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蕭烈低吼一聲,寬大的手掌如鐵鉗般穩穩按住雲舒亂動的雙肩。任憑少年如何扭動掙扎,在這種絕對的力量壓制下,終究只能被迫漸漸安分了下來。看著雲舒那副全然敞開、甚至順從得有些過分的姿態,蕭烈心頭既燃著難耐的慾火,卻又交織著難以言喻的心疼與焦慮。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嗓音沙啞地湊到雲舒耳畔,低聲質問道:「你這小腦袋瓜裡整日都在想些什麼?難不成……在你心裡,本王就是那種只顧著發洩獸欲、全然不顧你死活的畜生?」
蕭烈的手掌緩緩上移,粗糙且布滿厚繭的指腹一下又一下、極其珍視地摩挲著雲舒泛紅的眼角,將那抹濕潤輕輕揩去。他動作停頓了片刻,望著雲舒那雙裝滿不安的眼眸,赤誠地低語道:「本王先前在長街便說過,這心裡眼裡橫豎就只裝得下你一人。」
蕭烈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雲舒,眼底翻湧的愛意深邃得有些卑微,彷彿懷中人便是他這頭瘋犬此生唯一的救贖。他輕聲續道:「你身子才剛見起色,本王既然要留你在身邊一輩子,又豈會圖這一時之快,而傷了你的根本?」
他寬厚的手掌安撫地拍了拍雲舒的背脊,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以後在府裡,你且安心養著,那些亂七八糟、作踐自己的心思,都給本王收起來。待萬壽節過後……本王定會予你一個名分,讓你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守在本王身邊。」
名分、清白、堂堂正正。這是一份重逾千金、擲地有聲的誓言,字字鏗鏘,足以定格餘生。
然而,這字字句句落在雲舒耳中,簡直比世上最烈的穿腸鴆毒還要毒上三分。他依偎在蕭烈懷裡,聽著這番剖心置腹的承諾,眼底那抹好不容易強撐起來的媚色徹底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淡的灰敗。這份承諾太過沉重,沉重得讓他連伸手去接的勇氣都沒有。
他多麼想開口告訴蕭烈,告訴他那些所謂的名分,往後再也沒有機會留給雲舒。萬壽節後的這座棲鳳閣,更不會有什麼堂堂正正的靖王妃。最終剩下的,只會是人去樓空的寂冷,徒留滿室衣冠傢具掩映著主人的缺席,以及這段荒唐孽緣的終章。可他終究一字也不能吐露,只能將臉埋得更深,任由那股沉香氣息將自己淹沒。
「王爺真的……不後悔麼?」雲舒將臉抵在蕭烈胸前的衣襟上,聲音細微得如同自言自語,卻又帶著一股不肯罷休的執拗,「若是錯過了今夜,王爺往後……怕是再難尋到這樣好的機會了。」
蕭烈聽著他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只當他是受寵若驚下的惶恐局促。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寵溺,喉間溢出一聲低笑,雙臂愈發收緊,將懷中人扣得死死的。
「本王做事,從不後悔。」蕭烈的嗓音低沉而穩健,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妄與篤定。他在雲舒鬢角安撫地蹭了蹭,低聲道:「本王要的是與你長久,那些下作東西不過是點綴罷了。雲舒,本王……等得起。」
這句「等得起」,重重地砸在雲舒心口,激起一陣令人窒息的鈍痛。他心底比誰都清楚,蕭烈所等待的,是一個連蕭烈自己都不知道、且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
蕭烈感覺到懷中人的僵硬,緩緩拉開些微距離。他伸出那雙覆滿厚繭的大手,動作稱不上輕柔、卻極其珍視地捧住了雲舒的臉頰,強迫那張清麗絕塵的小臉仰起來與他對視。
「別整日想著如何『伺候』本王,這副模樣瞧著叫人心煩。」蕭烈看著雲舒眼底那抹散不去的惶惑,指尖微微使力,捏了捏少年臉頰上那點柔軟的嫩肉,似是想將那股憂慮強行抹平。他眼神中翻湧的戾氣悉數沉澱下來,化作一抹有些生疏且笨拙的試探,沉聲道:「聊點別的。雲舒,本王想知道關於你的事。你從前在鴉鳴谷……究竟是如何生活的?」
雲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沒想到蕭烈會在此刻問起過去,眼神有些閃躲地垂下,避開了男人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支吾著應道:「雲舒的事……其實乏味得很,也沒什麼好提的,怕是說出來,反倒掃了王爺的興致……」
「本王想聽。」蕭烈打斷了他的推託。他傾身向前,額頭輕輕抵住雲舒的,彼此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下繾綣交纏。他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渴求,低聲呢喃:「本王想知道,你在鴉鳴谷時……每天是怎麼過的?或是,你可有什麼一直藏在心底、卻從未對人提過的願望?」
雲舒被那近在咫尺的沉香氣息熏得有些神思恍惚,半晌才低聲囁嚅道:「兄長管得嚴,平日常不讓雲舒出門……在那谷子裡,每天左右不過是讀些詩書、照看花草過活。對王爺來說,這些平淡瑣事聽著定會覺得乏味,聽不慣的。」
蕭烈聽著他那軟糯的嗓音,唇角竟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那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弛。他輕笑一聲,嗓音沙啞卻磁性:「你且儘管說。凡是關於你的,本王都聽得慣。」
雲舒在蕭烈的引導下,這才斷斷續續地說著鴉鳴谷裡的種種。他提及兄長那嚴厲卻隱含溫暖的管教,說起谷中那一池到了盛夏便香氣盈鼻的荷花。而蕭烈也會在他停頓的間隙,講起戰場上那些與漫天黃沙、烈酒與戰馬有關的往事。
蕭烈那一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裡衣傳遞到雲舒的耳畔,彷彿成了這世間最溫柔的咒語,幾乎要讓他徹底淪陷在眼前的安穩中,忘卻了外頭那些波譎雲詭。
寢殿內的銀炭依舊在劈啪作響,暖香氤氳。那一晚,蕭烈完全沒有索求任何肉體的歡愉,他在雲舒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備與戾氣。兩人在床榻之上緊緊依偎,不談國事、不談江山,只談那些瑣碎的、如風花雪月般的過往。這份遲來的溫馨,讓這座華麗的牢籠,在此刻竟給了雲舒一種「家」的幻覺。
