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之中,不知是誰眼尖,失聲驚呼:「禹王殿下!奕王殿下!」
此言一出,殿內文武百官與各國使臣齊刷刷定睛看去,登時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躺在左邊的那具身軀,身上華貴的錦袍已被碎土與草屑污得不成樣子。他整張臉因劇痛而極度扭曲,原本雙眼的位置如今竟成了兩個恐怖的血窟窿,眼窩內血肉模糊,周圍的血水混著沙礫,已開始凝結成暗紅發黑的黏稠血塊。他一邊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一邊發出不似人聲的哀鳴——那竟然是五皇子「禹王」蕭衍!而右邊那個面色如紙、氣若游絲的,則是左掌被生生踩踏、幾根指節已然錯位扭曲,整隻手背一片紅腫青紫的九皇子「奕王」蕭凜。
萬幸的是,原本伴在承德帝身側的鄺貴妃,在半個時辰前,因不勝酒力、面色潮紅,已在承德帝的憐惜下,由貼身宮人小心攙扶著提前離席、擺駕回宮清修醒酒。也正因如此,讓她生生錯過了這場能將她徹底逼瘋的驚天噩耗,更免去了她在大殿上當場撕心裂肺、大吵大鬧的失控場面。
「放肆……!」
龍椅之上的承德帝臉色驟變,驀地一巴掌拍在龍案上,震得酒盞叮噹作響。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殿下慘不忍睹的兩個兒子,指著殿中央的手指隱隱發顫,厲聲喝道:
「這是怎麼回事?!靖王,你作何解釋?!」
面對帝王的雷霆之怒,大殿中央的蕭烈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微微垂首,修長的手指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撫上了腰間的刀柄,嗓音低沉、平緩而毫無起伏,彷彿只是在稟奏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務:
「啟稟父皇,兒臣奉命巡查內苑禁防。方才在寧壽宮花園的假山暗處,驚覺禹王與奕王突遭歹人伏擊。兒臣救駕來遲,尋獲兩位皇弟時,他們已然慘遭這等重創。兒臣不敢耽擱,當即命人將兩位皇弟送至殿前,交由父皇定奪。」
蕭烈說到此處,語調不急不緩,頓了頓才繼續道:「依兒臣看,兩位皇弟傷勢不輕,父皇還是速傳太醫為好。」
「歹人伏擊?!」
承德帝氣極反笑,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夾著陰鷙與猜忌,如刀鋒般在台下東弦、南薩、西戎等外族使臣的席位上狠狠剮過,試圖找出暗中破壞他長生大計的罪魁禍首。
他要的是這些乾元皇子最滾燙、最充沛的心頭精血,來完成最後的蛻變!心頭血之所以最珍貴,是因為它蘊含了一個人最強盛的「精、氣、神」。可如今,擺在面前的這兩個兒子,一個雙眼殘毀、正因失血而精氣潰散;另一個則在劇痛中經脈逆亂、氣血大虧。這兩具破敗的身軀,已然形同廢物。這場苦心佈局了數十年的長生大計,淬煉長生肉身的絕佳祭品,竟在臨門一腳之際、在眼皮底下被人徹底毀了!
這種功虧一簣的絕望與狂怒,讓承德帝徹底撕開了帝王體面的偽裝。
下一刻,屬於頂級乾元、帶著暴戾帝王之氣的龍涎香威壓自龍椅上席捲而下。他死死盯住蕭烈那張毫無波瀾的俊美面孔,嘶啞的咆哮響徹殿宇:
「這可是大鄴皇宮!今夜宮門緊閉,守衛森嚴,哪來的歹人能將朕的兩位皇子戕害至此?!蕭烈,你執掌今夜禁軍防務,這便是你給朕的交代?!朕看這歹人,分明就站在朕的面前!」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剎那間,夾雜著帝王殺意的恐怖威壓籠罩了整座大殿,空氣近乎凍結。滿朝百官哪裡承受得住這等毀滅性的壓制,登時面色如土,齊刷刷跪倒一片,戰戰兢兢地叩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在這滿殿此起彼伏的跪拜聲中,蕭烈卻身形巋然不動。他面不改色地將那股壓向自己的龍涎香威壓生生抗下,隨後掀起袍擺順從地單膝跪地,微微低頭,沉聲回道:
「此乃兒臣失職之罪,待今夜宴畢,兒臣甘願領受任何懲處,絕無怨言。只是父皇——」
話音微歇,蕭烈這才緩緩抬起了眼簾。
那雙墨色深沉、卻清醒得令人髮指的眼眸,直直地、毫無畏懼地迎上帝王的視線。看著承德帝眼中那抹因祭品受損而掩飾不住的癲狂與焦慮,蕭烈藏在陰影中的嘴角,隱隱抿出一抹冷酷而暴虐的弧度。
老皇帝急了。而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蕭烈雙手交疊拱手,語氣依舊四平八穩,甚至帶著一絲體貼的催促,一字一句精準地扎進承德帝那顆被長生執念逼瘋的心臟:
「子時將至。國事為重,萬壽祭典之期,萬不可有所延宕,誤了吉時。」
承德帝的身軀猛然一僵,原本要發作的怒火,生生被「子時」與「祭典」二詞釘在了原地。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蕭烈,眼底驚疑不定。
就在老皇帝驚怒交加的注視下,蕭烈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往後倒退半步,側過身子。他右臂平伸,朝著殿外夜霧籠罩的祭天台方向,做出一個無可挑剔的恭迎姿態:
「兒臣,恭迎父皇聖駕登台。至於行兇歹人,兒臣已命禁軍封鎖花園、嚴密搜捕,定會在祭典禮成後,給父皇一個交代。還請父皇以江山社稷、萬世不朽為重,即刻移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唯有承德帝能聽懂,這是在逼他上路。
「你……!」
承德帝目眥欲裂地瞪著台下那張恭順卻冷血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個殘缺不全的頂級乾元兒子——五皇子蕭衍與九皇子蕭凜,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承德帝在心底瘋狂地咆哮。他方才那聲暴喝,本是想震懾這個向來冷硬的四兒子,可蕭烈的滴水不漏與子時催促,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今夜宮禁森嚴,若真是蕭烈動的手,豈非意味著他早已大權旁落?不……不可能!
大宴之上,他為了試探與打壓蕭烈,親自點了幾位老臣端著酒盞圍攻主席,將這頭瘋犬死死釘在案前應酬、動彈不得,那時蕭烈根本分身乏術,絕無可能動手。而在那令人煩躁的混亂空檔裡,他高坐上方,分明隱約瞥見偏席上那個身為絕世爐鼎的坤澤悄然離席,隨後老五蕭衍與老九蕭凜便一前一後地尾隨了出去。
唯一的可能,便是這兩個孽障到了這等節骨眼上,竟還在為那點卑劣的奪嫡野心和齷齪色心互相殘殺!他們定是色迷心竅,愚蠢到在寧壽宮花園的暗處,為了相爭強佔一個病弱不堪的坤澤內訌私鬥,結果生生折騰得兩敗俱傷、身受重創!
何其諷刺!何其荒誕!
