 第六章：暴風雨前的抉擇－第三節：看不見的圍獵

第三節：看不見的圍獵

週二，清晨。

衛斯沒睡好。

不是因為夢魘，也不是因為後山的聲音。是那種結盟之後、豪賭之後，躺在黑暗裡獨自面對天花板時，一切突然清醒下來的感覺。鄧子音的地下室，黑色鋼琴，交疊的波形圖，那雙伸過來的手……這些畫面一遍又一遍在腦海裡重播，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他比小郭早了半小時起床，獨自走去食堂。

食堂裡瀰漫著熟悉的麵包香氣，晨光從高窗斜斜照進來，一切看起來和從前一樣。

但衛斯在推開食堂鐵門的那一刻，就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

不是聲音，也不是氣味。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感覺——就像一首熟悉的歌，忽然走調了一個音。你說不出哪裡錯，但耳朵知道。

他走到熟悉的窗口。

打荷包蛋的位置，不是阿芳姐。

換上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制服整潔，面無表情，手法俐落地翻著蛋。衛斯拿著托盤走近，用最隨意的語氣問：「阿芳姐今日唔返？」

對方的動作沒有停，但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不是「聽到問題先諗」的停頓，是像程式需要載入一秒的停頓。然後她用一口過度標準、有些刻板的廣東話回答：「佢放咗假。」

衛斯道了謝，端著托盤走到角落坐下。

他低頭吃飯，眼睛卻沒有停。

右邊打掃的清潔工是陌生的臉。圖書館入口的管理員，昨天還是那個愛打瞌睡的老伯，今天換成了一個三十多歲、坐姿筆挺的男人。校門口的保安，走路的步法比昨天不一樣——那是一種長年穿硬底靴留下的外八站姿。

衛斯放下叉子，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一夜之間，學校所有「基層員工」，被整批換掉了。

古蘭比平時早了十五分鐘出現，她端著一杯熱豆漿在衛斯對面坐下，把空心蓮子草放在椅子上，然後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有冇發現，今朝嗰個推清潔車嘅，推車姿勢係標準軍姿。」

衛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

「背肌係鍛鍊過嘅，唔係長期躬腰做嘢嘅人嗰種背。」古蘭拿起豆漿，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一樣，「而且佢推車嗰陣，眼神係掃視型嘅。唔係在做嘢，係在監察。」

衛斯的視線越過古蘭的肩膀，往食堂門口望了一眼。那個「清潔工」正站在門口假裝拖地，但他的重心在左腳，右腳微微外八。

「佢哋喺度搵緊啲嘢……或者防範緊啲人。」衛斯緩緩地說，語氣帶著一絲寒意。

「係為咗後山嗰道門。」古蘭放下豆漿杯，聲音壓到最低，「尋晚鄧子音講嗰個——『天樞院』，可能已經起咗疑心。佢哋將成間學校封鎖監視，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食堂裡，其他學生依然在搶最後幾個菠蘿包，依然在抱怨今天有體育課。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打飯阿姨換了，沒有人留意清潔工的步姿。

衛斯看著那些談笑的臉，心底漫上來一種很深的冰冷。

這個學校，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精心偽裝的籠子。

午後。主教學樓三樓的樓梯轉角。

小郭以為自己找到了全校最偏僻的電話角落。

電話那頭，郭太的聲音帶著透析後的虛弱，但努力撐起一個輕鬆的語氣：「小郭，你食咗飯未呀？你阿爸同我講，學校嗰邊有個好心人，匿名幫你交咗份學費差額喇……」

小郭整個人愣在原地，手心瞬間冷了：「媽……你講咩？」

「學校行政處今朝打嚟同你阿爸講㗎。」郭太的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感動，「媽咪知你喺嗰度讀書辛苦，遇到咁有愛心嘅人，你要俾心機讀書，記得感恩，知唔知？」

「知……知喇，媽。你多啲休息。我上堂先。」

小郭掛斷電話，靠著牆壁，慢慢地滑落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郭太的聲音裡那種真實的安慰、真實的放心——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不是被人算計，而是算計精準地穿過他最軟的那個地方。

他站起來，直接衝去行政處。

「郭滿同學，你嘅學費差額，已經由一位匿名人士代為繳清。」行政處的職員翻開記錄，語氣公事公辦，「款項昨晚十一點四十分入賬。」

「係邊個交嘅？」

「匿名捐贈，我哋無權透露。」

「我想退款。」

「退款需要原捐贈者本人申請。」職員抬起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奇怪表情看著他，「郭同學，有好心人幫你，你係咪——」

小郭沒有等她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打在行政大樓門口的石階上，白得刺眼。但小郭覺得冷。

他站在石階上，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選。

不是衛斯——衛斯父母的保險金只夠交基本學費，昨晚衛斯本人也不知道差額數字。不是鄧子音——以他那種性格，如果要給，絕不會用匿名的方式，他一定要讓你清清楚楚知道你欠了他什麼。