蕭烈大手覆在雲舒的後腦,引導他枕在自己的臂彎裡。他如願以償地將他的珍寶緊緊抱在懷中,聽著少年軟糯的嗓音,心中默默籌謀著萬壽節事成後,要如何給予對方一個能見光的、盛大的未來。而雲舒乖順地縮在蕭烈寬厚的懷抱裡,在那一隅天地,聽著窗外細碎的雪落聲與身旁男人沉穩的呼吸聲,在心中默默倒數著餘下不多的時光。
他終究是贏了蕭烈最後的憐惜,卻也輸掉了最後一次「還債」的機會。這份乾淨而赤誠的真心,對即將背叛離去的他而言,反而成了這輩子最沉重、也最無力償還的枷鎖。
翌日午後,蕭烈因校閱私兵再度匆匆離府。雲舒正倚在窗邊,指尖下意識地撥弄著案几上那柄羊脂玉梳。窗外枝影橫斜,漏下的陽光隨風晃動,在室內投下明滅不定的碎影,映照著他那略顯空洞的神色。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混雜著冷杉氣息的寒風掠過,窗欞發出微不可察的一聲輕響。雲舒心尖一顫,猛然從虛幻的安穩中驚醒。他倉皇回首,便看見剎犁如一抹甩不掉的幽靈,早已避開府內所有暗哨,無聲無息地立在寢殿深處的陰影之中。
剎犁那張帶著異域輪廓的冷硬臉孔,此時在室內暖香的烘托下顯得愈發格格不入。他並未靠近,那雙如孤狼般的銳利眼眸在雲舒臉上緩緩掃過,目光中不帶一絲憐憫,反而充斥著審訊般的冰冷與不屑。
「聽說,昨夜蕭烈在你屋裡待了整晚。」剎犁的嗓音極低,帶著一股看透人心的譏諷,字字如冰刺般紮向雲舒。他在暗影中好整以暇地環抱雙臂,語帶嘲弄地續道:「怎麼?臨行在即,竟還想再貪一場魚水之歡?雲舒,你這齣戲演得,倒是比誰都真切。」
雲舒撥弄玉梳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強忍著脊背竄上的寒意,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垂眸低聲道:「王爺昨夜僅是與我抵足而眠、閒話家常,並無絲毫僭越之舉。他……並非如你所想的那般。」
「閒話家常?」剎犁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猛地跨前一步,自暗影中倏然走出。身上那股混合著風雪與冷杉的氣息,在瞬間衝散了屋內原本溫馨的暖香,驚得雲舒肩膀顫抖,下意識地向後瑟縮了一下。
剎犁俯下身,眼神森然地逼視著少年那雙泛紅的眼眶,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雲舒,我不管蕭烈對你有多溫柔,更不管你這顆心是不是又燒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念頭。但你最好給我記住,雲影還在北驍等著你,而蕭烈的命,也全捏在你萬壽節那天的表現上。若你動了一點歪心思......」
「若我動了心思,你便要在萬壽節當日殺了他,再帶著我的屍首回北驍去向你家主子交差,是嗎?」
聽見這不帶餘地的反問,剎犁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抹被冒犯的陰鷙。他沒想到這個一向溫馴的少年竟敢如此直白地反詰,這份挑釁非但沒讓他動怒,反而激起了一股獵犬盯上獵物般的危險戾氣,讓他喉頭滾出一聲低沉的低嘶。
然而雲舒並未退縮,他仰起臉,直視著這個隨時準備將他帶往北驍的男人。他藏在袖口裡的指尖下意識地收攏,死死扣住掌心,聲音雖帶著微顫,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堅定:「我會照你說的去做。但我……要帶上婠妮,一起走。」
剎犁眉頭猛地一挑,狹長的狼眸微微瞇起,眼底掠過一絲燥意。他剛要開口斥責這無謂的累贅,雲舒便已急切地截斷了他的話頭。
「婠妮在那場大火後,在所有人都以為兄長死在黑水碼頭的時候,只有她一直守在我身邊。她是兄長最要好的摯友,也是我在大鄴唯一的陪伴。」雲舒說到此處,眼底浮起一抹哀切,卻也燃起了一絲不肯退讓的執拗,「我不能……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在這深潭裡自生自滅。若要走,我必須帶著她一起。」
提到「雲影之友」,剎犁眼底的殺意微微凝滯了一瞬。他自然記得那個身手不凡、在黑水碼頭拼死護著雲舒的女子。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雲舒那張寫滿決絕的臉上逡巡,似乎正在冷靜地權衡,多帶走一個變數究竟會給撤離計畫帶來多大的利弊。
「帶上她?」剎犁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森然且譏諷的弧度。
他猛地逼近一步,強大的乾元威壓直接將雲舒困在妝台與他高大的身軀之間。雲舒避無可避,後背重重撞在妝台邊緣,震得鏡台上的珠翠飾物一陣亂顫,叮噹作響。
「雲舒,你是瘋了,還是根本沒認清當下是什麼局勢?」剎犁俯身,嗓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令人膽寒的震懾力,「萬壽節當日,京城百官雲集,禁衛軍傾巢而出。就在蕭烈踏上祭壇弒父奪位、鮮血染紅龍椅的那一刻,我的人必須在刀山火海中,於萬馬軍中保你一個人周全。在這種連命都懸在刀尖上的時刻,你竟然還要我分心去多顧一個累贅?」
剎犁伸出一隻長臂,重重撐在妝台上,羊脂玉梳被震得微微移位。他將雲舒徹底圈禁在自己的陰影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的語氣愈發冰冷,像是在訓誡一頭不聽話的畜生:「帶走你,是殿下的死命;帶走她,是自尋死路。你拿什麼來跟我談這個條件?」
「可她絕不是累贅,她能幫上忙的——」雲舒急切地想要辯解,卻被剎犁冷酷地打斷。
「閉嘴!」剎犁眼神森然,字句如冰雹般砸下,「此次行動必須絕對隱密,一旦引來蕭烈發瘋般銜尾追殺,任何無關的變數都等同於自曝行蹤。我不允許計畫中存在一絲風險,更不會為了你的任性,拿我狼韁騎弟兄的性命去陪葬。」
看著雲舒眼底最後一絲希冀被掐滅,少年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傀儡般頹然下去。剎犁這才收回手,眼神冰冷地警告道:「這裡的人或事,你一個也帶不走。雲舒,管好你的嘴。若你敢私自向婠妮透露半分、引發任何不該有的騷動,我保證,你最後見到的,只會是蕭烈死不瞑目的首級。」