他殫精竭慮地籌謀了無數個日夜,滿心以為萬無一失,偏偏造化弄人,這份延壽登仙的宏圖,居然葬送在膝下這雙耽溺於私慾、同室操戈的逆子身上。至親骨肉的乾元精血大損,祭壇重塑不朽金身的威勢勢必大打折扣,這讓他耗費大半輩子凝聚的帝王心血,幾近付諸東流!
強烈的恐懼與執念在心頭交織,硬生生將老皇帝逼入了一種癲狂的自我欺騙之中。他寧可認定那兩個孽障是為色所迷,在寧壽宮花園相殘相鬥,也絕不願承認自己早已落入旁人的股掌之間。哪怕眼前的殘局疑點重重,哪怕這是一場針對他的請君入甕之局,他也沒時間去徹查、去清算了。他必須強行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不能停!天命不等人,子時大鐘一響,他便再無回頭路,他必須賭,也只能賭這一次!
父子二人在通明的宮燈下無聲地對視。一方是機關算盡卻滿盤皆輸的瘋癲老帝,一方是冷眼旁觀、步步相逼的黑化戰神。空氣中的龍涎香與沉香威壓隱隱碰撞,將這場僵局死死定格在冰點之上。
就在此時,遠方高塔傳來一聲厚重的轟鳴。那響徹大鄴皇宮、昭示萬壽祭典開始的子時大鐘,在此刻悍然敲響!
「咚————」
悠遠而沉悶的鐘聲攜著滾滾夜霧,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整座金鑾殿,震得每個人耳膜發麻,也震碎了殿內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對峙。
鐘聲入耳,承德帝渾濁的雙眸猛然一縮。
子時已到,逆天改命的吉時一旦錯過,仙道不允,六道輪迴便再無他的容身之處。即便是殘缺的精血,他也必須硬著頭皮飲鴆止渴。他等不起了,今夜他必須篡改天命,強行登仙!
高坐龍椅的承德帝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因「祭品殘缺」而升起的滔天怒火與驚恐壓下。他撐著龍案緩緩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宮燈下散發著冰冷的光澤。他俯瞰著台下的文武百官,用不容置疑的威嚴嗓音下令:
「既然子時已至,萬壽祭典儀式便不得有絲毫延誤。諸位皇子,隨朕移步祭壇,登台祝禱!文武百官、各國使臣留守金殿,各安其位,無旨不得擅離!」
說到這裡,承德帝的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狠戾與冰冷的清算之色,再次落在地上那兩個廢物兒子身上。他乾癟的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赫然越過了執掌禁軍的蕭烈,對著跪在殿上最前方的禁軍副官厲聲喝道:
「來人!將兩位皇子也一同抬去祭壇!朕要在祭天台之上、神明御前,親自為我大鄴的皇嗣——『祈福』!」
這「祈福」二字,被他咬得極重,齒縫間黏膩的龍涎香威壓混雜著腐朽的暮氣,帶著嗜血的癲狂,激得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在隱隱作嘔。
「是……是!末將遵旨!」
那禁軍副官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朝蕭烈的方向覷了一眼,見其並未阻攔,這才如蒙大赦,急忙與幾名宿衛連滾帶爬地膝行上前。他們惶恐不安地叩首應下,動作毛躁地將雙目失明、仍在哀慟慘叫的五皇子,以及左掌呈現異常扭曲、依舊昏迷的九皇子強行架了起來。
一時間,宿衛的大手在慌亂中胡亂碰擦,加之粗暴的拉扯動作狠狠牽動了五皇子的面部肌肉,他眼窩周圍那層混著碎石沙土的黏稠血痂瞬間被生生扯開,原本稍稍止住的鮮血登時混著髒污再度湧出,沿途滴瀝在金鑾殿冰冷光滑的地磚上,洇開一路驚心動魄的暗紅。
血腥氣在殿內蔓延。金殿兩側,那些方才停下淫靡舞步、正跪地調息的西戎舞姬們,一邊將身子伏得極低,戰戰兢兢地用餘光偷眼瞧著高台上的帝王之怒,一邊暗自焦灼不安地頻頻望向殿門。她們用異族語言低聲交頭接耳,等待著大宴中途離席、此刻卻連同正副使大人及幾名心腹在內,皆遲遲未歸的使團一行人。
然而這群異域嬌娃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們苦苦等待的使團一行人,此刻已全數癱軟在寧壽宮花園那座幽冷的水池邊。那幾名平日裡剽悍的心腹早已化為斷肢殘軀,而領頭那兩位身高九尺、體魄強悍的大人,則被那群先前瞧著孱弱可欺的東弦使臣當作最上好的肉體苗床,正對著滿地部屬的血腥殘骸,被一寸寸地折磨、分食,榨乾每一滴血肉。
花園暗處的血腥無人知曉,而此時的金殿之內,文武百官與其餘各國使臣皆已心生駭然。眼見五皇子傷勢慘烈,九皇子亦是重傷昏迷,陛下不思急宣太醫救治,竟執意要將親生骨肉如牲畜般抬去祭壇『祈福』?可觸及承德帝那雙因長生執念而燃燒著鬼火的癲狂眼神,眾人縱有萬般驚疑,也只得死死閉緊嘴巴,無一人敢在雷霆威壓下出言質疑。
最終,老皇帝面色陰鷙地一拂明黃色繡金龍袍擺,霍然轉身。兩位皇子被宿衛死死架在兩側,無力的雙腿在冰冷的地磚上無意識地拖沓,破敗的身軀被拖曳在皇帝御前儀仗之後。在他們身後,其餘幾位皇子也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緊緊跟隨。蕭烈則按刀立於隊伍側翼,目光冷冽如冰。
在子時鐘聲沉悶的餘音與滾滾翻湧的夜霧中,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各懷鬼胎地朝著殿外那座吞噬一切的祭天台行進。整支隊伍死寂得令人髮指,唯有五皇子那因極痛而壓抑的微弱痛哼聲不時迴盪,將這一切襯得無比詭異與諷刺。
夜大霧重,陰氣森森。待行至近前,承德帝那座奢華招搖、由十六人抬扶的九龍八寶御輦,在無數火把的簇擁下,緩緩停靠在祭天台的白石重門之外。輦轎的金黃流蘇在狂風中瘋狂擺動,宮燈的光暈被大霧暈染得一片慘白。
祭天台乃天子溝通神明之禁地,威嚴不可侵犯,更不容雜人活氣驚擾。隨著天子座駕駕臨,數以百計的執炬禁軍與貼身侍衛瞬間如潮水般散開,嚴密地將祭壇正門前的廣場死死圍住,熊熊火把如一條蜿蜒的火龍,將門外照得宛如白晝。
