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與川 - 第８章｜估價（海棠）

次日清晨，山路繼續往平水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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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邊忽然一滑，心口一緊，忍不住「啊——」一聲，整個人彈起半尺高，裙角都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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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停下來，語氣平淡：「……咩事？」

我指著地面，臉色微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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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看了一眼，淡淡道：「樹根。」

我愣住兩秒：「……佢啱啱郁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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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語氣仍然平靜：「你踩到佢，所以佢彈返上嚟。」

我沉默三秒，慢慢縮回腳：「……咁佢算唔算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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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唔算。」

我：「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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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佢死咗好耐。」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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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補刀補得自然：「如果佢係蛇，你而家唔會企得咁穩。」

我深吸一口氣：「……你可唔可以講啲安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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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我啱啱講咗。」

我：「……我唔覺得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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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咁我收返。」

我：「……你唔使收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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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咁我再講一次？」

我：「……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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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傳來腳步聲，陳永昌走上來，忍不住笑：「你兩個講完未？行得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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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調整呼吸，繼續向前走。

白川默默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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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靜，風聲輕，旅程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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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平緩了一些。我一邊走，一邊從包袱裡取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茶葉，遞給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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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聞下。」

白川接過，低頭聞了一下。輕輕嗅了一下，停一停，再深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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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咩味？」

「……青草味。」

「還有呢？」

他眉頭微動，又聞了一下：「……尾韻帶點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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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意地揚起嘴角，把那包茶葉收回手中。

「這是今年早春的雨前碧螺春。」

「如果在同里，這茶可以賣到一兩二一斤。」

我看著白川：「你平日在茶社跑堂最會算數。你估下，到了平水茶市，我哋開咩價收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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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低頭看著茶葉，算了一下：「陸路人工、車馬、運費，加上平水鏢局的明餉……大約九錢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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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止住腳步，轉頭盯著他，眼神冷而銳利，「平水茶市，我們開六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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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愣住，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六錢？會唔會太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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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陳永昌抽了口旱煙，呵呵笑了起來：「白川，你未做過生意，所以唔知。海棠這一手，係玩純正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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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撥了一下算盤珠，才抬起眼。

「白川，你記住。做生意，算盤算嘅係死數，但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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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一停，望住佢。

「估嘅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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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茶葉收回包袱，語氣更冷：

「江老鬼封咗水路，而家平水茶棧全部爆滿。茶農手裡冇現銀，屋企老小等住開飯。」

「我哋俾六錢，唔係壓價。係俾佢哋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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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望向山路，聲音低而篤定：

「呢啲，就係商戰嘅『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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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死死盯著我，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第一次倒映出我身為沈家少當家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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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晌午，陽光正烈，陳永昌放慢腳步，故意與我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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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安靜，白川走在我側邊，忽然沉聲開口：「你點解會嚟？」

我愣了一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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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錢莊千金。」他望著前路，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絲探尋，「呢種食風吞沙嘅險路，你根本唔使親自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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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因為沈家錢莊，遲早都由我接手。所以要出來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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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罵族叔，沒有說自己有多委屈。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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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起我的裙角，我攥緊了懷裡的紫檀算盤，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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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聽完，整個人定在原地。山風很大，吹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衫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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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同情，反而是一種被點燃的、極致的炙熱。那是底層野狼看見頭狼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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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他沙啞著聲音，一字一句地問：「……我也可以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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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雙硬骨頭的眼睛，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繼續向前走。

但我的腳步，比剛才更快、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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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山腰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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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跳動，我坐在火邊，用阿爸從上海帶回來的洋鉛筆，在紙上沙沙記數。把每一筆食宿、人工，逐項鎖進沈家的大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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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昌走過來，瞧了一眼，感嘆道：「海棠，你呢股狠勁和決斷，十足致和老兄當年。真係虎父無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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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抬頭，手裡的鉛筆依舊沙沙作響。

算盤撥響冰冷帳，風雨落秤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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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長輩總以為我是個只會在銀號裡打算盤的千金小姐。卻不知這世道的大秤，秤的從來都是被風雨逼到絕路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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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冰冷的陸路大帳，沈家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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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坐在一旁，沉默地撥著火堆。火星被他撥得極亮，映在他清瘦而堅毅的臉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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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到平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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