雲舒痛苦地閉上雙眼,纖長的眼睫劇烈顫動著。剎犁那股強悍的乾元威壓伴隨著冷杉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帶著絕對的支配感,蠻橫地逼迫他就範。那股威壓幾乎要碾碎他的肺腑,令他陷入窒息的邊緣。良久,他才艱難地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我知道了。我會……如你所願。」
「很好。」剎犁見他終於認命,露出一個滿意卻毫無溫度的神色。他不再多留片刻,動作乾脆利落地轉身。在身形即將隱入窗櫺投下的那片幽暗死角前,他微微側首,留下最後一句叮囑在風中幽幽飄蕩,「這幾日你的演技不錯。他越是疼你,對你的戒備就越低。在蕭烈面前,你只需做那隻愛他入骨、聽話乖巧的雀兒便可。這場戲,決不允許出半點差池。」
窗欞發出輕微的扣合聲,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杉味總算隨之散去,唯留雲舒一人面對滿室華麗卻死寂的妝點。那柄象徵著昨夜溫存的羊脂玉梳,在先前的推搡間早已移位,此刻孤零零地斜在一旁。雲舒伸出手,指尖觸及那柄移位的玉梳,冰冷的觸感瞬息蔓延。那一刻他深切地意識到,自己連這方寸之地的溫存都守不住,更遑論要帶走任何人。
雲舒緩緩垂下眼簾,滿心苦澀無處訴說。他何嘗不想與婠妮商量?可婠妮性子剛烈,若讓她知道剎犁竟將蕭烈視作牽制他的籌碼,知道這場萬壽節的盛世祥和下,竟藏著弒君奪位與血洗紫禁城的滔天殺機;以婠妮對兄長的赤誠之心,定會不顧一切地帶他逃離,甚至不惜玉石俱焚,直接與剎犁正面交鋒。
與其讓她捲入這場生死難料的博弈,不如讓她從頭到尾都一無所知。這已是他竭盡所能、所能給予的最後溫柔,唯願以此換取她一絲活下去的可能。
夕陽殘輝透過棲鳳閣的雕花窗欞,將迴廊的地磚映得一片慘紅。雲舒步履緩慢地走至廊下,此時婠妮正靜坐於小凳上,凝望那即將沒入地平線的餘暉。聽見腳步聲,她輕快地轉過頭,臉上綻開一個如往常般爽利而教人安心的笑容,那雙英氣的眉眼微彎,在殘陽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
「雲舒?怎麼不在屋裡待著?」婠妮熟稔地拉過他的手,指尖方一觸碰,眉心便微微蹙起,語氣裡盡是掩不住的疼惜與叮囑,「手這般涼,莫要在這風口久坐,仔細又受了寒,蕭烈回頭瞧見,可要心疼壞了。」
雲舒並未如往常那般乖巧應聲,亦沒有縮回手。他只是順著婠妮的力道,安靜地在她身旁的小凳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這張熟悉的臉龐。
他在想,這雙曾在大火中逆著人群、死死拉住他逃出生天的手,往後在這吃人的大鄴京城裡,在蕭烈即將親手掀起的滔天巨浪中,究竟該如何獨自自處?那股哀傷並非如山洪暴發般洶湧,而是像連綿細密的牛毛雨,一針一針地扎進他的肺腑。他看著婠妮,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愧疚,那是因為他自知即將棄她而去,卻又無從開口。
「婠妮……」雲舒突然輕聲喚道。那嗓音細碎而卑微,彷彿只要這迴廊上的微風稍微大一些,便會將這聲呼喚吹得煙消雲散,不留痕跡。
「嗯?雲舒,怎麼了?」婠妮略顯疑惑地歪著頭看他。見少年臉色白得透明,她有些擔心地湊近了些,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臉色竟如此難看,我扶你進去歇息,再叫醫官來瞧瞧?」
雲舒輕輕搖頭,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她的手,轉而抿起嘴角,強迫自己扯出一抹淡然、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無礙,只是想到進宮在即,難免有些緊張,這幾日睡得不安穩,這才顯得神思恍惚了些。」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只沈甸甸的錦囊。那裡面裝滿了金葉子與碎珠,皆是他從這段日子以來,蕭烈平日賞賜的那些堆積如山的珠寶中,刻意挑選出最不起眼、卻也最易於民間兌換成錢財的物件。
「這東西你收著。」雲舒不由分說地拉過婠妮的手,將錦囊強行塞進她的掌心。
婠妮被那錦囊的重量壓得手腕一沉,一頭霧水地看著他,驚疑道:「這是做什麼?好端端的,給我這些財帛做甚?」
「你聽我說。」雲舒凝視著她的雙眼,字句沉重而至誠,「這世間事變幻莫測,誰也保不準明日會如何。若將來這府裡……或是京城有了什麼變故,你切莫管我,更不必尋我。帶上這些東西,設法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記住了嗎?」
「雲舒,您這是在說什麼胡話呢?」婠妮噗嗤一聲失笑,權當他是婚前憂思過重,作勢要把錦囊塞回他懷裡,嘴裡還打趣道,「蕭烈如今疼您跟疼心尖子似的,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這滿府上下誰敢慢待您半分?待萬壽節後,您便是名正言順、堂堂正正的靖王妃了。我這還眼巴巴地指望著往後跟在你身後,好生享幾年清福呢,哪來的什麼變故?」
雲舒看著她那張毫不知情、甚至還對未來帶著憧憬的臉龐,胸口像是塞進了一團浸濕的棉花,悶得發疼。
「聽我的……收著!」雲舒的語氣陡然生出一股不容質疑的執拗,甚至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凌厲。
婠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驚得止住了笑意,原本欲推辭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雲舒的眼眶在轉瞬間紅了一圈,他自知失態,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腰間的玉珮,以此掩蓋眼中那抹快要藏不住的哀傷。他深吸一口氣,嗓音破碎而低啞:「收好……算我求你,別讓我擔心。」
「呃……好吧……」婠妮看著他低垂的髮旋,雖仍覺得莫名,卻也被這股決絕的情緒所震懾。她小心翼翼地將錦囊揣入袖中深處,語氣放軟了些,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灑脫與無奈,低聲嘟囔道:「我收著便是了,您可千萬別哭啊。這要是被蕭烈瞧見您掉了眼淚,還以為府裡誰吃了豹子膽欺負您了,到時候定要折騰得全府上下雞犬不寧。」
她一邊說著,一邊微側過頭,試探性地觀察著雲舒的神色。見他依舊沉悶不語,婠妮刻意帶上幾分打趣的輕快,俏皮地輕撞雲舒的肩膀,語氣半是玩笑、半是哄勸地說道:「您向來心腸最軟,總不忍心看著大家跟著受累吧?雲舒,笑一個給我瞧瞧,就當是賞臉了。」