此時,御輦垂簾掀起,承德帝在兩名自幼修習道法、身帶靈根的道童太監攙扶下緩緩走下御輦。待他率諸位皇子步入重門後,兩扇沉重的白石巨門便在身後轟然關閉,將數百禁軍與喧囂的火光徹底隔絕在外。
大門內側,承德帝豢養多年的心腹術士與幾名親信老太監,早已一派奴顏婢膝地在石階兩側垂首肅立,只等著天命降臨。
「聖駕已至,萬壽禮啟——!請諸位皇嗣登台——!」
伴隨著領頭的老太監那尖銳沙啞、在夜空中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祭禮傳唱聲,大鄴皇室僅存的乾坤骨肉,如同待宰的牲畜排成一列,一個接一個地被逼上了這座陰冷死寂的巨大祭壇。
大皇子蕭崇走在最前方。當靴底踏上祭壇那層次高平台的剎那,他身形倏然僵硬,雙手在寬大衣袖中死死攥緊。藉著周遭通明的火光,他盯著腳下那些密密麻麻、如毒蛇般在石縫間瘋狂扭動蔓延的古老符文溝壑,臉色瞬間慘白如鬼。那些幽深的溝壑,此時彷彿正順著他的靴底散發出一股對鮮血極度飢渴的恐怖吸力。
在他身後,一陣粗暴的鎖鏈拖地聲與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而至。二皇子蕭峻被兩名身著黑底血紋法衣的心腹術士生生架了出來。他早在數個時辰前就被秘密從宗人府大牢押解至此。這位昔日風光無限的尊貴皇子,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此時披頭散髮,雙腳虛浮得連站都站不穩,幾乎全靠兩側術士的力道拖行。他身上那件寬大的囚服在凜冽夜風中獵獵作響、空盪無物,嘴裡不時溢出神智不清的囈語。兩名術士面無表情,甚至連一絲體面都不留,直接將他往陣法的一角狠狠一推。蕭峻膝蓋一軟,爛泥般癱縮在那裡,十指徒勞而瘋狂地抓撓著石板上的不祥符文,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成片崩裂,洇出絲絲血跡。
三皇子蕭鎮隨後登台,面沉如水,步履依舊沉穩規整。他雖然不知道承德帝這場祭典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泯滅人性的陰謀,但憑著對規矩的執念與掌管工事的敏銳,一眼便瞧出這祭台的修繕規格不合常理,根本不是為了祝禱大鄴江山。四周隱隱籠罩著詭譎的氣氛,他那雙向來剛正的眼眸掠過一絲不安,眼底暗流湧動,全身的警惕已繃到了極致。
七皇子蕭瀾則看起來輕鬆自如,嘴角甚至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玩味笑意。他施施然步入自己的方位,甚至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周遭兄弟們的種種醜態。那眼神不像是來參加祭典,倒像是帶著審視與看戲的興致,冷眼瞧著這場皇室荒誕劇。
相較於蕭瀾的鎮定,八皇子蕭微平日裡在各方勢力間逢迎討好、察言觀色的那點機敏,在這一刻徹底被沒頂的恐懼所吞噬。他何曾見過這等形同地獄、充斥著血腥與巫術氣息的魑魅死陣?他牙關咯咯作響,身子抖如秋風落葉,只得手忙腳亂地往後挪動步子,一邊在心底瘋狂求神拜佛,一邊惶恐地退到了屬於自己的陣眼之中,連頭都不敢抬。
「啪、啪!」
兩聲重物落地的悶響接連傳來。五皇子蕭衍與九皇子蕭凜被兩名黑衣術士如摔死狗般,毫不留情地扔在各自的陣位上。前者雙眼殘毀,遭此猛烈撞擊,痛得再度瘋狂痙攣;後者左掌嚴重變形,面色慘白如紙,依舊昏迷不醒。
「啊——!父皇!兒臣的眼睛!救、救兒臣——!」
蕭衍在接觸到冰冷地面的瞬間,整個人如大蝦般驟然弓起了脊背。那雙本就脆弱的眼眶,在劇烈震盪下瞬間遭到二次重創,深處受損的脈絡徹底爆裂,混著碎肉的黏稠黑血登時如泉湧般噴濺了出來。那乾元鮮血甫一落地,頃刻間滲進了石板間縱橫交錯的符文溝壑之中,那些符文竟如嗜血的螞蟥般,將血水吮吸進去。
而最後登台的四皇子蕭烈,腰間的佩刀已在重門外被禁軍依例卸去。他此時兩手空空,神色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任由夜風將自己身上的沉香威壓吹散在濃霧之中,不急不緩地邁開大步,冷若冰霜地佇立於屬於自己的特定方位上。
至此,大鄴皇室所有殘存的乾坤皇子,皆已在次高平台的各自陣位上落位。那座血色祭壇在感應到這群骨肉至親的活人氣血後,石面上的詭異銘文竟隱隱泛起一絲暗紅不祥的微光。
老皇帝龍體衰憊,若無人攙扶根本無法登頂,便由那兩名同具靈根的道童太監哈著腰,小心翼翼地各攙扶著皇帝的一隻胳膊,一步一級,踏上了通往登仙的石階。老皇帝走得極慢,明黃色的龍袍裙襬拖曳在石階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終於,承德帝站在了祭壇的最頂端——那座象徵天命的核心神台。
環形壇頂四周,早已死氣沉沉地站著四五十名面目模糊、身披古怪黑袍的巫侍。這群人皆是南薩秘密派往大鄴的邪術巫師,專為協助老皇帝主持並維繫這場血祭。
他們如同毫無生氣的冰冷木偶,各就法位,雙手僵硬地結著複雜的巫術印訣,正低低詠唱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咒文。
在他們合圍的中央,巨大的青銅祭鼎內幽火搖曳,正吐納著慘綠色的裊裊青煙。那煙氣在濃重的夜霧中扭曲變形,形同無數從地獄深處重返人間、正發出無聲哀嚎的猙獰怨魂。
而在這群黑袍巫侍的外圍,一圈身披重甲、面無表情的禁軍步卒正手按佩刀、肅殺侍立,名義上是為了拱衛這座核心神台的絕對安全。
承德帝生性多疑,縱使信任邪術,也絕不容許自己不帶一兵一卒、孤身置於數十名異國巫侍之中。
為此,他甚至不惜利用邪法作弊。那圈按刀侍立的重甲步卒,皆是承德帝特許的禁軍,他們提前口含死人骨、身抹遮蔽生氣的屍油。在大陣眼中,他們如同冰冷的青銅兵馬俑,不算越界。
老皇帝緩緩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在下方那一層平台、將他如眾星拱月般圍繞在核心的至親骨肉,乾癟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出一抹扭曲而嗜血的癲狂。
「大鄴的江山,由朕開疆拓土;這長生不朽的肉身,自然也該由你們這群好兒子,來為朕重塑。」