但對方知道三萬二千幾這個具體數字。這個數字只存在學校的財務檔案裡。而財務系統的存取權限，只有三個層級的人有：校長、副校長、財務部主任。

小郭仰頭看著行政大樓那棟歐式建築的外牆，感覺脊背開始發涼。

這不是善意。這是一條精準的、用他媽媽的病換來的、他退不掉的鎖鏈。

黃昏。水鯨學舍頂層天台。

天台是三人幾個星期前偶然發現的地方——鐵門的鎖壞了，沒有人修，沒有閉路電視，等閒學生又不知道怎麼上來。殘陽如血，將三個少年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小郭把事情說完，天台沉默了一段時間。

後山的霧剛剛開始爬上來，把遠處的樹線染成一片灰。

「你收咗？」衛斯的第一個問題。

「我退唔到。」小郭的聲音很低，「錢已經入咗學校賬，行政處話要原捐贈者申請先退得到。而且——」他停頓，「我阿媽已經知道，佢聽落去好開心、好放心。如果我退返，佢會擔心，佢個病唔受得刺激。」

又是一段沉默。

古蘭把空心蓮子草放在天台的矮牆上，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如果我哋當呢件事係一個測試呢？」

小郭猛地抬起頭。

「測試你，郭滿，會唔會因為收咗錢，為咗保住學籍同阿媽嘅命，從此收聲，甚至出賣朋友。」古蘭看向衛斯，「測試你，衛斯，會唔會因為小郭收咗來歷不明嘅錢，而開始懷疑你最好嘅兄弟。」

她深吸一口氣：「背後嗰個人，係度測試我哋三個嘅信任值，到底值幾多錢。」

小郭低下頭，不敢看衛斯的眼睛：「我諗過退……但我真係退唔到。」

衛斯沉默了很久。他轉過身，看著天台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後山樹林，以及隱藏在其中的太虛殿。

「咁我哋就當做冇呢筆錢。」

他轉過頭，看著小郭和古蘭，語氣裡帶著一種超出十二歲的沉穩：「照原本嘅計劃走。如果呢個真係測試——我哋就俾嗰個人睇清楚。我哋三個，係信得過嘅。」

小郭猛地抬起頭，眼眶一熱，用力地點了點頭。

三人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向天台鐵門。

就在衛斯推開鐵門的那一刻——

「嗡。」

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震動了一下。

衛斯掏出來，解鎖，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今晚零點，黑龍湖。單獨嚟。

如果你帶埋佢哋兩個，你永遠都唔會再見到你阿爸阿媽。」

小郭和古蘭還沒看到，小郭正在拉拉鏈，古蘭正在撿起她的盆栽。

衛斯看著那兩行字，站在原地，拇指懸在螢幕上，停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把手機翻面，放進口袋裡。

「落去啦。」聲音和平時沒有分別，「聽日仲要上堂。」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小郭已經去沖涼，走廊裡只有遠處的水聲。

衛斯坐在床沿，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想拿出婆婆給他的平安符。

但抽屜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對折的照片。

他拿起來，打開。

顏色已經有些褪色，相紙的邊緣微微捲起。照片裡有兩個人，站在黑龍湖邊，背景是還沒建起後來那道鐵欄的湖岸。女人在笑，手臂攬著男人的腰。男人側著臉，也在笑。

衛斯的手指微微發抖。

那個女人，是他媽媽。這張二十幾歲的臉，和他從小到大在婆婆床頭櫃裡看過無數次的那張泛黃舊照一模一樣。只是在這張照片裡，她笑得更燦爛，眼神裡有一種衛斯從未感受過的、完全放鬆的輕盈。

衛斯把照片翻面。

背面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字，字跡工整，但墨水已經有些暈開。那是一段直接寫給他的話：

「阿斯，唔好相信任何帶你嚟到門前嘅人。媽媽愛你——」

衛斯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乾涸的墨跡。這是一種極其陌生的筆觸，但他卻感覺到一種跨越了十二年時空、帶著血緣溫度的悲涼，瞬間紅了眼眶。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背面，沒有放下。

因為在那句話的最末尾，有一個細小的印記。

不是文字。

是一個圖案——兩條首尾相連的魚，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用鋼筆細細地勾出來，線條簡練，但形狀一絲不差。

衛斯緩緩地把照片翻轉，對著床頭燈，慢慢拉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將手臂並排放在照片旁邊。

手臂皮膚下那條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與照片背面那個細小的印記，輪廓完全重疊。

走廊的水聲還在。宿舍的燈光昏黃如故。

衛斯把照片緊緊貼在胸口，靜靜地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十二年。

十二年前，有一個人，站在媽媽身邊，看著她寫下這句話。

今晚零點，黑龍湖。

（第三節完）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S0t9W1I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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