雲舒聞言,這才緩緩抬起頭。他面上強撐出一抹溫軟卻空洞的笑意,語氣維持著往常那般乖順,輕聲應道:「婠妮……就當是最後……」
「最後」二字方才出口,雲舒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像是被利刃豁開了一道縫,漏進了凜冽的寒風。他眼神狼狽地閃躲了一下,隨即倉促地改口道:「不,我是說……就當是趁著這會兒得空,再陪我多說說話,好嗎?」
婠妮定睛看著他,那雙英氣的眉毛微微一挑。她雖覺這番改口既突兀又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卻也不忍戳破,更不忍再追問。她隨即爽朗一笑,拍著胸脯應道:「這有何難?只要您願聽,別說這一會兒了,哪怕是說上三天三夜,我也能陪您聊個痛快。您想聽什麼?」
雲舒望著她鮮活靈動的神情,抿唇淺笑,主動帶起了話頭。他如往常那般,絮絮叨叨地從初見時的往昔舊事,聊到黑水碼頭那場驚魂一夜,再提及初抵棲鳳閣時的侷促不安。他的話語細碎而漫無邊際,從一盆花聊到一盞茶,似要將往昔點滴一一數盡。
他多想拉住她的手,告訴她這可能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促膝長談。然而,他不敢說出真相,因為剎犁那雙浸透寒氣的狼眸彷彿正隱在暗處,時刻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只能用這種荒唐的方式道別,將這個唯一真心待他的女子,隔絕在必死的棋局之外。
他在心中無聲地吶喊:對不起,婠妮。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自己。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些俗氣的錢財,求你……求你一定要拿著它們,在沒有我的大鄴,平安地活下去。
夕陽的殘輝將兩人的影子在廊下拽得極長,最終被無邊的暮色一點點吞噬。那一夜,棲鳳閣靜謐得可怕,彷彿連風都知曉暴雨將至,皆屏息等待著黎明的裁決。
轉眼已至萬壽節清晨。天光猶帶幾分慘澹的青灰,如薄紗般籠罩在庭院中。棲鳳閣內已是一派緊繃的忙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間急促迴響。雲舒如同一尊精緻卻無生氣的玉像,神色木然地立在半人高的銅鏡前。他的雙臂平展開來,任由侍女們在他周身穿梭忙碌。
他身上這襲正裝,是蕭烈半月前便命京城最好的繡娘日夜趕製的,每一寸布料都流淌著令人目眩的權力光澤。正紅色的織金雲錦上,金線密密紮紮地繡著象徵尊貴的祥雲瑞獸,盤踞在他略顯單薄的胸膛與背脊。領口滾邊處壓著一層細密的玄狐毛,烏黑油亮,更襯得他頸項纖細,面色如雪。
在這極其講究尊卑天命的大鄴,正紅色乃是皇家正室妻嫡方能尊享的至高殊榮。如今,這抹象徵著正統與尊貴的正紅,卻披在一個尚未載入皇家玉牒、連名分都未定的坤澤身上,無異於一場對天地綱常、宗法禮制的驚世駭俗之舉,更是對滿朝文武的公然挑釁。可這正是蕭烈特意踐踏禮法、強行賦予他的僭越安排。
他就是要用這抹刺目的紅,向天下百官昭告他對雲舒那不容置喙的強烈執念。這襲紅衣從不是尋常的榮寵,而是他對雲舒的名分,誓死不移的終身認定。他是在向世人宣告:此生非君不娶,唯認雲舒一人。若身側之人不是雲舒,他寧可孤老終生、一生不娶、至死斷子絕孫,也絕不要這萬里江山有旁人並肩共賞。
「公子,這腰身似乎又瘦了些。」跪在他身側的侍女眉心微蹙,雙手伶俐地拉扯著層疊的下擺,指尖在布料與腰線的空隙間虛虛一劃,忍不住輕聲嘟囔道:「這衣裳瞧著都顯得鬆垮了,襯得公子身子愈發單薄,真叫人心疼。這可是王爺特地命京中最好的繡莊趕製的,若穿不出那股挺拔神采,奴婢們怕是要受責罰了。」
雲舒尚未來得及開口,另一名侍女見狀已趨前一步,雙手自後方環過他那截不堪一握的纖細腰肢,雙臂猛地發力,狠命勒緊了那條嵌著墨玉的腰封革帶,試圖以這種方式強行收攏寬大衣袍間多餘的空隙。
「唔……」雲舒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脊背因這股狠勁而被迫微微弓起。腰腹在突如其來的強力勒擠下泛起陣陣鈍痛,五臟六腑彷彿都被這華麗的束縛強行推擠位移。
「公子且忍耐些,這腰帶勒得可還合適?」侍女察覺到他的僵硬,手上的動作卻未停,依舊熟練地翻飛指尖,打著繁複的結扣。
雲舒緩緩閉上眼,隨著每一道束帶被繫上、每一層外袍被披掛上身,他便覺那原本象徵榮寵的華服,此刻竟如萬鈞枷鎖般沉重。滑膩且冰冷的綢緞一寸寸覆蓋住他嫩滑的肌膚,也一寸寸勒緊了他的呼吸。
「公子今日當真是絕色,這身紅衣襯得公子倒真像是神仙下凡一般。」侍女凝視著鏡中的雲舒,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自抑的驚艷與痴迷,由衷地感嘆道:「這世間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將紅衣穿出這般清冷孤傲、仙氣橫溢的韻致了。莫要說王爺待會兒見了定會失了神、捨不得移開眼,便是旁人只消匆匆一瞥,怕是連魂魄也要被公子勾了去。這世上若還有人能不為公子這副容顏心動,那定是個瞎了眼的木石之人。」
雲舒聽著耳畔的讚嘆,視線緩緩定格在銅鏡裡。鏡中那張臉陌生而美得驚心動魄,通透如凝脂、亮若初雪的肌膚在那襲紅衣的映襯下,宛若從古畫中走出來、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魅,眉宇間盈滿了疏離於塵世的靈動。那種美,帶著一種隨時會羽化登仙的易碎感,彷彿只要下一場風起,他便會化作一縷驚鴻煙塵,徹底消散於這嘈雜的凡世。
「是麼?好看便好……」雲舒看著鏡中人,唇角強撐起一抹如煙霧般空靈的微笑。他的聲音輕如飛羽,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倒像是自言自語:「只要王爺喜歡……便好……」
侍女們渾然不覺這話語間深藏的淒涼,仍舊沉溺於他那份傾城絕色之中,只當他是因待會兒要入宮面聖而羞赧緊張。她們紛紛簇擁在雲舒身側,掩唇輕笑,湊趣地哄道:「公子多慮了,王爺向來將您捧在心尖上疼惜。今日見了您這副模樣,眼底心裡哪還裝得下什麼江山社稷?定是連這世間旁的萬般物事,都再也瞧不進眼了。」
說罷,一名侍女正欲替他撫平肩頭最後一褶褶皺,閣門卻在此時被重重推開。
一陣冷冽的風倒灌而入,夾雜著沉香氣息的威壓如潮水般闖進寢殿。雲舒受驚般地回首,便看見蕭烈一身玄鐵鱗甲,肩頭披著象徵威權的暗紅色披風。蕭烈的眉宇間壓抑著即將掀起血雨腥風的暴戾,卻在看向雲舒的一瞬間,眼底的殺氣與戾氣悉數退去,盡數沉澱成了灼熱而濃稠的癡迷。