夜霧如海,祭天台上陰風大作,吹得幡旗獵獵作響。承德帝一邊在狂風中瘋狂地念念有詞,宣讀著南薩巫術的逆天咒語,一邊緩緩伸出乾枯如柴的右手,從一旁候命的巫侍手中,親手接過了一柄泛著幽綠暗光、專用以剔骨剜心的法刃。
隨著承德帝口中最後一個音節的落下,眾皇子腳下的陣位陡然爆發出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威壓,彷彿有無數隻無形的大手從地底伸出,死死攫住他們的四肢。包括大皇子蕭崇在內,諸位皇子盡數被邪術強行懸定在各自的陣位之上,動彈不得,宛如一尊尊被鐵鏈釘死在虛空中的活傀儡。
大皇子蕭崇雖非乾坤、只是中庸之軀,但身為「正統嫡長子」的尊貴血脈,卻是開啟整座大陣無可替代的第一道活引。
承德帝倒提法刃,緩緩走下核心神台的石階,一步步挪到了下方平台、面色慘白的蕭崇面前。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尖因蒼老與緊繃而顫抖得厲害。
「崇兒,別怕。」承德帝注視著長子,聲音輕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低沉地哄騙著,「若非這大陣非得要你這『正統嫡長子』的血脈來引導,父皇根本捨不得傷你分毫……乖,父皇只需要一點點鮮血,忍一忍,啊?」
那隻曾執掌天下生殺大權、沾滿無數鮮血的粗礪手掌,此時竟帶著一種慈父的溫柔,輕輕摸了摸蕭崇的臉。他粗糙的指腹極其細緻地摩挲著蕭崇的眉眼,指尖傳來的溫度和那隱約的輪廓,讓老皇帝一瞬間有些恍惚。
太像了。
眼前的蕭崇,這雙充滿隱忍、驚恐卻又倔強的眼睛,簡直與當年的端懿皇后如出一轍。
「清風、清風……朕的清風……」
承德帝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刻在心底最深處的名字。每喊一次,他那顆腐朽的心口就像被鈍刀子生生割開一條血淋淋的口子。蕭崇的母后,正是他此生唯一的正宮、身為男子坤澤的端懿皇后——李清風。他曾誓言要護好他們唯一的骨肉,可如今,他卻成了那個親手將利刃對準摯愛遺孤的劊子手。
「父皇承諾過你母后……要護你周全的。」
老皇帝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偏執。他那雙蒙著白翳、渾濁不堪的雙眼死死盯著蕭崇,視線卻像是穿透了兒子的軀殼,投向了虛空中那尊神聖不可侵犯的幻影,嘴唇哆嗦著,作著徒勞而可憐的辯解:
「可父皇沒辦法……朕已入暮年,天命將盡,這大鄴的江山不能沒有朕,朕唯有此法……你母后生前最是深明大義,他定能體諒朕的,對不對?崇兒,你也能體諒父皇的,對不對?」
被邪力憑空架起的大皇子蕭崇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眼前瘋魔的父皇,眼眶通紅,卻生生逼回了眼淚。迎著那近在咫尺的乾枯面孔,他的喉間突然溢出一聲沙啞而絕望的諷笑。
「呵……」
那笑聲極輕,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怨恨。這神態,與端懿皇后生前待承德帝那副冷漠嫌惡的模樣毫無二致。
什麼鶼鰈情深,什麼無可替代的摯愛,全是他承德帝一廂情願的瘋魔!
李清風這一生,從未對他動過半點情意。自從看透了這個男人暴虐、自私的本質後,那雙眼眸裡便只剩徹骨的絕望。面對這個男人的百般討好或暴怒逼問,李清風生前給予的,永遠只有死一般的沉寂,與連看一眼都嫌骯髒的不屑。他一生都在逃,卻被這至高無上的帝王動用天子權柄,罔顧人倫地強擄囚禁、強占成孕。待一朝分娩,還要被承德帝拿襁褓中嗷嗷待哺的蕭崇當作籌碼,逼他屈膝認命。
蕭崇這聲冷笑,如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甩在自作多情的老皇帝臉上,將他自我感動、封鎖后位數十年的深情假象,瞬間擊得粉碎!
此時,法刃的鋒芒在跳動的火光折射出一道森然刺眼的光芒,恰好映照出老皇帝臉上縱橫交錯、如老樹皮般的乾癟溝壑。
承德帝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他閉了閉眼,硬生生將心頭那抹為數不多的清明與痛惜壓了下去。當他再次抬眸時,眼底深處的暴虐、瘋狂與對長生的病態渴望重新佔據了絕對的上風。縱然那隻握著法刃、骨節凸出的枯手依舊在不可自抑地顫抖,可他看著蕭崇的眼神,已然混雜了另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大鄴天下皆以乾坤為尊,皇家向來非乾元不足以承大統。可在承德帝那早已被執念腐蝕的心智裡,那些天資卓越的乾元皇子,不過是流著異母雜血、隨時準備弒父篡位的畜生;唯有眼前這個由他與摯愛強行孕育的「中庸」長子,才是他心中最乾淨、無可替代的正統。
「崇兒,你是朕與他孕育出的唯一骨肉……」承德帝的面色徹底沉了下去,連同聲音也變得冰冷無情,「你體內這大鄴最尊貴的嫡長血脈……定能護佑這萬世江山,護佑父皇。」
話音未落,承德帝不再猶豫。那柄泛著幽綠冥光的法刃在夜空中決絕而顫抖地揮下,精準地割開了蕭崇手腕的肌膚,卻又刻意避開了要害命脈。
啪嗒。
第一滴屬於大鄴嫡長子的鮮血,沉沉地砸進了那凹陷的詭異陣紋深處。
望著那從傷口源源不斷湧出、滴落滿地的殷紅,承德帝的瞳孔驟然緊縮。那溫熱的鮮血彷彿不是流自蕭崇的身軀,而是直接從他自己的心尖上剜出來的一般,疼得老皇帝乾癟的胸膛一陣劇烈抽搐。
這份痛楚與不忍,皆因蕭崇那張與李清風極其相似的面孔而起。老皇帝縱然瘋魔至此,也從未想過要奪走他與李清風唯一骨肉的性命。他需要的,僅僅是這位「正統嫡長子」的鮮血,用以充作開啟大陣的活引。他對長生偏執成狂,卻依然在自己扭曲的底線內,執意要留蕭崇一條命。
「崇兒……莫怪父皇,父皇會留你一命……」承德帝看著臉色愈發慘白的長子,乾癟的嘴唇哆嗦著,低聲呢喃。
這,是承德帝獨獨賜予蕭崇一人、帶著病態溫柔的「特赦」。然而,這份自我感動的溫存還未褪去,瘋狂的儀式一旦開啟,便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意志所控。
剎那間,整座祭壇彷彿從沉睡中甦醒!
落地的血流如同有了生命般,順著蛛網般擴散的古老紋路瘋狂蔓延、攀爬,在石溝中呼嘯著逆流而上,無比渴血地湧向最頂端核心神台的那座巨鼎。
「咿咿嗚嗚——!」
青銅大鼎內猝然爆出一聲形同九幽黃泉暴動、萬劫冤魂撕心裂肺的悲鳴。當這源自嫡長子的活引之血徹底激活大陣,祭壇上的暗綠色光芒大盛。妖異的火光自壇頂暴漲而起,將夜霧撕裂,也照得老皇帝那張滿是褶皺的臉,如厲鬼般可怖。
褪去了面對蕭崇時的最後一絲人性,老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頭,望向同在這一層平台上其餘流著他血脈的乾坤皇子。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剎那,那雙渾濁眼眸中的痛苦與不忍在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與貪婪。
老皇帝乾癟的指尖死死扣住法刃,目光在那些被原地禁錮、無從掙脫的皇子身上一寸寸剮過,嘶啞的嗓音低低笑出了聲:
「接下來……便輪到你們了。」
那語氣不帶一絲屬於父親的溫度,充斥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殘忍,就連那眼神,都像是在挑選圈欄裡的牲口。對於這些人,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剖胸生剜心頭血。在他眼裡,這群耽於奪嫡的乾坤皇子,不過是即將送上案板、用來重塑他不朽肉身的活體材料。
「父皇饒命!父皇饒命啊————!」
雙目已盲,反倒讓無邊的未知將恐懼放大了千百倍。當蕭衍感覺到自己雙腳倏然離地、被無形力量強行拔起懸定時,竟已嚇得當場失禁。腥臊的尿液浸透褲襠,順著戰慄不止的雙腿,懸空狼狽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瞧不見老皇帝手中的法刃,只能憑著本能朝著聲音的方向瘋狂搖晃著頭顱。那雙血流不止的眼窟窿因這番劇烈的動作再度撕裂,黏稠的黑血混著眼淚、鼻涕糊滿了他整張扭曲的臉。他毫無皇子尊嚴地在半空中淒厲地哀求:
「兒臣是廢人啊父皇!兒臣的眼睛已經瞎了……兒臣殘缺了!兒臣的氣血已經敗壞了!會毀了父皇的仙陣啊!」
蕭衍哭得嗓音沙啞、幾近泣血,試圖抓牢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念在母妃的份上!求您……饒了兒臣吧父皇……!」
面對這懦弱至極的哭喊,老皇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嫌惡,渾濁的視線只是緩緩移動,不緊不慢地掃過平台上的每一個人。
當那道視人如牲畜的冰冷目光,慢條斯理地落在七皇子蕭瀾身上時,他嘴角那抹玩味戲謔的笑意,終於一寸寸凝固下來。他那雙向來帶笑的狹長狐狸眼裡,平日裡的偽裝在這一刻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最深沉的殺意。
在不遠處的陣位上,三皇子蕭鎮額頭青筋暴起,牙根幾欲咬碎。他根本不屑像蕭衍那般搖尾乞憐,此刻正瘋狂地鼓動著體內如磐石般沉穩的乾元氣血,試圖以肉身硬撼邪陣。那自地底湧出、夾雜著萬劫怨靈的威壓,宛如一具萬鈞沉重的無形巨枷,死死錮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蕭鎮每剛猛衝撞一次,那股冰冷黏膩的巨力便成倍地瘋狂反撲,拉扯得他渾身的骨節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然而,這古老邪陣巍然不動。強行對抗之下,蕭鎮終遭大陣反噬,那股力道如蟒蛇纏上獵物般寸寸收緊絞殺,將他四肢的骨骼勒得錯位、幾近寸斷。一縷殷紅的血跡從他的嘴角緩緩滲了出來,可他的眼睛依舊瞪得目眥欲裂,死死剜著承德帝。
面對蕭鎮那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泣血眼神,承德帝反而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聲乾癟而沙啞,如同枯木在粗礪的沙地上摩擦。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瘋狂掙扎、渾身骨骼作響的蕭鎮,也忽略了面色陰鷙、滿眼殺意的蕭瀾。他的視線在虛空中冰冷地一轉,掠過其餘幾具如牽線木偶般懸在半空的軀殼,最終,死死定格在二皇子蕭峻身上。
「先從你開始吧。」承德帝拖著枯瘦的軀殼,一步步挪向蕭峻的陣位。
這個披頭散髮、只剩無意識呢喃的廢物,無疑是場上最任人宰割的俎上魚肉。老皇帝佈局了大半輩子,到了臨門一腳、要動手剜心時,骨子裡的多疑猜忌與欺軟怕硬還是暴露無遺。他最終果然挑了這個在宗人府就被折磨得瘋癲、毫無還手餘地的二皇子,當作第一個獻祭的犧牲品。
自從蕭峻被秘密關押入那暗無天日的地牢,每日被強行灌下催化氣血、摧殘經脈的虎狼之藥後,他的神智便早已崩潰。此時他被大陣的無形巨手死死掐著手腳、狼狽地懸空定在陣位上,雙眼失神地大張著。他根本無法理解當下究竟發生了什麼,嘴角掛著渾濁的涎水,喉嚨裡隨著微弱的呼吸,不斷發出「赫赫」的破風氣音。
承德帝駐足於他身前,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而殘忍的精光:「東郊之戰,你貪生怕死,棄卒保帥,害朕差點失去了崇兒。大理寺的鐵律你沒記住,這臨陣脫逃、自保推諉的本事,你倒是學得極好!」
老皇帝緩緩抬起枯瘠的手臂,將手中那柄泛著妖異邪芒的法刃尖端,死死抵在了蕭峻那件空蕩的囚服上,自言自語般地低喃,「朕忍你這懦弱無能的犬彘很久了。你不過是個卑賤宮人所出的庶孽,崇兒的一根髮絲,都比你這身骯髒的骨肉要金貴百倍!」
說到此處,承德帝猛地向前傾身,老人斑密布的面孔陡然扭曲,厲聲喝道:
「這身乾元精血既是朕賜予你的,今夜你全數還給朕,便是你這孽障克盡孝道、此生最大的福分!」
似乎是「東郊之戰」四個字刺痛了殘存的記憶,蕭峻空洞的瞳孔驟然一縮,神智竟在極致的恐懼中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看著眼前如厲鬼般逼近的父皇,以及那柄散發著幽冷冥毒的森然鋒刃,渾身劇烈顫抖,本能的恐懼驅使他瘋狂尖叫起來,嗓音尖銳得變了調:
「不……不!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是您的峻兒啊!放過兒臣……放過兒臣——!」
然而,那些自石縫間爬出的鬼手如鐵鑄般死死錮著他的四肢。此時的蕭峻,周身血肉早已被數月不間斷的藥力榨取殆盡,那乾枯的軀幹彷彿只是一具風乾的骷髏。唯有胸口之處,因體內的所有乾元精華被極致地「壓縮」匯聚,導致其心臟異常肥大、高高隆起,宛如一個專門盛放祭祀藥引的血肉容器。任憑他如何淒厲嘶喊,殘破的身軀也宛如墮入泥潭般無從發力,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挪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冰冷的利刃寸寸逼近。
「峻兒,別怕。朕用藥養了你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老皇帝柔聲說著,面孔卻扭曲如魔。
「啊————!」
在蕭峻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老皇帝手起刀落,那柄法刃對準其瘦骨之上、因藥力催化而畸變鼓脹的胸膛,決絕而狠辣地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在氣氛凝滯的祭壇上清晰得可怕。法刃鋒利無匹,附著其上的幽綠邪光所過之處,頃刻豁開皮肉,生生切斷了肋骨。承德帝那具原本風吹即倒的腐朽身軀,此時在邪陣的加持下,竟爆發出驚人的蠻力。他順著創口猛地往裡一剜,五指如鐵鉤般精準地探入胸腔,一把攥住那顆吸乾了全身養分、足有常人兩倍大且仍在瘋狂搏動的畸形心臟,活生生地拽了出來!