蕭烈大步跨入室內,玄黑色的戰靴踏在地磚上,發出沉悶且帶有壓迫感的悶響,令室內原本嘈雜的侍女讚美聲,頃刻間戛然而止。他不由分說地伸出手,逕自從侍女手中奪過那領純白如雪的狐裘披風。他並未言語,只是一個冷峻如刀的眼神掠過,便嚇得那些侍女們慌忙低頭噤聲,屏息斂目地倒退著魚貫而出。
空蕩的寢殿內,蕭烈緩緩踱步到雲舒身後。他並未急於打破這份寧靜,而是站定在半步之外,透過光亮的銅鏡,任由那如狼般熾熱的目光在雲舒身上肆意流連。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嗓音因情動與克制而顯得嘶啞:「十分……」他頓了頓,自喉間溢出一聲低沈的喟嘆,像是竭力要將滿腔笨拙卻深重的柔情,全都揉進這簡短的兩個字裡:「好看。」
雲舒抬起臉,透過鏡影對上那雙滿是深情的眼眸,心頭卻是一陣緊縮的抽疼。他勉強維持著那副乖順的皮囊,指尖在袖中死死扣住掌心,輕聲回道:「能得王爺一句誇讚,雲舒……今生無憾了。」
蕭烈看著他這副溫軟的模樣,眼底如墨色翻湧,沉得駭人。他一言不發,親自抖開那領白狐披風為雲舒披上。披掛之際,他那覆著厚繭的指腹有意無意地掠過雲舒的臉頰,動作輕緩而遲疑,彷彿在確認眼前這份驚心動魄的美色,究竟是真實存在的血肉,抑或只是鏡花水月的虛影。隨後,他將披風嚴嚴實實地裹在少年單薄的肩頭,修長的雙手靈活地穿梭於領口間,指尖翻飛,在雲舒頸間繫下了一個精緻的結扣。
做完這一切,蕭烈並未退開,而是微微俯下身,將唇湊近雲舒耳畔。他那寬厚的大掌覆在雲舒肩頭,嗓音低沉而篤定,字句鏗鏘,宛若在神靈前立下誓言般低聲說道,「雲舒,今日之後,這大鄴的山河,本王許你與我並肩同看。」
這是一份以江山為聘、以性命為賭的許諾。倘若今夜萬壽節,蕭烈弒父奪位的計劃成真,紫禁城的帝位當真易主,那這番話便不再只是耳語情話,而是冊封大鄴「后」位之尊的諭旨。其分量重逾萬鈞,足以令這世間任何貪慕權貴的坤澤為之瘋魔,甚至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接下的滔天權勢。
雲舒聞言,身子輕輕顫了一顫。他緩緩垂下羽睫,試圖遮掩住眼底翻湧的荒涼。他像是要汲取最後一絲溫存,極其溫順地依偎進那個寬厚、卻即將被他拋棄的懷抱。他知道,這身華服,終究要在今夜的火光與鮮血中,成為他祭奠這段真心的喪服。
「王爺……」雲舒輕聲喚道,語氣飄忽得像是隨時會被微風吹散的煙塵,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空洞,「今日之後,一切……便都結束了,對嗎?」
蕭烈此時滿心皆是即將到來的宏圖霸業與滔天權柄,並未察覺那話語背後隱藏的決絕死志,只當他是初次入宮面聖,因驚懼過度才顯得這般焦慮失常罷了。他發出一聲沈穩的低笑,大掌自雲舒肩頭順勢滑下,精準地包覆住雲舒的手心,虎口用力握了握,像是要將全身的生機與力量,都強行灌注給這個纖弱的少年。
「對,一切都將重新開始。」蕭烈的聲音在寢殿內激盪,帶著勢在必得的狂氣。
兩人在鏡前相握的手,一隻布滿厚繭、滾燙如火;一隻指尖冰涼、纖弱無骨。在窗外滲入的那抹青灰色晨曦映照下,這份牽繫顯得如此契合,卻又如此離心。
「咚——」
就在此時,遙遠的紫禁城方向,萬壽節的第一聲宮鐘悠然撞響。沉悶的餘音在寂冷的清晨裡穿過重重坊牆,盪開一層層令人不安的波紋,敲碎了太平盛世的假象,正式拉開了這場腥風血雨的序幕。
雲舒眼睫輕顫,緩緩收攏指尖握緊了蕭烈的手,給予了最後一次、也是最溫順的回應。他輕聲道:「王爺……時辰到了,該出發了。」
「好,出發。」蕭烈緊緊牽住掌中那隻柔弱的小手,邁開了步子。
兩人並肩跨出棲鳳閣,踏下靖王府門前那道冰冷的石階。府外,馬車早已候在原地,馬匹噴出的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透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不遠處,身為「逆子」的大皇子蕭崇亦在雪鷂的貼身隨行下步出府邸。蕭崇的面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晦暗難測,他抬眼看向蕭烈,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那眼神裡藏著唯有彼此才能讀懂的、因共謀弒父篡位而心照不宣的決絕。隨後,視線交錯而過,蕭崇面無表情地轉開了臉,誰也沒留下一字半句。
雪鷂的神色依舊冷峻如冰,他按住腰間的佩刀,寸步不離地守在蕭崇身側。在擦肩掠過蕭烈身旁時,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禮節周全卻不帶一絲起伏,隨即利落地護送蕭崇登上另一輛馬車。
蕭烈收回視線,面上的冷硬在轉向雲舒時才勉強緩下幾分。他親自扶著雲舒的手肘,穩穩地將他送入車內。就在簾幕垂下的剎那,他那寬厚的身軀也隨之跨入,將外頭的寒意與視線徹底隔絕。
馬車緩緩啟動,木質車輪碾壓在長街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牙痠的吱呀聲,每一聲都像是在雲舒的心口沉重地碾過。這輛載滿了野心、愛慾與背叛的馬車,終將載著他們,駛向那道再無回頭路的命運轉折點。
當馬車在巍峨的午門下停穩時,蕭烈親自扶了雲舒下車。方才他面上的滿腔柔情,轉瞬間已在寒風中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徹骨冷厲。他今日肩負著萬壽節宮中禁衛調配與大典安防的重任,而這正是他發動政變最關鍵的一著棋,萬萬無法久留陪伴。轉身離去前,他用那雙粗糙的大手安撫地捏了捏雲舒的手心。
「莫要亂走,且在席位上安分坐著,等本王回來。」
留下一句低沉的叮囑,蕭烈便不再耽擱,轉身領著一眾驍騎營親兵步履匆匆地離去。這支隊伍之中,此時已混入剎犁的『狼韁騎』及蕭赫的『玄甲衛』精銳。他們緊跟在蕭烈身後,一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往三大殿的深紅長廊盡頭。
雲舒立在原地,看著蕭烈的背影被宮牆的陰影吞噬,那一瞬,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主人遺棄在荒野中的小貓,孤立無援。四周是高聳入雲的深紅宮牆與琉璃瓦頂,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奴才給寧王殿下請安。寧王殿下、雲舒公子。」