滾燙的鮮血登時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濺滿了老皇帝明黃色的龍袍。
「額……嗬……」
蕭峻的慘叫戛然而止。失去心臟的軀體因臨死前殘存的神經反射痙攣而猛烈地挺了一下,胸口那破開的巨大血洞暴烈地噴涌著碎肉。他雙眼突暴,眼球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死死瞪著眼前的至親父親,眼底的光芒最終一寸寸渙散,徹底失去了焦距。這具殘軀如同斷線的傀儡般,軟軟地垂掛在虛空之手的束縛之中。
老皇帝卻連看都沒看這具死不瞑目的屍身最後一眼。他雙手捧著那團還在掌心微微抽搐的血肉,病態的臉上滿是狂熱。此刻,邪陣那陰冷不祥的氣機已與他的肉身死死相扣,竟激得他那風燭殘年的軀殼內,憑空炸出一股短暫的邪力。
他霍然轉身,快步衝上通往核心神台的石階,幾步便跨至中央,將這顆飽含乾元心頭血的畸心,直接投入了祭鼎那片幽綠的火焰之中。
轟!
第一顆乾元心臟落鼎,青銅大鼎內猝然爆發出比方才還要尖銳十倍的厲鬼哭號。頃刻間,鼎中爆發出沖天的暗紅血光,慘綠的幽煙在這一刻被乾元精血點燃,化作慘烈的妖火,照得整座祭天台如血染般慘亮。邪氣化作實質的狂風席捲開來,掀得老皇帝滿頭斑白的枯髮狂亂飛舞。整座古老的祭壇隨之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劇烈顫動,石縫間滲出的怨氣愈發濃郁,彷彿有什麼遠古的怪物,正喰著皇子的血肉,要從地獄裡爬出來!
老皇帝感受著體內滯澀虛弱的經脈中,似乎有一股病態的生機在瘋狂湧動。他仰天發出沙啞、猖獗的長生大笑。待笑聲漸歇,他這才帶著那副滿臉是血的厲鬼面容,再次緩緩走下神台,看向下一個目標——三皇子蕭鎮。
「老三,到你了。」
承德帝一邊說著,一邊提著那柄滴答淌血的法刃,踩過石板上蕭峻的血泊,一步步朝著蕭鎮所在的陣位走去。
「弒子續命……你這無道昏君!」
蕭鎮雙臂的骨節已然被大陣反噬得崩裂錯位,卻仍從齒縫間擠出沙啞的怒吼,每吐出一個字,嘴角的鮮血便多溢出一分,「大鄴江山……必亡於你手!」
「江山?大鄴?」
老皇帝在蕭鎮身前停下步履,看著這個到了臨死關頭還在死守著規矩、向來思想保守且不懂變通的兒子,眼底流露出高高在上的鄙夷。他甚至抬起空著的左手,用那沾滿嫡長子與次子鮮血的指尖,帶著極盡羞辱的輕蔑,重重刮過蕭鎮的臉頰。
「只要朕長生不朽,朕,就是大鄴。這江山便永存萬世,歲歲不休,何來亡國之說?」
話音未落,老皇帝的面孔陡然扭曲,手中的法刃化作一道裹挾著慘綠冥光的厲芒,沒有絲毫猶豫,照著蕭鎮的胸膛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破開皮肉、生生切斷肋骨的刺耳嘎吱聲再度蓋過了陣風的呼嘯。承德帝的手掌順著創口直插而入,五指帶著驚人的蠻力狠命一剜,一把扯出了蕭鎮的心臟!
滾燙如岩漿般的乾元熱血登時狂噴而出,化作漫天血霧。
老皇帝全身被這股熱浪澆透,滿手黏膩,連褶皺的鼻尖和眼角,都掛著蕭鎮那帶著極致憤怒與不甘的殘溫。他神色迷醉地舔了舔濺到唇邊的溫熱血跡,彷彿品嚐到了世間最美味的甘霖。
蕭鎮雙目圓睜,死死剮著眼前的昏君。在心臟被生生剜出的剎那,他喉間溢出最後一聲含混的怒號。那具錚錚鐵骨最終癱軟下去,卻又被陣位的巫術桎梏死死勒住,僵硬而淒慘地懸定在原地,任由胸前的巨大血洞往外汩汩淌著熱血。
承德帝掌心捧著那顆仍在劇烈跳動的血肉,神色癲狂地轉向斜上方的青銅祭鼎。他憑藉著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暴虐邪力,雙手用力一擲,將那顆帶著無盡怨氣的乾元心臟狠狠拋出。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線,精準地越過層層石階,隨即墜入那座妖火熊熊的巨鼎之中。
大鼎之內驟然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一蓬將夜幕灼燒至扭曲的暗紅火星。第二顆乾元心臟落鼎,那飽含憤怒與生機的心頭血,逼得鼎中妖火在頃刻間被染成刺眼的猩紅。整座祭天台上的邪術威能再次翻倍暴漲,恐怖的威壓化作實質的波紋,一圈圈向外激盪開來。
這股凶戾的力量甚至震得大陣那堅硬的石面上出現一道道裂紋,暗紅的邪光從裂縫中噴湧而出。此等不祥異象,昭示著強行篡天改命的代價,絕非這具凡人之軀所能承載。這場血色邪祭,已然露出了自取滅亡的端倪。
然而,老皇帝已經看不見這些了。
隨著那座巨鼎徹底將這顆蘊含著怨恨的心臟煉化,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返老還童」異變,在所有人眼前生生上演。老皇帝原本如枯木般乾裂的皮膚,竟在血光中緩緩生出溫潤的光澤;滿頭斑白的枯髮,一綹綹從髮根處寸寸變黑;連同那張佈滿老人斑、深陷的雙頰,也如注水般充盈起來,面部輪廓在扭曲中漸漸變回了數十年前、那個執掌天下江山的俊朗帝王。
這實質的邪術反哺,讓他整個人陷入了無可救藥的狂妄之中。他攤開雙手,看著自己重新變得有力的雙臂,感受著體內奔湧的澎湃生機。他微微仰頭,神色近乎神明般高傲。
「哈哈哈哈……長生!這就是長生!朕沒錯……朕才是天命!」
承德帝感受著胸膛下沉穩有力的心跳,猖獗而年輕的笑聲混著陰風響徹夜空,震得幡旗獵獵作響。
接連目睹兩位兄長被活生生開膛剜心,八皇子蕭微幾乎要被眼前的血腥畫面嚇瘋。他被懸定在原地的身軀劇烈顫抖,牙關死死扣在一起,發出恐懼至極的咯咯聲,連一句求饒都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與此同時,幾根指節生生錯位、始終陷入昏迷的九皇子蕭凜,此時剛從劇痛中幽幽轉醒。他一睜眼,看到的便是二哥蕭峻與三哥蕭鎮被開膛破肚、軟軟垂掛的殘屍,以及滿地的淋漓汙血。
而在一旁,五皇子蕭衍那雙血窟窿仍不斷往外滲著黏稠液體,身軀在半空痙攣,依舊搖著頭發出毫無意義的悽厲求饒:「父皇……饒命……饒了兒臣……」
唯有七皇子蕭瀾保持著死一般的沉默,他狹長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個正藉由弒子重獲青春的怪物,眼神冷冷地在老皇帝身上打量,心中瘋狂盤算著什麼。
而此時,承德帝嚐到了甜頭後,他那雙重新變得清亮、不再渾濁的眼眸裡,燃起對長生更深邃、更貪婪的渴求。這點生機還遠遠不夠,他要的是永生不滅,是與天同壽。
老皇帝根本不理會那些只會哭喊求饒的廢物,他的目光此時如同鎖定了獵物的毒蛇,死死盯向場上最強大的那具頂級乾元肉身——四皇子蕭烈。
四皇子蕭烈同樣被這股暴虐的巫術鎖死在石板之上,雙腳微離地面,宛如一頭被鐵鏈釘死在虛空中的折翼困獸。
承德帝睥睨著蕭烈,嘴角徐徐拉開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提刀大步走去。
「烈兒……朕的好兒子。大鄴的戰神……」
承德帝在蕭烈身前站定,那張重回年輕的面孔,英挺眉眼間盡是全盛時期令人屏息的絕代風華。然而,這幅萬中無一的俊美皮囊此時卻扭曲得如同惡鬼,聲音低沉而亢奮,「你身上的氣血最是旺盛。你的心頭血,定能助朕,萬壽無疆。」
蕭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陡然掠過一抹森然的寒芒。他面臨剜心凌遲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從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冷的低諷:
「父皇,天命既定,誰能扭轉運程?別高興得太早。」
那聲音極低,卻宛如戰鼓初鳴,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瞬間在承德帝狂熱的大腦中鑿開了一道冰冷的裂縫。老皇帝的心頭莫名一震,一種被野獸反盯上的恐懼感驟然從背脊竄起。
「死到臨頭,還敢大放厥詞!」
被親生兒子如此挑釁,老皇帝勃然變色,厲聲暴吼。他高高舉起法刃,裹挾著凌厲殺意,直直刺向蕭烈寬闊堅實的胸膛!
幽綠的刀尖裹挾著刺耳的厲鬼哭號,逼近、再逼近!
那銳利的鋒芒尚未刺破衣物,其上附著的腐蝕邪氣已然激得蕭烈胸口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刺痛。可就在那柄法刃距離蕭烈的胸膛僅剩毫釐之遙、生死懸於一線的千鈞一發之際——
「動手!」
蕭烈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整座血色祭壇上的厲鬼哭號與狂暴邪風。
剎那間,守在祭壇頂端、原本神色木然按刀侍立的重甲步卒中,十幾名藏在兜鍪陰影下的死士雙眸厲芒暴漲。
承德帝做夢也想不到,這群人根本不是原本那些負責護衛他、誓死效忠的傀儡,而是蕭烈利用今夜執掌宮禁的合法便利,暗中調兵遣將,早在邪祭開啟前,便已將負責拱衛神台的核心宿衛神不知鬼不覺地全數調包,換成了驍騎營的心腹精銳。
為了瞞天過海,這群精銳忍著腐蝕與惡臭,同樣以屍油塗身、舌底含著腐骨,徹底抹去了自己的生人氣息,這才完美騙過了邪陣,也騙過了老皇帝的眼睛。
他們蟄伏多時,等的就是此時!隨著號令落下,雪亮長刀霍然出鞘,在妖異的血芒中折射出令人膽寒的森然冷芒。
核心神台上,數十名一邊吟誦古怪咒語、一邊維持邪陣運行的巫侍,雙手還僵硬地結著印訣,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其中站在最外圍的十幾人身後,陰影裡已然亮起索命的冰冷鋒刃。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割斷喉管、刺穿胸膛的血肉破開聲,在一瞬間連成了一片。
這批死士皆是蕭烈麾下的親兵,出手極其狠辣、精準,根本不給這些面目模糊的巫侍任何反抗或施法的機會。他們或從身後猛烈抹脖,或自背心一刀橫貫。十幾名外圍巫侍連哀號都未能發出,便伴著噴湧的血霧重重倒地。
眾巫侍雖懂邪術卻毫無近身武藝,眼見同伴在眨眼間喪命,原本整齊詭異的吟誦戛然而止!餘下的二三十人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維持什麼陣法,驚恐地尖叫著四散逃竄。
這層環形壇頂頓時陷入一片狼藉。此時死士們再無顧忌,攻勢不減,如狼入羊群般展開四處追殺,驚嚎聲、怒喝聲大作。原本鼎沸的咒音,被利刃入肉、屍身倒地,以及垂死前的沙啞呻吟與抽搐聲取代。混亂中,幾名嚇瘋的巫侍在死士的逼殺下,腳步踩空,從壇頂邊緣倒栽而下,在夜空中發出綿長的淒厲慘叫,隨即重重摔死在壇底地面上。
隨著近半核心巫侍的伏誅與逃亡,維持大陣的人力在頃刻間潰散。失去了咒語引導與靈力支撐,那座正吞吐著猩紅妖火與漫天血光的青銅大鼎,猝然發出一聲如遭雷擊的悲鳴!
「嗡————!」
核心神台頂端的那座巨鼎瘋狂搖晃,鼎壁上的古老符文光芒黯淡,先前沖天的烈焰在一瞬間萎靡熄滅。剎那間,那股自地底湧出、死死鎖定著諸位皇子、宛如鐵鏈般將他們懸空定死的萬鈞威壓,如冰雪消融般寸寸崩潰!
「砰!砰!」
驚魂未定、渾身戰慄的八皇子蕭微,以及剛恢復一絲清明的九皇子蕭凜,齊齊從半空中跌落,狼狽地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五皇子蕭衍也脫離了束縛,一頭栽進二哥與三哥那尚帶溫熱的血泊裡,捂著一雙血窟窿在地上痛苦地蜷縮翻滾。
而原本就被老皇帝「特赦」、割腕時被刻意避開要害的大皇子蕭崇,也單手捂著流血的手腕,腳步踉蹌地在平台邊緣站穩了身軀。
七皇子蕭瀾在雙腳落地的剎那,便不著痕跡地退向了平台角落的陰影處,冷眼靜觀這場由四哥一手挑起的血色變局。
「大陣……朕的仙陣!不————!額啊……!」
到手的長生果實在一瞬間化為泡影,承德帝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厲吼。他痛苦地驟然弓起脊背,經脈中好不容易湧起的那股勃發生機,因大陣的潰散瞬間化作萬箭穿心般的逆流。邪力噬體之下,他的肉身在萬分之一秒內陷入了致命的僵直,那柄即將刺向蕭烈胸膛的法刃,就這樣死死停滯在半空,再也無法推進半寸!
承德帝驚怒交加,剛要回頭去看上方那座熄滅的大鼎,卻感覺到身前那股原本被死死禁錮的頂級乾元威壓,此時失去了巫術的封印,如同隱忍到了極致的巍峨火山,在正面轟然爆發!
蕭烈雙腳落地的剎那,雖兩手空空沒有兵刃,卻在腳心觸地的瞬間側身沉肩,沉香裹挾著周身悍然至極的頂級乾元威壓,以一記千鈞之力的狂暴肘擊,狠狠砸在承德帝高舉法刃的右腕上!
「咔嚓!」
承德帝體內邪力正逢反噬逆流,奇經八脈寸寸斷裂,根本來不及提氣護體。清脆的骨裂聲中,那柄泛著幽綠冥毒的法刃脫手飛出,遠遠地拋落到石階暗處的死角。承德帝劇痛之下剛要慘叫,蕭烈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藉著這股餘勢擰腰帶胯,閃電般的一腳重重踹在承德帝的胸口!