一旁傳來一聲尖細的呼喚,領路的太監深深彎著腰,手裡攥著拂塵,語氣雖恭敬,那雙渾濁的眼神裡卻透著宮裡人特有的冷漠與疏離。他是有意遺漏了向雲舒請安的禮數,畢竟在這深宮之中,一個毫無名份的坤澤,其地位恐怕連一個得勢的奴才都比不上。緊接著,老太監躬著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低聲道:
「請兩位隨老奴入殿吧。」
雲舒自然是不懂這太監刻意「忽視」背後的踩低迎高。他只是強壓下心頭那股慌亂,在前方那道微傴身影的引領下,與大皇子蕭崇一同步入金鑾殿。此處平日常作上朝理政之用,今日適逢萬壽節大典,已赫然搖身一變,成為承德帝舉行盛大賜宴、並接受王公大臣及外國使節齊聚朝賀之地。殿內金碧輝煌,處處彰顯著天家威儀,卻因時辰尚早、賓客尚未滿座而顯得空曠冷寂,唯有香爐中燃起的龍涎香,正百折千迴地縈繞。
蕭崇因其大皇子的身分,被引領至上首的位子入座。他自始至終面無表情,只自顧自地合眼靜坐,對殿內的動靜充耳不聞。此時殿內地暖融融,雲舒已解下了先前由蕭烈親手為他繫上的那領純白狐皮披風,露出內裡穿著的正裝。隨後,雲舒則被安排在略微偏側的席位入座,他那一身正紅織金的華服在明亮的宮燈下流淌著刺眼的光澤,恰與他蒼白如紙的面色形成鮮明對比。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思,在席間靜默地坐著,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份死寂。隨著時辰推進,殿外漸漸傳來紛雜的腳步與人聲。內官尖細的傳報聲此起彼伏,皇族宗室與各部王公在大內侍官的引領下,三兩成群地跨入門檻。
大鄴皇室九位皇子,如今在這萬壽盛典上,竟湊不齊半數的熱鬧。除了席位上已然入座的大皇子「寧王」蕭崇,二皇子「慎王」蕭峻至今仍因罪被終身禁足於宗人府的深牢之中,自然是缺席了這場盛宴;四皇子「靖王」蕭烈此時正領兵巡視宮禁,那處尊貴的席位尚且空置著;而至於那個早已背棄大鄴、勾結北驍並潛逃在外的六皇子「湳王」蕭赫,此刻更成了滿朝文武與眾皇子之間諱莫如深的禁忌,無人敢輕易提起。
「毅王殿下入座——」
「禹王殿下入座——」
三皇子「毅王」蕭鎮率先步入殿內。此人性格穩重堅毅,素來信奉規矩,是朝中出了名的守舊派,因而與生性放蕩不羈的五皇子長期不和。他今日依舊沉著一張老成持重的臉,一臉肅穆,面上瞧不出半分喜色,唯有步履沉穩走動間,周身散發出一股厚重的煙薰草木味信香。蕭鎮目不視物般逕自走過雲舒席前,規矩得近乎刻板,自始至終連眼角餘光都未曾往旁斜掠半分。
可緊跟其後的五皇子「禹王」蕭衍,一雙醉醺醺的眼眸在殿內掃視一圈,便立刻被偏席上那一襲刺目的正紅織金雲錦勾去了魂魄。他腳下的步子硬生生慢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蕭衍因母妃長年受寵,在宮中向來橫行無忌。此人生性淫邪貪色,身子早被酒色掏空,養得通體肥腫難分,活像一頭滿臉油光的蠢豬。此時,他那雙被臉頰橫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毫不掩飾地翻湧著濃濁的慾色,如同發了情的公豬死死盯上了心儀的獵物,那目光黏膩下流得令人作嘔。
蕭衍喉間溢出一聲含糊的讚嘆,體內那股骯髒的邪火此時徹底按捺不住,整個人陷入一種狂躁不安的亢奮狀態。他一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粗重的「咕嚕」哼叫,一邊因極度亢奮而不住地磨牙、吧嗒著嘴,黏稠的涎水甚至順著他的嘴角溢了出來,更顯得污穢不堪。
他胯間那根先天過於短小的物事,此時早已充血勃起,漲得又紅又燙。雖說尺寸實在可憐,僅僅比成年男子的拇指粗長些許,卻也硬得發疼、青筋暴起。在層層布料的遮掩下,它僅能微微頂起褲襠,撐出一個若不微瞇著眼仔細端詳、根本無從察覺的微小凸起。可即便如此,那處陡然脹大緊繃的硬度,仍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弓下腰、刻意朝內夾緊雙腿,試圖掩飾那點難堪的勃起。他每往前邁出一步,大腿內側的肥肉便會緊緊夾住那處,讓昂揚、敏感且腫脹的頂端在褻褲布料裡來回刮蹭。每磨礪一下,都激得他後腦勺一陣發麻,一股股酸癢的快感直竄尾椎,逼得他渾身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陣狂亂的微顫。
他那具被華服勉強裹住的肥碩身軀不安分地扭動了兩下,隨即挺著油膩凸出的肚腩,連同跨間那處作惡、卻又上不得檯面的醜陋物事,雙腿內夾而行。那陽物在兩股間厚重肥肉的互相推擠與劇烈磨蹭下,逼得他走得愈發怪異蹣跚、一扭一顧,宛如滑稽扭曲的鴨行鵝步。他就這麼伴著一聲聲粗重的喘息,一步步朝著雲舒的方向逼近。
此時的他,早已將宮廷禮法與乾坤之間應有的界線徹底拋諸腦後,最終近乎無禮地在雲舒的案几前猛然站定。他目光如同帶著黏液的舌頭,自雲舒纖細白皙的頸項開始,一寸寸往下刮摩舔舐,仿佛要透過那厚重的織金雲錦,將少年衣袍下那身清麗可人的皮肉生生看透、吃透。
雲舒敏銳地察覺到那道黏在身上的惡意視線,脊背微僵,指尖在袖中不自覺地抓緊了衣料,竭力克制著心底翻湧而上的厭惡與恐懼。
「本王當老四成日裡藏著掖著的是什麼稀世珍寶,原是養了這麼個勾魂弄魄的小妖精。」蕭衍斜睨著雲舒,嗤笑一聲,嗓音因長年酒色過度而帶著黏膩潮濕的沙啞。
雲舒垂下眼簾,不言不語,只留給對方一個清冷孤傲的側臉。他深知,此時蕭烈不在身邊,任何激烈的反抗或是言詞上的抗詰都只會適得其反,反而激起眼前這頭肥豬更瘋狂的獸慾。
蕭衍看見雲舒這副看似逆來順受、連頭都不敢抬的模樣,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將那鴨行鵝步般的步子又往前挪近了半吋,笑得愈發放肆猖狂。他那雙被橫肉擠扁的眼裡滿是不屑,全然沒將眼前這個尚未得到皇家玉牒承認、有名無實的坤澤放在眼裡。那黏膩的眼神在雲舒清麗絕塵的臉上狠狠刮過,一寸一寸地肆意打量,隨即嘖嘖稱奇道:
「老四真是好福氣啊……今日可是萬壽大典,滿朝文武百官可都在呢。這人多眼雜的,他竟也捨得把你這小美人放出來見人?瞧瞧這我見猶憐的小模樣,嘖,真他媽的勾人。」
話音未落,蕭衍見他依舊沉默不語,眼底的惡劣與玩弄之意愈發濃郁。他那隻因縱慾而顯得浮腫、泛著虛汗的大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挑釁般地伸出一根肥短、指甲縫裡甚至帶著污垢的手指,極其輕佻地在虛空中隔著幾寸遠的距離,憑空勾勒著雲舒秀麗的輪廓。
此時,殿內漸漸聚攏的王公大臣們已然多了起來。可面對這堪稱荒唐的公然調戲,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朝臣們卻只是冷眼旁觀。有人漫不經心地低頭整理著自己繁複的衣袖,有人交頭接耳地談論著今日的賀表,更多的人則是神色冷漠地移開了視線,權當瞧不見這一幕。
這座吃人的紫禁城向來趨炎附勢、跟紅頂白,它只認權勢利益,從不認是非公道。在眾人眼裡,雲舒不過是一個依附於靖王羽翼下、隨時可被棄若敝屣的玩物,生死榮辱全憑主子一時的高興。根本沒有任何一個聰明人,會在此刻為了一個卑賤的臠寵,去得罪五皇子這麼一個渾不吝、又向來荒唐受寵的皇家嫡系。
眾人的默許與冷漠,愈發助長了蕭衍的荒唐氣焰。他嘴裡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嘿嘿」低笑,肥碩的身軀緩緩俯了下去。只聽「啪」的一聲悶響,他一隻肥厚多汗、長滿贅肉的大手已然重重按在了雲舒面前的案几邊緣。隨著他上半身前傾,那鼓脹油膩的肚腩不可避免地壓迫在案几之上,巨大的擠壓力道震得几上一盞剔透的玉瓊酒盅輕輕晃盪,灑出幾滴澄澈的瓊漿。兩人的距離被這般粗暴地強行拉近,瞬間縮短至呼吸可聞的咫尺之間,近到雲舒甚至能清晰看見對方臉上粗大的毛孔。
剎那間,一整股混雜著濃重脂粉與腐朽酒氣的乾元信香如污水般潑灑開來,直沖雲舒的面門。雲舒被這股氣味熏得眉心蹙起,下意識地想往後仰去,卻礙於禮制與宮廷眾人的目光盯視,只能硬生生定在原處,臉色登時比剛才還要白上幾分。
蕭衍極其滿意地將少年的倉皇與惶恐盡收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無助,愈發刺激了他體內暴虐橫行的骯髒邪火。他將那張油膩、泛著反光的大臉湊得極近,幾乎要貼上雲舒頸項那抹細嫩的肌膚。他半合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在捕捉雲舒身上那縷冷梅信香與驚懼交織的氣息,隨後刻意壓低了聲音,調笑道:「小美人,老四那頭瘋犬平日裡粗手粗腳,成日只知道舞刀弄槍的,在榻上……沒少把你折騰壞吧?」
雲舒死死抿著唇,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施捨半分。蕭衍見他不答,卻也並不惱,反當雲舒是故意抬高身價,在拿捏欲擒故縱的勾引手段。雲舒此時越是擺出這副拒人千里的清高模樣,在蕭衍眼裡就越是裝腔作勢,反而更像是一把淬了媚藥的鉤子,死死勾住了他的魂,癢到了他骨子裡。這番冷淡非但沒能勸退他,反而激得他內心那股征服欲狂亂翻湧,愈發急切地渴望將這朵高嶺之花狠狠折斷、佔為己有。
蕭衍微微側過頭,目光在空置的靖王席位上刮摩了一圈,語氣裡的譏諷與得意愈發放肆:「只可惜啊……老四今日忙著萬壽宴上的宮禁防務,此時怕是正跟個看門狗似的在外頭吹冷風呢,哪裡有空顧得上你這在偏席枯坐的小可憐?」
他伸出肥厚的舌尖舔了舔下唇,眼神淫靡地鎖住雲舒,聲音低沉、黏膩得如同地底爬出的蛆蟲,朝著雲舒耳畔吐出腥臭的熱氣:
「老四不在,這不是還有本王在嗎?小美人,要不……趁著這會兒難得的空檔,讓本王來好好疼疼你?本王在床笫間的花樣可多著呢,保證……比老四那個不解風情的粗魯貨色會玩得多,嗯?」
他這番話才剛說出口,體內翻湧的邪火已然燒到了理智,竟有些按捺不住地抬起那隻戴滿了各色玉石扳指的肥厚右手,直直朝著雲舒那截暴露在玄狐毛邊外的白皙頸項摸索過去。
蕭衍身上那股腐朽的酒氣信香彷彿如跗骨之蛆般滲透了鼻息,激得雲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直欲作嘔。他本能地拼命向後仰去,試圖拉開距離,可背後早已抵上冰冷的雕花椅靠,一時間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眼看那隻肥手就要觸及肌膚的剎那——
「啪!」
上首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重響,那是有人將手中的茶盞大力砸在案几上所發出的動靜。
蕭衍那隻探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他大腿內側因夾緊那處物事而產生的微顫尚未平息,便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狠狠嚇了一跳。他胯間那根本就敏感脆弱的短小陽物猛地劇烈抽搐了兩下,醜物的頂端鈴口一陣酸麻,精竅瞬間失控地張開,竟毫無預警地直接在褻褲裡洩了元精。一股股稀薄的白濁噴濺而出,隨著那處根子連續抽動了好幾下,登時把本就狹小的褻褲內側噴得又黏又濕。
隨後,那根原本因充血而勉強頂起一小點褲襠的陽物,在猛然受驚並丟精洩身之後,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氣力般迅速萎縮。它先是無力地跳動了幾下,接著便徹底洩了勁,軟綿綿地癟了下去,再度縮回原本那極其短小、可憐至極的寒磣模樣。
那根上不得檯面的醃臢物事,比成年男子的拇指還要短上一截,又細又軟。此時的它,活像是一隻被開水燙縮了水的死蠶,又如同一枚乾癟發皺的小豆子,可笑地深埋在蕭衍那垂墜肥大的肚腩之下,被層層疊疊、波浪般的肥肉褶皺徹底吞沒。它正可憐兮兮地夾在兩側肥厚鬆軟的大腿贅肉中間,早已軟得不成樣子,深深陷進溫熱潮濕的肉縫裡。若不費力將那一堆堆晃蕩的肚腩與腿肉扒開,放眼望去,那處幾乎快要徹底看不見了。
任憑他平日裡如何耀武揚威,逢人便厚著臉皮吹噓,硬說自己胯下那物是「天賦異稟、萬中無一」的巨根。他總大言不慚地嚷嚷,說那活兒粗長如兒臂、硬挺如鐵杵,一旦挺進內裡,便能把人塞得滿滿當當,連腸子都似要被生生頂斷。他又自詡動輒便能大戰個三天三夜而不洩,炫耀自己那強悍持久的戰力,直言自己抽插起來更是又猛又深、又快又狠,非得把坤澤操得哭爹喊娘、兩腿酥軟得站不起來,只能在欲仙欲死的極樂中求饒不止。他甚至更不要臉地宣稱,自己即便一夜連御十個坤澤,亦能把每個人都幹得高潮連連、精水直流,到頭來通通只能軟跪在榻上哭喊求他饒命,而他那桿巨根依舊遊刃有餘,堪稱是整個大鄴裡最勇猛、最持久的「人中之龍」。
可此刻,身為頂級乾元的他,這處被他吹得天花亂墜的「本錢」,卻在驚嚇中洩精軟倒、縮成了一團,寒磣得連塞牙縫都嫌小。那副不堪入目、乾癟微末的形狀,與他平日裡滿口大話、自詡為「巨根猛男」的威風形象相比,當真是滑稽到了極點,諷刺至極。