這股霸道至極的力道將承德帝整個人震得倒飛出去,狼狽地在血淋淋的石板上連續滾了數圈,直到撞在次高平台邊緣的石欄上才堪堪停住。
更恐怖的是,隨著體內反噬的加劇,那張藉由弒子、剛剛重回年輕的面孔,此時因極度的憤怒、驚恐與劇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爬滿乾癟的皺紋、鬆弛的死皮與大片老人斑,那一頭滿盈的黑髮,也一綹綹寸寸枯白!
僅僅一個眨眼,承德帝便在所有人眼前現出原形,重新變回了那個行將就木、腐朽不堪的老人。
蕭烈緩緩收回手臂,挺直了脊樑。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痛苦抽搐、大口嘔血的老皇帝,黑色的靴子踩過黏稠的血水,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父皇,您以為這座祭壇是您的登仙之所,」蕭烈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在夜霧中沉重如山,「殊不知,這是兒臣特意為您選定的葬身之地。」
承德帝一隻手死死抓著斷裂的右腕,在血泊中顫抖著抬頭,那雙重新變得渾濁、甚至蒙上白翳的雙眼裡,盛滿了不可置信的驚恐。他哆嗦著那張乾癟如老樹皮的嘴唇:
「你……你這個逆畜……你竟敢……佈局弒父……!你是如何得知避陣之法……又是何時調包朕的重甲宿衛的?!」
蕭烈在距離他三步之外駐足,目光如刀鋒般寸寸刮過他的面孔,眼底沒有一絲溫暖:
「父皇,您豢養的閹奴,骨頭太軟。三日前,您身邊那個負責調配屍油、採辦死人骨的內侍大太監,剛一出宮便進了兒臣的暗牢。他連半個時辰都沒捱過,就全招了。這幾日伺候在您身邊為您傳話的,不過是個易了容的替身。」
老皇帝的瞳孔因極度的震駭而驟然緊縮,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赫赫的抽氣聲。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邪術密謀,竟然早就在三日前被挖開了缺口。
「從您為了安穩弒子,將今夜宮禁宿衛的調度大權親手交到兒臣手裡的那天起,」蕭烈負手而立,冰冷俯瞰著腳邊如死狗般狼狽的老人,嗓音低沉得宛如來自地府的宣判,「這座祭天台的主人,就已經不是您了。」
眼見局勢瞬間顛覆崩潰,殘存的南薩巫侍徹底慌了神,紛紛跌跌撞撞地衝下百級天階。而一直守在底下方石階兩側的老太監與心腹術士,聽聞上方傳來的驚天巨變,更是嚇得六神無主。
這群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弄臣與邪士,此刻面色煞白,連滾帶爬地在混亂中慌亂匯合。他們擁擠著、踐踏著,瘋一般地逃到祭壇出口的白石重門前,合力將大門內側的樞紐機關猛地一推到底,企圖打開大門,引門外廣場駐守的禁軍前來護駕鎮壓。
「轟隆隆——!」
伴隨著沉重的機關摩擦聲,兩扇巨大的石門朝兩側大張。然而,大門打開的剎那,迎面撲來的並非十萬火急的救駕盡忠之師,而是滾滾湧入的冰冷夜霧。
大門之外,早已是一片死寂。
『玄甲衛』與北驍『狼韁騎』在將老皇帝的親兵無聲割喉清洗後,便已死鎖了紫禁城的四大宮門。他們或偽裝成普通禁軍,或四散潛伏於內苑之中靜候多時,隨時準備配合祭壇內的行動。這群在黑夜中隱忍至今的惡狼,終於在此刻同時露出了獠牙。
大門開啟的動靜,便是最終進攻的信號。
他們此時已徹底卸去了禁軍的偽裝,顯露出『玄甲衛』與『狼韁騎』的猙獰戰袍。一柄柄出鞘的鋼刀在夜色下泛著徹骨的寒芒,大軍如洪流般洶湧而入,瞬間將這座吃人祭壇的基底層重重包圍。
手起刀落間,這群聚在門前、驚魂未定的閹丑神棍連一句慘叫都未及發出,便盡數倒在無情的利刃之下,溫熱的血水瞬間潑濺在大張的白石重門上。
這是一場由四皇子與六皇子裡應外合、聯手佈下的密不透風的絕殺之網。此局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祭壇上的伏擊,而是一場精心策劃、對整座皇宮的終極清洗。
隨著大陣告破,早已潛伏在宮廷各處的精銳將士們同時暴起,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席捲了整個皇宮內苑。他們奉著死命令,根本不留任何活口,更不聽任何辯解。那些試圖奔走傳遞消息的暗哨、以及老皇帝布在內苑各處的所有心腹,皆在刀鋒過處被無情抹殺。
滾燙的鮮血洇透了宮牆與玉階,無數具屍首橫七豎八地倒在整個皇宮上下的每一條宮道之中。這座象徵著大鄴至高權力的紫禁城,在兩位皇子的致命聯手下,徹底淹沒在鐵血與死亡的清算之中。
「北驍軍……?!逆畜……你這個逆畜!竟然還敢……還敢與外敵聯手逼宮?!朕的大鄴江山……朕的紫禁城啊!」
承德帝視線越過石欄的縫隙,死死盯著重門處那破霧而出的熟悉玄甲與狼旗,面色劇變。那雙渾濁的眼中終於露出了徹骨的絕望,身軀本能地縮在石欄邊,想要往後暴退,卻退無可退。
此時,重門外的迷霧被一柄銀灰色的重劍生生撕裂。
六皇子蕭赫一身玄甲漆黑如墨,重甲的鱗片邊緣還殘留著方才在宮門口截殺禁軍時濺上的血跡。他單手提劍,大步流星跨入門內。他甚至未曾在意其餘兄弟的生死未卜,那冷漠無情的視線,唯獨在掠過上方平台邊緣、正捂著受傷手腕的大皇子蕭崇時,看到那張面色慘白卻安然無恙的清雅面容,他那雙滿是病態瘋狂的瞳孔深處,才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化作了漫天席捲的凌厲殺意。
迷霧翻滾間,他那道身姿挺拔、矯健得如同黑夜獵豹的身影,裹挾著徹骨冰雪與鐵鏽交織的乾元威壓,霍然提劍,踩著從高處摔落的巫侍殘屍,殺氣騰騰地衝上了那層血跡斑斑的次高平台!
蕭赫踏入這片黏稠的血泊,一步步逼向癱軟在地的承德帝。那柄鋒利沉重的巨刃在粗糙的石板上拖曳,發出一道刺耳、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
「嗤————」
火星在黑暗中微弱地迸濺,隨著刃尖在血水裡拉出一道焦黑的劃痕。
蕭赫在老皇帝身前站定,手中利刃緩緩抬起,鋒芒直指承德帝那張滿是褶皺與血污的臉。
「父皇,兒臣……來送您『登仙』了。」
他沙啞的嗓音很輕,卻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森然笑意,如同地獄深處爬上來的惡鬼,帶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滔天恨意,在此刻徹底引爆。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s2SFMRq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