黏膩而腥羶的精液迅速弄髒了整條褻褲,那股腥臊的熱流順著肥厚的大腿根往下淌,很快便浸透了層層布料。那衣物濕冷地緊緊貼在皮肉上,帶來一陣難堪的黏膩感,提醒著他方才的窩囊與無能。自己竟然連美人的皮肉都沒碰著便驚懼洩了身,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蕭衍粗重地喘著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狼狽且惱怒地順著聲音的來處望去。
出人意料的是,砸盞破局之人,竟是向來生性古板守舊、最重視規矩禮法的三皇子「毅王」蕭鎮。此人平素便對行事放蕩的五皇子蕭洐深惡痛絕,如今蕭衍在金鑾殿上公然頂著下體調戲坤澤、甚至險些當眾動手的荒唐行徑,顯然已經嚴重踩到了這位守舊派毅王的底線。蕭鎮此舉絕對不是為了替雲舒這個來路不明的坤澤解圍,他純粹是忍無可忍,看不過眼蕭衍竟敢在萬壽大典、百官矚目之下公然越界,做出這等丟盡大鄴天家顏面的下流鬧劇。
隔著數丈遠的尊貴席位上,大皇子「寧王」蕭崇依舊合眼靜坐,仿若一切與他無關。三皇子「毅王」蕭鎮則是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筆直。然而,他周身那股厚重的煙薰草木味信香,因心緒波動而沉了幾分,宛如暴雨前的烏雲般陰鷙壓抑。這股沉重的乾坤威壓,逼得周遭伺候的內官紛紛屏息斂目,連大氣都不敢喘。即便內心已然動了真怒,蕭鎮那張老成持重的臉上依舊古井無波,他只是緩緩抬眼,那目光冷得像裹了冰渣,狠狠剜在五皇子蕭衍身上。
被這銳利的視線陡然一刺,蕭衍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僵。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華服,將他剛剛因驚嚇而當眾洩精的狼狽醜態盡數看穿。在這冰冷視線的刺激下,他胯間那根本就短小乾癟的物事,竟又可恥地抽搐了兩下。伴隨著這兩下無力的痙攣,些許殘留的稀薄精水從微微張開的精竅處緩緩滲出,把那條本就濕冷的褻褲又弄得更加黏膩不堪。
蕭衍咬緊了後槽牙,強作鎮定,可臉頰上肥厚的贅肉卻因羞惱而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兩下。他硬是扯了扯嘴角,擠出一抹自以為倨傲不羈的冷笑,試圖用平日裡那副紈絝派頭來掩飾此刻的慌亂。他努力挺直那臃腫如桶的腰桿,刻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依然放肆的模樣。然而,他那雙游移不定的虛浮眼神,以及那死要面子的緊繃神情,早已將內心的驚慌與虛張聲勢出賣得乾乾淨淨。
高座之上的蕭鎮將他這副色厲內荏的蠢態盡數收進眼底,隨即蔑視地冷笑了一聲。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在空曠冰冷的大殿內激起一陣沉悶的回響:
「五弟,內廷已在點卯,父皇與各國使節即將入殿。今天是什麼日子?今日乃是父皇的萬壽聖典,四海九州矚目!你身為大鄴皇子,不想著為父皇增光添彩,反倒在此處公然胡鬧,做這等丟人現眼的勾當!」
說到此處,蕭鎮眼底的厭惡與嘴角的譏諷再也藏不住,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你莫不是成日耽於酒色、掏空了身子,連宮裡的規矩與皇家的體面,都就著酒水一起吃下肚了?」
這番訓斥頓時戳中了蕭衍這頭蠢豬最在意的痛處。他胯間還濕漉漉地帶著腥氣,體內的虛火與羞怒在這一瞬間徹底失控。他再也顧不得維持那份虛假的有恃無恐,抬起那隻戴滿了玉石扳指、此時正因氣急攻心而不停顫抖的肥厚右手,直直指向尊位上的蕭鎮,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三哥何必動這麼大肝火?不過是個連皇家玉牒都沒進的下賤臠寵,本王看得起他、摸他兩把,那是他八輩子修來的造化與福氣!橫豎這人是老四府上的,如今正主自己都還沒入席,連老四自己都沒放個屁,你算個什麼東西?這樁閒事,哪輪得到你跨過老四,來對本王指手畫腳?!」
蕭衍一邊罵著,嘴角的涎水又隨著激烈的動作噴濺出來,語氣裡盛滿了惡毒的揣測與瘋狂,「 你成日抱著那些聖人規矩當令箭也就罷了,今日竟敢當眾壞本王的好興致,你究竟是安的什麼居心!莫非三哥你……與這賤貨私底下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才急著替他出頭?!哈哈哈哈……照這麼瞧,這賤貨背地裡指不定伺候過多少人,老四那腦袋上,怕是早就戴滿了綠王八帽子了吧!」
面對蕭衍這近乎撒潑、口無遮攔的公然指責,殿內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那些原本冷眼旁觀的宗室與百官,此刻紛紛將頭埋得更低,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蹚這趟渾水。兩位皇子在金殿上的公然對立,滿朝文武卻無一人敢上前勸解,人人恨不得自己當場聾了瞎了。一時間,大殿之內陷入了一片愈發死寂的惶恐中。
然而,這場在政變前夕顯得荒誕至極的內訌,落在上首坐鎮的大皇子「寧王」蕭崇眼中,卻是再完美不過的幌子。他好整以暇地繼續閉目養神,任由這兩個弟弟把金鑾殿的秩序攪得越亂越好。畢竟,這殿內多一分荒唐的吵嚷,外頭那支即將進城的軍隊,便多一分不被察覺的勝算。
此時,被當眾污衊構陷的三皇子蕭鎮,眼眸裡已然凝結著厚重的冰霜,不避不讓地迎上蕭衍那雙因氣急攻心、縱慾過度而渾濁赤紅的豬眼。他自始至終連身子都未曾挪動半分,只那張老成持重的臉上線條繃得極緊,嘴角狠狠下撇,從喉嚨深處吐出沉悶如鐘鳴的訓斥,字字句句皆帶著不容抗拒的宗室威嚴:
「五弟,你且瞧瞧你現在這副德行!公然在偏席與未進玉牒的坤澤拉扯糾纏,行徑下流至極,滿口汙言穢語,哪裡還有半點我大鄴皇子的體統尊嚴?!你簡直是將祖宗名德與皇家臉面踩在腳下踐踏!」
蕭鎮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盞齊鳴,他挺直了脊背,音調陡然沉了下去,帶著最後通牒般的冰冷:
「本王最後警告你一次,你若再不知收斂、繼續在此咆哮大殿,休怪本王今日不念同胞手足之情,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請大內侍衛將你綁了,逐出金殿!」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NBJzam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